第109章 第二片海(二) “不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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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醒。”
洛逢生踢了小錢一腳。
小錢‘撲楞’坐起來, 嘴角邊挂着可疑的口水。
“嗝。”小錢目光空洞,“世界毀滅了?”
洛逢生:“……”
洛逢生:“還沒呢。”
“那你戳我乾什麽,這個師兄。”
小錢歪了回去:
“我還以為你找到信號了, 不過當然不太可能的哈哈,畢竟這麽久了,我都……”
畢竟這麽久了, 我都獨立承擔項目了。
我都快長大了。
洛逢生轉着椅子側身,露出他身後的屏幕, 偏頭對小錢打了個響指。
“!”
小錢突然一個鯉魚打挺, 嗖嗖嗖蠕動向前, 看着滿屏幕絢爛的花線和拖着長尾、不斷移動的亮點。
小小的眼睛驟然變成三倍大。
“這是什麽?這是……”
小錢的聲音倏然變了調:
“這是什麽!!?”
周圍的空氣很安靜,天剛擦亮,無數漂浮的旋轉的塵埃正從遙遠的天頂落向地面, 破損的天穹映照着淩亂的海面, 不時有黑色的、安靜的火光乍現半空, 吞掉一只海中魚又很快消失。
世界上有無數的、看不見的網在悄悄杳無音訊, 也有無數鏡像穿過黑暗, 不經意間照見人類弄丢的影子。
科技的玄妙之處在于你可以探索未知之地, 尋找那些準确的、既定的軌跡。而時間的玄妙之處在于, 你不知道兩方世界何時聯通、何時背離或是……何時相逢。
洛逢生歪頭看着小錢,打了個響指, 莞爾:
“不告訴你上司?”
一聲碩大的‘嗷’,曾經的劇情又滾滾重演。
“指揮官——”
小錢連滾帶爬沖了出去, 不多時大不敬地薅着指揮官和搜救長的領子沖了進來。
沖的過快,門又太窄,以至于只有小錢如同脫缰的野驢成功從正中間沖進了門裏。兩位領導各自‘砰砰’兩聲撞在了左邊和右邊的門上,然後又頭對頭‘咣當’撞在了一起。
洛逢生:“……”
衆圍觀者:“……”
半分鐘後。
洛逢生饒有興味地看着小錢手裏——這孩子大概是真的激動, 他手裏攥着搜救長進門時候甩飛的帽子,正把它當個花手絹轉着玩。
洛逢生又向這邊看,幾步之遙,黑着臉的搜救長正在緊盯着他的帽子。
以及……他怎麽是個半禿頭。
“師兄,師兄師兄師兄,咦你在笑什麽師兄,快,是開這裏可以接通嗎?哦對對對就是這裏。”
小錢大亂方寸——這是他日夜守着的任務和使命。
一年了,他每天睜眼閉眼都在搜尋太陽號的蹤跡。
他沒見過吳游,但他有的時候會夢見影像資料裏,那艘兩角尖尖挂着霧燈的船。
小錢這孩子吼地像只猴——嗯,背影也像,現在弓着背縮在操作臺前,活像發現了‘原來大象在冰箱裏’一樣亢奮,哆哆嗦嗦地按下一排控制開關,又哆哆嗦嗦地按下他已經摸禿了的一排按鈕。
最後手指停在那個藍色的接通鍵上,遲遲沒有下按。
洛逢生按住小錢的手,幫他按了下去。另一手摳出那只皺巴巴的帽子,抖了抖遞給搜救長。
然後接通啓動,洛逢生關了燈,燦爛又紛繁的線條流暢着轉出了一個奇異的形狀——似圓又非圓。
廣闊的灰藍色烏雲讓塵埃都顯得亮,屏息的人類站在虛幻的繁花前。
好像整個世界都同他們一起等待着什麽。
洛逢生挑眉——他向來不喜歡‘乾等’,他伸手,把對講遞給了指揮官。
屏幕上忽然一跳——
大量的、充沛的水的聲音傳過來,連同許多許多的氣泡聲。沙啞的人聲似乎離得遠,在轟然作響的水流中顯得并不真切。
然後整個浮了一層薄灰的房間驟然大亮,從上至下無數屏幕延展着被一盞一盞點亮,冰藍色的影像發光,模糊的黑影、熒綠色的雨滴豁然空闊,沿着人類科技的繩索,穿過不可能之地,出現在人間。
“已連接主系統。”AI_Luna的聲音在人類的光幕裏響起,“正在同步數據。”
海量龐雜的文字沿着無數透明的量子細絲翻轉着回傳,牽引出黑暗中那個龐大的未知文明。
每一條魚字符串的發音都混雜着冰碴的質感,悠然如同遠洋本身。
“島嶼晚霞來電,對面能聽見嗎?”
指揮官攥着拳頭,還算冷靜,他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在海水中不顯得突兀,他頓了一頓:
“是……太陽號嗎?”
是遠渡寒冰,存活于遙遠重洋的你們嗎?
是遠行降落的人類嗎?
霍橙吓了一跳,他按住耳麥,試探性的說了一聲‘喂’。
吳游也恢複了一些力氣,和桑逢湊過來,一起湊頭看通訊器。
“喂?”
“吳游。”霍橙突然叫她,聲音裏帶着明顯的顫抖。
吳游低頭,看清那屏幕,和霍橙和桑逢臉上同時一片空白。
毛毛魚也湊過來,仔細瞅了瞅,但毛毛魚不識字,只是貼着吳游的手掌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啾’。
畫庭因也看過來,看到霍橙一手托着【蒙面】,一手拿着一塊小小的屏幕。
防水耳麥掉落下來,不甚明顯的聲音突然在朦胧的黑暗裏外放。
那是人類的聲音。
一個、陌生的、人類。
洛逢生露出了一個大笑容,挨着小錢的副麥,湊了個熱鬧。
于是吳游他們聽見通訊那端,一個陌生的人聲問:
“這裏是陸地時間監測站,主坐标島嶼晚霞,我是聯絡組洛逢生,通訊已連接,有人接聽嗎?”
“有。”
吳游也伸出了一只爪子,忽然發覺自己的手在顫抖,她掩飾式地擦掉通訊器側邊的一點冰霜。
“我是研究員吳游,工號T009825。太陽號臨時指揮官。對面是誰?”
“我們是陸地時間監測站。你好,指揮官吳游。”
指揮官閉了閉眼睛,把一點淚花忍回去,他按了外放。
不遠處,隔着那道忘了關上的、半開的門,越來越多的研究員和臨時指揮官在門口停住腳步。他們身後,巨大的舷窗折射來金屬鯨魚骨架的獨特光澤。
恢弘正如謎語。
太陽的光透了半分進來,雖然遠沒有從前那樣亮,但都灼熱了人們。
一個一個人類都壓抑住呼吸,他們向裏看,看這個沉寂了近一年的臨時聯絡組——就這樣在天光裏重組。
“您好,監測站指揮官。”吳游說,“我們活着。”
不知道何時,人群中突然爆發出歡呼,那些敞亮的熱鬧不亞于滔天的潮水,帶着人類溫度和文明的熱氣灌入耳機。
——你們活着。
畫庭因偏頭,用一塊柔軟的鱗片蹭了蹭吳游。
他看見吳游終于露出了明媚過他的那個笑容。
不過人類的笑裏似乎還帶着什麽,他們都帶着。
似乎是也曾許久沒見過的,人類灼熱的眼淚。
吳游哭了。
還記得上一次歡呼,是為了慶祝降落。
再久遠些,是為了遠行。
胖胖的胡教授突然從琥珀球中伸出标槍,不輕不重地紮了白莫聽一下。
目光不善的虎鯨大人回頭,竟然明白了這比比劃劃的胖老頭的意思。
——離近點啊。
虎鯨先生往前湊了點,雖然覺得不應該聽,但還是不知不覺的聽了。
讓這些狡猾的、弱小但過分聰明的人類得以抱頭團聚。
畫庭因不自然地扭了扭,然後被吳游扳着魚頭拖了過來,上下和對面的人類打招呼。
對面不時傳來“嚯”、“哇”、“這是神嗎”、“他真帥”的感嘆,層層疊疊,屢禁不止。
的确,畫庭因體型更大,但周身線條繃緊時鋒利的堪稱漂亮,他深紅色的眼睛機械地一輪,像極了黑色沙灘上驟然綻開的紅寶石。
隔着屏幕和海,他的氣勢已經足夠淩厲,每一片銀杏葉形狀的鱗片都泛光,遠遠看去好像墜滿了銀珠。
但發出驚呼的人類都了解過,畫庭因并不是鯨,他不是常規意義上的魚或者哺乳動物,嚴格地講,他是一頭“類鯨态異獸”。
有人也說他是傳說中鯨身人目的神明。
時間正面的人類賦予他名字‘龍鯨’,吳游叫他‘畫庭因’,但也餘出半步、不去詳細界定他到底是什麽——
權當做對寒冰世界文明的尊重。
但很快。
畫庭因萬年冰封不動的心在“他好可愛啊”、“他眨眼睛了嗎”、“能看看肚子嗎”等諸多無理要求面前裂的稀碎。
畫庭因張開大嘴,準備恐吓一下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類。
突然他聽到了一句“咦,他是不是不刷牙”。
畫庭因迅速把嘴合上了。
他輕輕扭頭,把鯨吻從吳游手掌心裏拱出來,再把鋒利的、足能吓死船長的絢麗的尾翼變扁、伸平,折進了肚子下面。
真是一個高難度動作,吳游挑了挑眉。
不過,好魚自有妙計。
吳游回頭,看到畫庭因這麽一移動,給背後的白莫聽露了出來。她瞬間聽見了另一重響起的歡呼聲。
白莫聽長的沒有畫庭因那麽兇,作為一只龐大的類鯨态異獸,也沒那麽烏漆嘛黑,水晶一樣的鱗覆蓋在他流暢的線條上。眼尾有一點不明顯的紅色,讓白莫聽不笑的時候顯得無比豔麗。
側臉看上去,他和人類世界的虎鯨輪廓極其相似,但有種莫名的‘矜貴’之感。放到海裏,大概可以迷倒一個族群的人類虎鯨。
豁然爆發的“他好漂亮”讓白莫聽少見地頭皮發麻。
同頭同尾(類似于人類的同手同腳)地忙不疊走了。
這些人類熱情的讓魚害怕,他這輩子不要去水族館值班。
不過白莫聽突然一頓,轉回‘魚頭’。
因為他突然聽到了一個問題。
有一個大號的傻子正在問:
“公的母的?”
白莫聽無處發洩這種憤怒,一怒之下拍飛了扁扁的船長。
扁扁的船長剛壓扁自己,把自己卷成報紙卷,打算趁着這些人類到處相認的時候溜得遠遠的。
這下直接被拍上了天棚,女娲補天一樣補上了剛才海中大雨腐蝕出的一個大洞。
船長:“……”一起死吧。
就在這個空檔,洛逢生饒有興味地和霍橙交流幾句,兩個天才一拍即合,使用種種手段給船長安裝了一個人工尾巴。
透明的細絲一直跟着船長,卻不傷她分毫,随時防止船長把他們一窩炸了。
“這發明叫什麽?”洛逢生問霍橙,“我可以寫個Paper,咱倆共同作者。”
“嗯……”
霍橙想了一下:
“叫【大尾巴狼】。”
洛逢生一愣,呵呵笑了半天。
吳游和桑逢與陸地時間監測站的溝通也高效又簡短。
龐大的人類科技力量與人類伴生行走,指揮官驚嘆于他們一路險峭中行路,吳游安心于陸地時間監測站作為人類時間戰役的指揮總部,正在破碎的時間亂流中穩住全局,井然有序地應對着末日的到來。
無數奇妙構思的發明和指揮官身後巨大的金屬鯨魚骨架遙遙互通。
吳游和指揮官雙向同頻。指揮官敏銳地意識到,身處時間正面的人們只能重新定義‘相對流速’,卻依然不能阻止時間的剝離。那麽——
時間背面的寒冰文明是契機。人類文明在此降落,将在黑暗中尋找拯救我們自己的破解之法。
“而他們中的一些‘大魚’——就是這些類鯨态異獸中的少數,也意識到了時間的偷渡與翻轉或許會使兩方世界徹底從莫比烏斯環中崩塌。”
吳游說:
“不如共同行走,共同戰鬥,為了活着。”
“死了也行。”白莫聽插嘴。
桑黎給了他一個嘴巴子。
“還有一件事情,我們請求援助。”
吳游說:
“人類來到時間背面,核心本質是以能量體的形式。我們采用了當年原建造員使用過的‘時間球’的辦法,臨時對能量體表型進行了約束。因此維持穩定。但孟天雲教授等的蜃樓形态已經不穩,是否可以請求人類基地幫我們破解□□之法。”
指揮官點頭:
“我們盡全力。”
島嶼【晚霞】千重燈光早在十分鐘之前被全部點亮。循着萬裏飄搖中找到的燈塔,開始建立穩固的對策集群。
“請領航者繼續前行。”
請領航者繼續前行,與我們合掌,填補來自天空的破洞。
必将盡人類全力,複那大海壯闊波瀾不息,複那山巅黎明重新降臨。
這一刻,島嶼【晚霞】陸地時間監測站正式确立太陽號領航時間背面的探索任務。
吳游、霍橙、桑逢擁有臨時戰役最高權限。
“指揮官吳游。”畫庭因貼着吳游身邊,“這個名字好聽。”
他深紅的眼睛像紅寶石島嶼。
“諾。”
一根深紅的、被壓扁的糖葫蘆戳了一下小錢。
洛逢生嘴裏叼着一根,把手裏的另外一根遞給小錢,“吃吧,獎勵你。”
小錢珍惜地接過來。
但還沒來得及吃,因為屏幕那端——
屏幕這端。
吳游直起身,拎過喋喋不休的船長,穿過畫庭因和白莫聽,看向那黑暗深處。
那裏傳來了第二聲凄厲的慘叫。
依然來自五號鯨。
作者有話說:
吳游:“支棱起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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