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苦樂(二) 大冰滑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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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咕咚!咣啷!嘩啦啦!
啪嚓!
奇妙的畫庭因先生這輩子第二次經歷高速下降, 懷裏還被迫抱着一只胖乎乎的章魚。
也不知道這是什麽鬼地方,寒冷的冰川峭壁竟然還帶了個‘U型’的轉彎,把他們倆打包一起‘咻’地扔了出去。
時間背面可沒有‘禁止高空抛物’的警示牌, 不僅鼓勵抛,而且随便抛,甚至還向上抛。
眼看着一整條大魚就要被高速垂直抛上去, 畫庭因本能地用尾翼淩空拍來拍去——但他向上的速度太大,旁側又根本找不到任何落腳點。
最生氣的是, 還被八只章魚觸手糊住眼睛。
畫庭因放棄抵抗。
下一秒, 一塊更滑的冰川接住了他碩大的魚頭。把他運上了另一條冰川的軌道。
只見漆黑的濃霧裏, 一只滑溜溜的大魚由于過于流線型的體型,正在免票體驗‘冰川過山車’。
一會兒高一會兒低,海水的壓力把他牢牢壓緊在軌道上。
正所謂根本停不下來。
“原來人說的‘刺激’是這種東西。”
美工章作為一條柔軟的深海章魚, 此刻正不怕死地站在畫庭因頭頂, 發出‘呦吼’的聲音, 蹭票感受着免費的‘冰川過山車’, 覺得十分過瘾。
人?
畫庭因心念一動。
忽然, 他所有鱗片收起。魚頭繃緊。一邊尾巴尖上挑勾出了霍橙給他專屬制作的魚形【熱譜盾】, 反尾扣在魚頭上。
接着他反手薅下對于人類的頭顯得無比巨大的淡綠色章魚, 一腳把他飛踹出去,然後單膝弓身飛速旋轉反身而起, 漫天冰霧随着他的動作飛快向外迸濺,突破那強壓向下的水勢。
畫庭因懸停在60度的傾角上, 雙眸泛着寒冰般的冷氣,身上穿着曾經人類派發給他的黑色深潛服。
咔噠。
畫庭因把防爆鏡帶上,通訊模塊自動連通。無數線條從視野中擴散而出,開始自動測量冰川的軌跡。
魚發現了一件事情, 但魚暫時不打算說——
因為魚的人類不在身邊。
他發現,在轉換面具接觸到他之後,他通體的光霧就開始消失。他甚至覺得他現在并不在他熟悉的那片海,這種感覺在他過去的魚生裏只有一次遇到過。
那是在畫庭因溯游而上,循着極光的線條,去往人類世界的途中。
他覺得自己來到了人的世界。
而此時真正的人類世界——
洛逢生抽了抽嘴角,收到了‘龍鯨先生’連接成功的信號。
真是個好消息。
我們又連接上了一條魚。
吳游教他說人話了嗎?
“畫庭因。”洛逢生拍拍麥克風,“你聽得到我嗎?這裏是陸地時間監測站,島嶼晚霞,我是洛逢生。”
“嗯。”畫庭因說,“什麽生?”
洛逢生:“……洛逢生。算了沒什麽,儀器已經開始自動捕捉你所處的環境,你看到視野裏冰藍色的線條給你的提示了嗎?”
畫庭因:“嗯。”
洛逢生:“嗯……我們拜托你去找一個地方,那裏是一片懸崖。吳游在哪裏,你需要與她會合。”
畫庭因向前望——
很好。舉目四望,沒有章魚。
人類的防爆鏡的鏡片帶着一層防霧裝置,耳邊還有照明燈。但這裏似乎不用光線來照明,因為與其說這裏是海底【聽雨】爆發的地方,不若說這裏……
更像一片雪原。
到處都很安靜。淡藍色的雪粒正一簇簇漂浮向上,湧向那些比魚頭大上許多的冰川。
——不排除是畫庭因剛才速滑時蹭下來的。
到處都是剔透的,凹凸不平的地表上有許多藍色鏡面一樣的湖泊。畫庭因仔細看了看,忽然覺得那裏面有東西,似乎是特綠亞曦太陽升起的邊界輪廓。
他沒有見過這樣形狀的冰川,由于讨厭別的大魚,也沒有看過別人的【聽雨】。
原來……【聽雨】的中心如此安靜嗎?
畫庭因突然一僵。
‘熱譜盾’忽然播報了能源不足的警示。
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人類的手掌根開始,一種奇異的、寒冷的鈍痛灌進身體裏。
力度遠勝于刀割。
……
另一邊。
【聽雨】中心。
吳游所在的懸崖。現在是剛剛降落的怪物。
呼啦啦——
吳游把小本子撕禿,一把一把往裏‘添柴’,火焰很給力的越燒越旺,在黑暗之中,唯餘此地是亮的。
吳游寫完,合上小本子。
火光驅趕一些大魚,但也吸引另一批。
比如眼前這一只。
“你怎麽不來找我?”
那特殊的、好聽的音色又問了一遍:
“你知道這裏是我的【聽雨】。”
“為什麽要去找你?”
吳游伸出兩手,放到火堆前,感受不到熱量又縮了回來:
“你知道我是人類。”
發着光的白色類鯨異獸很感興趣地靠了過來,似乎想好好看清人類長什麽樣子。
昏天暗地裏,人不發光,水草不發光,唯有他在發光。
和那火堆不同淵源,但同樣分明。
吳游立刻把魚頭推開:
“你好亮。”吳游真心實意地說,“保持距離,你晃眼睛。”
白色的魚頭:“……”無從反駁。
人類世界的洛逢生深有此感,他緊盯着面前的一個個通訊窗,其他人的都很正常,只有吳游這個——
一會兒黑一會兒白一會兒黑一會兒白。
抽了一樣。
洛逢生:“要不是還有聲音傳過來,我還以為這批設備壞了呢哈哈哈,你說是吧指揮長。”
指揮長:“……”無從回答。
白色的類鯨異獸再一次靠近了些,但出乎吳游意料的是,他這次降落在了她身邊的‘地表’上。
然後那些流轉的光一一收斂起來,變成他身側缭繞的霧。
吳游眯着眼睛看,看見那并不是霧——那是無數發着白光的莫比烏斯環。
然後吳游發現了第四個違和的地方,降落的小怪物并沒有他們發明的、用來作生物形态轉換的【熱譜盾】面具。
他就這麽水靈靈的變成了‘人’。身量沒有畫庭因高大,有一雙沉靜的黑色眼睛。
無比清澈。
“不晃眼睛了。其實我沒那麽亮。”
五號說:
“我可以坐在這裏嗎?我不吃人。”
“當然可以。”
吳游點點頭,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出了一個火堆旁邊的小地方。
“但我吃魚。”吳游補充說。
五號:“……”我聽到了什麽。
吳游:“……”我在說什麽。
空氣中第三次陷入了沉默。
“這下面也是一朵大魚嗎?”
吳游輕咳一聲,打破尴尬并用了一種魚可以接受的數量詞問,拍了拍仍然在緩慢翕動的‘地表’。
“他嗎?他不是。”
五號大魚學着吳游伸出手,把手掌向前伸着,火光描過人類的指尖,顯出一層溫潤的顏色:
“他是死去的我。”
吳游琢磨着他的話。
死去的大魚?
可這裏是【聽雨】,理論上他應該過一會兒死才對。
“你……剛才唱歌,想讓我聽見你的一生?”
吳游嗓音也很疏淡,不急不緩,仿佛他們已經認識很久,從時光之初就坐在這裏聊天。
聊的也不是聽不聽雨,而僅僅只是今天海上遠闊,晴空把海面照成純粹的淡藍色。
“你不用這麽好奇,人類。也不用問我什麽。”
五號擡眼向她笑笑,黑色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東西——只有一種大雪過後夜空漫上來的寂靜:
“你閉上雙眼,這裏的風趨于靜止,所有的大魚、人類在這裏都會死去,但他們也都能聽見自己的一生。”
“誕生與消亡,去向與停留,最終并無不同。我們都在某一刻永遠消失在風中。你聽見了嗎?”
五號向吳游伸出手——他力氣并不小,吳游被他拽着,遠離那片生火的懸崖,懸停在另一側的黑暗之中,突然看到了懸崖的全貌。
那真的不是‘地表’,是一條真正的龐然大物。
頭頂着天,尾抵着地,撐起了整片黑暗的海中世界。山崖一樣嶙峋的、大塊的鱗片已經從他脊背上逐片剝落。無數微小的、透明的兩點徘徊在他身上的各個部位,翻湧之間迸出一點點金色。
但這不妨礙他如神祇一般。
龐大的鯨有一雙渾濁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看向黑暗之下——
那裏有如雲般的濃霧,濃霧并不平滑,而是有一個個凸起,吸附在龐大的鯨的鱗片上,正在向內侵蝕。
“看着就疼。那是你嗎?”
吳游轉頭問,她并不害怕五號鯨,或許是他那雙一直看向前方、如水一樣沉靜的黑色眼睛。
“你現在很疼吧。”
“我早就習慣了。”
五號看着那雲霧,似乎也在回憶着什麽:
“我還知道,你一直在找來自時間背面、可以被改變的‘繩結’,現在你看到了,他們中的一些就系在我身上。我就是那個‘繩結’。”
“你知道‘繩結理論’?”吳游一怔。
對面的洛逢生也一怔。
因為他突然想到,在他很小的時候,曾經見過一個很漂亮的鯨的影子。
——那是很久之前了,他年少時和博學智慧的外公住在江邊的一處村莊裏,村莊靠着江。
他曾遠遠見過一條鯨,那鯨不知為何來了這樣遠的地方。海面滾滾的波濤蕩起一層霧,他就看着他向上躍入那雲霧中,漂亮的尾翼掃過海天相接的模糊界線,又在一片晨光中伴着巨大的浪花入水。
“外公,我見過鯨了。”年幼的洛逢生說。
“孩子,江裏哪裏有鯨。”外公笑着摸摸他的頭。
“我……我看見了。”他記得年少的自己回答。
洛逢生視線落回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吳游身邊的那位,竟然有些熟悉。
“我過去常常去人間,也去別的地方。”
五號說:
“我收集風,尤其是這一種。我也見過你。”
“什麽時候?”吳游驚訝回頭。
“在你給一只狗搭一座冰滑梯,而他不坐,你揪他耳朵的時候。”五號回答。
吳游:“……”那真是她很小的時候了。
五號:“……”
兩人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那些雲霧是什麽?”
吳游沉默半晌,問。
“是人類和天地萬物中,叫做‘痛苦’的那一段風。”
五號轉頭看着吳游:
“也包括你的。”
“吳游。”
作者有話說:
五號:“都怪我嘴太快。”
吳游:“……”
畫庭因:“這什麽破地方。”
五號:“這是我的心。”
畫庭因:“……快讓我出去。吳游也出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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