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13章 苦樂(一) 飛鳥铮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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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苦樂(一) 飛鳥铮然一

叮咚。

吳游再次恢複意識的時候, 身邊沒有人類也沒有魚。

她看着遼闊的穹頂,好不容易才想起來自己是誰。

……過了多久了?

畫庭因不在她身邊,似乎風把他一起冰封在了過往的時間裏。

周圍太黑了, 但她聽得清周圍似乎有水流聲。似乎有一個龐然大物游過頭頂,帶起潺潺的水波。

就像游在夜空裏。

那聲音一刻不停,但沒有絲毫靠近自己的意思。只是一圈一圈徘徊着游, 似乎在尋找什麽。

通訊依然連着,吳游使勁晃了晃。咔噠——

屏幕掉了下來。

吳游:“……”

這并不是設備不牢固, 而是吳游掉下來的時候把通訊器一屁股坐碎了。

顫顫巍巍的通訊器抻着兩根線, 吱呀一聲, 終于不動了。

吳游:“……”

太刺激了。她記得通訊器剛被莫名其妙地修好。

但是人類工藝還是兼顧絕倫,經過如此堅實的碾壓和翻滾,竟然還保持着基本的工作狀态。

吳游把它翻過來, 擡手在黑暗中摸索, 把掉下來的屏幕兩邊按在一起。用她頭發上的皮筋捆在一起。

壞消息是, 損毀的部分主要是吳游這邊的語音發射模塊和影響發射模塊。吳游從此刻開始接不到任何來自人類世界的指令與提示。

不過還有一個好消息。

雖然通訊器主屏不亮, 但另一側副屏的燈還神奇的亮着, 這代表信號沒斷。【聽雨】的能量擴散并未超過人類目前時間科技探測的最高阈值。

人類世界還能看得見、聽得見她這邊的情況。

吳游想了想, 摸黑按照霍橙培訓她的辦法, 把多餘的零件拆了,只把副屏別在領口。讓它正對着前面錄制。

至少能給人間再多一點信息。

萬一他們能聯系到桑逢和霍橙呢?萬一畫庭因那只大魚頭也沒把發給他的通訊器一尾巴坐斷呢?

……萬一老孟他們還能看得見她呢?

人類如果知道前面是絕路, 或許也并不會那麽急着害怕。

吳游想。

或許會揮墨,畫一大幅壁畫, 把黑暗前盡收眼底的滿目星辰都畫下來。留給世人瑰麗的坦然。

仿佛這樣,就不枉一生、不枉此行、不枉身為過客即将消融于東逝的明月與流水。

——不過吳游想想,甚至有點想笑。

通訊器到底怎麽碎的?水裏除了托盤魚哪有什麽堅硬的東西。

水聲不斷。

很快,吳游環顧四周, 周圍不斷傳來回聲,似乎向她暗示這是一個非常寬闊的空間。

吳游很快感覺到了很多違和的地方。

首先是這個地方實在是太黑了,吳游雙手交叉着揉了揉指關節,腦子慢半拍似的感覺到自己是人類的形态。

但她明明沒有帶轉換面具【熱譜盾】。

可她又沒發光。

要知道在時間背面,不合理時間的存在必然會帶來個體的燃燒。燃燒帶來巨大的痛苦,人會逐漸變得透明,但當然還有光。

一絲一縷的光會從人類的身體中逸散,飛向這裏不知名的天穹,人感覺得到自己一分一秒在消逝。

但現在她沒發光。

這太可疑了,自己還是人嗎。

這又究竟是哪裏?她不是在跟随五號大魚【聽雨】嗎?

……畫庭因呢?

而且,這裏怎麽會有‘陸地’?

吳游活動着凍僵的手指,沿着腿側的地面摸過去,最後拍了拍她身邊堅硬的‘地表’。

‘地表’凹凸不平,黑暗裏仔細摸過去,竟然還有神奇的嶙峋感,好像人類的山石。但有的地方邊緣又極其鋒利,稍不慎就會被割破手掌。

突然。

吳游手掌下動了一下。



吳游一僵。然後火速絲滑地倒下、躺平,假裝自己從來沒醒過。

原地裝死。

頭頂潺潺的水流聲似乎有一瞬間的停頓。

似乎對人類這絲滑的動作感到萬分無語。

但吳游屏住呼吸。她分明感覺到——

一片鱗翕動了一下。

非常、非常緩慢的翕動。

那根本不是‘地表’。

那是除了頭頂的怪物之外,另一頭龐大的怪物。

吳游:“……”

頭頂水流裏的怪物:“……”

都怪自己太黑了沒看清。

似乎過了很久很久,久到裝死的吳游差點睡着。

就在這時,吳游聽見了一陣清澈又空靈的樂聲,從天上湧來,一股腦兒地不由分說灌進了她腦子裏。

那聲音極好聽,是頭頂水流裏的怪物正用中空骨吹口哨。

如聽仙樂耳暫明。

澄明渾圓如同水滴的聲調似乎在講述漫長的一生。

講他出生的地方,講尾翼滑過的草屑,講他每一次躍出特綠亞曦的海面時呼吸的第一口潮濕的霧。

吹着吹着,頭頂水流裏的怪物忽然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下方水流裏的人類似乎呼吸越來越平緩。

……他把人類吹睡着了!

頭頂水流裏的怪物眼睜睜地看着吳游從淺眠到深睡。

忽然內心湧起了巨大的波瀾——要知道對于一條大魚,‘情緒’淡漠至極,起伏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怪物此刻,清晰地感覺自己氣的魚頭都要炸了。

随着怪物的怒氣值一路飙升,潺潺的水流聲登時變得噼裏啪啦。大大小小的冰塊被從水中凝結出來,哐啷啷地沿路砸了下來!

吳游同學在校氣老師、工作氣教授、到了時間背面竟然還能把這裏的怪物氣成‘制冰機’。

真是功力深厚、可喜可賀。

一顆冰豆‘咚’地砸到吳游頭上。

吳游‘呼’地坐起來,又把剛要俯沖下來的怪物吓了一個趔趄。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吳游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半摸索着不知道從哪把消失多時的小本子揪了出來,翻的嘩啦啦響。

“真是太抱歉了,昨晚看論文熬夜太晚了——您講到哪了來着?對對對,您說的特別對。一定改正。”

頭頂水流裏的怪物:“……”

說的什麽叽裏呱啦的。

通訊另一邊正擔心地捧着屏幕的老孟:“……”

他就知道她課堂上就是睡着了!做夢都不忘瞎編,這個混球!!

“哦。”吳游摸摸鼻子,默默把小本子裝起來,很小聲地說了一句,“串臺了,不好意思。”

然後嘭地一聲倒地重新裝死。

頭頂水流裏的怪物:“……”我是大魚我不是傻子。

怪物決定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類一點教訓。他轉着圈從靠着天的地方游下來,一股音浪在他喉間彙聚,眼看着就要噴到裝睡的吳游臉上。

說時遲,那時快。

呼地一聲,吳游又坐起來。毫無征兆。

水流裏的怪物當場被吓得嗷了一聲。

吳游:“……”

頭頂水流裏的怪物:“……”

吳游并不理他,任由怪物漂浮在黑暗裏。

然後從耳朵邊掏出了一根小針,霍橙叫它【金箍棒】,其實是一個迷你點火器,做成發卡的樣子,在能量體穩定成人類形态時,可以別在頭發上。

咻——

吳游旁若無人……旁若無魚地撕了兩張小本子上的紙頁。

然後澆了一個小瓶子裏的一點東西,用點火器點燃,生了一小堆火。

火光倏爾大亮。

怪物一驚,把尾巴收好向後躲了幾步。

‘火光’很快映亮了一小片區域——那是一種神奇的燃料,瀑布實驗室出品,開采自那片異色冰川。

出發前,送行的建造員告訴吳游,他們利用了時間橋建造時,橋上那些空心的光磚一樣的原理。

它可以在水下長明不滅,不過只能燒兩個小時。

瀑布實驗室貼了個标簽,剛被吳游撕掉了,吳游想了想,還是把标簽拿過來捋平,填進了火光裏。火焰無懼海水,竟然真的照亮了這黑暗,一點點吞噬掉标簽上‘瀑布實驗室時間長明火’的标識。

【長明火】也有缺點,它不暖和。

不過這對于吳游來說也不是很重要,她并不是為了那點溫度。

她需要一點光。

吳游翻過她天書一樣的草稿和洋洋灑灑的手記,翻過她閑來随手寫成歌詞的‘冬’、‘春’與‘夏’。

怪物在暗處看着,他并不認識人類的字。

吳游翻了新的一頁,寫道:

2095年,不知某時,不知某地。

我與人類戰友霍橙、桑逢,時間背面戰友畫庭因、白莫聽、兩只毛毛魚深入【聽雨】能量場中心,遇見怪魚一頭。

疑似五號鯨魚,至提筆之處,未見其魚,只聞其聲。

膽小。

頭頂水流裏的怪物:“……”

他是不懂人類的文字的。但是在魚字符串裏,越長的音節越美,越短……就越像罵魚。

吳游一直在低頭寫着,她并不理五號鯨。

刷刷刷刷——

頭頂水流裏的怪物終于盤旋着降落,一輪滿月一樣與吳游一同停在了那片‘地表’上。

他突然開口。

吳游聽到他問:

“你為什麽不來找我?”

那音色非常特殊。

像傍晚天作幕、雲作弦,飛鳥铮然一聲而起的琴音。

……

另一邊。

畫庭因自黑暗中醒來。

周圍太冷了,但他依然維持着那個環抱的姿勢。

就像被時光凍住了一樣。

畫庭因感覺到一絲麻木的疼痛攀爬上來,但他沒動。

因為他的背鳍牢牢地抵住一片堅冰、尾鳍抵住另一片,乍骨的冷意洪流一般湧入他的身體。

向下是一望無際的深淵,畫庭因就卡在冰川中間,努力用背鳍和尾翼撐起了一小塊勉強可以站立的地方。

懷中的人沒有動靜,不知道是不是還呼吸着。

“你知道嗎。”畫庭因沙啞着說,“我學你們人類的語言,就是為了有一天,能把這些話說給你聽。”

堅冰太滑、太冷。可他和懷中人卡在峭壁正中,向下的黑暗一望無際,畫庭因感覺得到那下面凜然的冷意。

他們不能随水波飄蕩下去——吳游的能量體本來就脆弱,受不了高維時間世界的至低溫。他必須撐着攢力氣帶吳游游上去。

“吳游,別睡。”龍鯨先生喑啞着,“別睡,我唱歌給你聽。”

畫庭因發出了一聲低鳴。

不知道為什麽,此時他渾身都是寒冷的光霧,就像他剛剛降落在人間一樣。

往往這個時候,吳游就會用人類的手指撫過他的鯨吻,然後……

然後他感覺自己遇到了海底恐怖故事。

好像不是人手,他好像被一條觸角摸了臉。

“好啊,大魚。您是我見過最好的大魚了。”

一個胖胖的聲音突然傳出來。

“怎麽不唱了?”



畫庭因突然偏頭——

鯨魚的眼睛畢竟長在兩邊,他仰頭環抱的時候其實看不見自己懷裏是誰。

然後,畫庭因偏頭,精準地看見了一張章魚的、淡綠色的大胖臉。

是美工章。

轟隆一聲——

是冰川和某個魚頭的心整個碎掉的聲音。

畫庭因立刻就想把美工章整個扔出去,但冰川畢竟是冰川,被卡住的畫庭因一時沒法改變姿勢。瞬息之間,暴怒的龍鯨先生放棄着力,蓄力放電準備把美工章‘咔嚓’轟出去。

但他這一亂動,冰川好巧不巧從高處折下一塊巨冰,當頭砸下!

咚的一聲,砸住了亂動的魚頭。

然後——加之冰面垂直本就極滑,初始的動力推着他倆轟然前行,尊貴的大魚龍鯨先生一路和美工章一起沿着冰川峭壁滑向最底部的黑暗裏。

高速下降中,風和冰水把魚頭和章魚頭同時吹的變形,美工章用觸手牢牢抱緊畫庭因,發出了真心實意的大喊:

“大魚,我跟跟跟跟跟跟定您了——”

“我吃定你了。”

畫庭因被他纏着魚頭說。

作者有話說:

“海底恐怖故事。”

畫庭因把魚頭洗了又洗。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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