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第二片海(三) 觀光車我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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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游很久沒聽過這麽……富含着情緒的“鯨鳴”。
一來是人間的鯨不這麽‘鳴’, 二來是時間背面的生物淡漠,不在他食譜裏的玩意兒,一般這些巨獸鳴都懶得鳴。
更重要的是, 他們的感情模式普遍與人類不同——
他們很少覺得快樂或痛苦。
或者說,他們的快樂或痛苦隔着一層霧,不是鮮明的, 是遲鈍又麻木的。吳游越來越覺得:“和人類不同。”
人類的痛苦或愉悅每一筆都有時間的跡象,‘情緒’承載人類的過往。在萬物眼裏, 雖然人類的體型都始終不算龐大, 但他們的智慧來源于億萬年前就起始的演化。
山川風物皆塑造人。人也用喜怒哀樂回應擁擠的世界。
平滑的時間比潺潺流水更奔湧, 那些繁榮的悲傷與喜樂終究淡忘于無止境的長大,人們視之為“時間流逝”。
但截至今日,人依然不知‘老去’為何。也不知‘忘記’何時起止。
我們是混沌的。在這時間裏, 沒人想的清醒。
“與你們不同。”
畫庭因站在吳游身後, 不知道什麽時候又變成了‘人’。
這家夥似乎樂于變來變去。
就像有些魚喜歡奮不顧身鑽游泳圈。
“我們很少這樣叫, 飽含着像人類的情緒。”
“你當真沒有情緒?”
吳游側頭問, 畫庭因有時候表現的太像人, 以至于常常被忘記根本不是。
他從黑暗那邊游過來, 紅眸中的靜水映出人類的倒影, 但他說他沒有心。
“我們都是沒有心、也沒有情感的怪物。”他說。
“我去看看。”吳游問,“五號鯨在說什麽?”
通訊一直連着, 洛逢生已經湊到最前排,擠開小錢親手按着控制中樞。
一行一行陌生的文字氣泡一樣浮起來, 又瞬息間與數據庫中的語言類別匹配,譯成人類的文字。
但這并不是Luna翻譯的,控制系統中有比Luna模塊更先進的大語言模型,是Luna的進進進進進階版。這個超級加強版因其研發之始是在上年的立冬, 我國主研的科學家命名他為【冬】。
AI【冬】正在虛拟的龐大空間中分別勾勒出畫庭因和白莫聽的異獸畫像,這些語言被填充進畫像頭部,甚至能對他們想表達的意圖做出部分預知。
巧合的是,AI【冬】的模型符號恰好是一尾鯨。
指揮長讓吳游不要輕舉妄動——他清楚極了,叫他們鯨是因為他們有尾巴,長相與人類鯨魚類似。
但這絕對不代表他們是。
閃着寒光的鱗、不輸于人類的智慧。時間背面的世界立于莫比烏斯環更遠的進程裏,他們更接近‘風’。吳游說當大風起,鯨吻向上的大魚聽得見時間密集或空洞,于是他們溯游向上,去往“時間活着的地方”。
“他說……”畫庭因頓了頓,“他說‘啊!’”
“?”吳游沉默了:“……我的語言庫裏的确沒錄入過這個,因為沒有聽過類似的鳴叫。除了啊,沒有別的?”
“嗯……”
畫庭因認真想了想:
“可能還有‘走開’的意思,大概是‘啊!走開’。這樣。”
吳游:“為什麽是可能?他和你不是同類?”
“嗯。”
畫庭因冷酷地一點頭:
“但他是特綠亞曦的大魚,我是蘭蒂亞蘭的,說話還是有點區別,有的時候我也不能完全的理解。”
吳游更沉默了:“…………”
吳游:“方言嗎?”
霍橙曾經幫助畫庭因加了個獨屬于鯨魚的語言翻譯模塊,并取名‘潦草版Luna’。能在必要的時候幫他分析如何将‘人語’和‘魚字符串’進行合情合理的轉換。
畢竟物種不同,語言和邏輯思維也很難完全搭成一條線,多點保障還是好的。
畫庭因看着‘潦草版Luna’卡頓了一會,終于費勁的把‘什麽是方言’解釋給魚頭聽。
畫庭因欣然點頭。
“對。”
他說:
“就是這個。”
他又補充道:
“方言。”
“…………”
如果魚頭現在擡頭看一看,大概能看到屏幕內外,漫天飛滿人類的省略號。
畫庭因的确擡頭了,他的權限也能看得清彈幕。
不過可能魚頭也不知道那是省略號,大概只會覺得——
“為什麽你頭上有亮點?”
是星星嗎?
尤其是吳游。
滿頭都是點點,最大也最圓。
“我去看看。”吳游幾下變回莫比烏斯鯨,拔腿就……拔尾巴就往黑暗深處沖。
桑逢和霍橙跟着就走。毛毛魚馱起霍橙不能單手拎着的儀器,一拱一拱跟在後面。
畫庭因和白莫聽攔下他們。
“別去。”畫庭因說,“不能去。”
“為什麽?”吳游問。
然後畫庭因看見他們叫做‘通訊’的屏幕裏緊跟着也噴出了一大群重重疊疊的‘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不好意思。”霍橙旋了一個按鈕,消除那些彈幕。“外放沒關。”
畫庭因:“……”
小小的人類加在一起——
話真多啊。
“他在【聽雨】。”畫庭因說。
“去了就死,你去也行。”白莫聽說,“你們都去。”
扁扁的船長贊同:“對。”
吳游才不理他倆。
“為什麽特綠亞曦的黑夜不會再過去了?”
“因為我們一生最怕【聽雨】,但躲不過去。”
畫庭因看着吳游,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雨裏都是亂流的風。他也抗不過去,他會死。大多數大魚都消散在這個時候。”
“如果大魚消散,那附着在他身上的那些正位時間量呢?”
吳游沉聲:
“也随之消散嗎?”
“當然。”
白莫聽用一雙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他也變成了人形。
他們呈三角站在海水的 半空,忽然像極了在人類世界上,他們在瀑布實驗室頂看的那場日出。
“嘭——就消失了。”
消失?
這可不行!
人類在正式接觸時間物理,或是擴充時間科技之前,一直認為時間宏大不可觸及。但随着正位時間量、負位時間量和其他時間量的開采,人開始意識到要維持時間的流速。
雖然時間流動的初始推動力尚且不知,但搬運理論提示,一旦人類世界擁有的正位時間被偷渡,其效果不亞于江河被阻截斷流。人還不能大批量地進駐時間背面的世界,人更不能讓這些被偷走的時間在時間背面永遠消散。
人就誕生于江河邊界,或許不能阻止時間正反的自然湮滅,就像不能阻止星辰的消亡。
但時間空洞已經出現,人的世界有了裂痕,這說明如此巨量的正位時間量被運送、儲存在冰封的寒冰文明中。
必須有人把它們帶回來。
“消失,不行。”吳游說。
此時一點點的消亡都如同沙漠中蒸乾的水。
身處烈陽正中,恰似一個無解之局。
“我去看看。”
吳游做了個手勢,三人俱僞裝成莫比烏斯鯨下潛。畫庭因跟上,毛毛魚滾着琥珀球殿後。
無數的托盤魚沉寂在黑暗裏,似乎正在等着船長和白莫聽下一步的命令。
白莫聽忽然放松了一直緊繃的尾巴,側頭看了看船長。
他們對視一眼。
“無‘人’看見。”白莫聽不說話,用眼神暗示船長。
船長心領神會,發出了一聲意味不明的叫聲,白莫聽點頭,任由船長附在他脊背上,黑暗中也擺尾向前游去。
前面的人類游得快。
“沒人看見。”
船長又用眼神暗示白莫聽。
“你該把東西給我了。”
“他們聽覺敏銳,心思也詭秘。”
“人類的眼睛長在前面,向前游看不見我們。”船長說,彎了彎尾巴尖。
白莫聽抖抖魚頭,從鱗片的間隙裏掉出了一顆淡綠色的珠子。
船長把它藏在嘴裏。
“那是什麽?”老孟突然出聲問。
白莫聽:“!”
船長:“!”
黑暗中,恢複了一點力氣的老孟正坐起身,戴着個單眼的探照燈一樣的神奇望遠鏡筒,正對着他們瞅。
球飛快向前走,他面向後。
這人竟然倒着坐!
白莫聽:“……”
船長:“……”
老孟:“……”
不好意思,是偷看到什麽了嗎。
不好意思,以前在【極地觀覽中心】搭觀光車通過海底隧道時候,也是這麽坐的。
“那個淡綠色的是什麽?”老孟問。
白莫聽:“…………”
不告訴你,你就一直問,遲早把畫庭因引來,把我一頓揍。
“你和船長是一夥兒的,對不?”
老孟想了想,恍然大悟:
“所以現在的大魚裏,畫庭因自成一派、你和白莫聽是一派、埃索斯鯨魚是一派,對不?”
船長:“…………”
上天沒給他們情緒,自然沒有教會他們詭辯。
就你們人類有嘴!
說話的當口,他們已經穿過了低矮的空間,來到了用标槍打鬥争奪排序的高闊空間。
【新年門】的船身有大大小小的破損。雨從高處滴下來,落入無垠的黑暗中。越向遠延伸,越呈現出一種剔透的暗綠色。
透過那些破洞,能看見接天的魚群環繞着游,每一只都如明珠,尾巴帶着亮光。那些銀色的脊背旋轉着一直通往向上,像一座通天的燈塔。
多年之後,吳游提起第二片海,首先想起的是——
特綠亞曦漫天的魚和雨。
作者有話說:
“這一章是過渡章來着,有點短。”
吳游瞥了一眼作者舉起的字牌:
“總之我們來到第二片海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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