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18章 苦樂(六) 請你于背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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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苦樂(六) 請你于背負

“實像?虛像?”

周這雪問吳游:

“人類的痛苦也有真實或者虛幻的嗎?”

“人類一生要走很多路, 就像你們一生要路過許多海。”

吳游說:

“但和大魚定向的路不同,人類一生會經歷許多選擇。在不同的路口,這些選擇伴随着痛苦或歡愉。”

“有些選擇伴随着身體的辛苦, 一個人今天晚上向另一個人許諾:我要踮起腳,去夠到星空。那麽第二天清晨,他就要沿着高聳的冰山開始攀登, 他要去丈量他的許諾。因此付出了身體能堅持的極限。”

吳游搓着手說:

“與之同時産生的疲憊與勞累都消耗人,時間也消耗人。這些作用與人的過程, 都是苦的。我知道我要去往哪裏, 但自我揚帆起, 我要付出巨大的努力。這就是人間之‘苦’的實像。”

“但可怕的并不是‘苦’這種東西的‘實像’。對于人來說,虛像的‘苦’要更勝它千百倍。”

吳游話鋒一轉。

“實像已經夠苦了。當我不停環游的時候,我也會累。當我往返于暴風, 我也會痛。”

周這雪說:

“那人世間‘苦’的虛像又是什麽?”

“是一種更宏大遼闊的東西。包括難過、孤獨, 也包括‘虛度’和‘絕望’。”

吳游說:

“人會因‘在人群中’而難過, 又因‘不在人群中’而孤獨, 這是痛苦。人也因虛度光陰, 明明有路卻走不動而痛苦;或是舉目四望毫無出路, 天地人海皆不助我而痛苦。”

“哪種更疼?”

“哪種都疼。哪種都如山峰壓在人的脊背。”

吳游說:

“有時候甚至來不及悲傷。”

——我知道我想走到哪裏、獲得什麽, 但我夠不到、走不動、來不及。

我看不清。

方向和歸途只有飛到高空,千裏之外的候鳥看得清。

可那時它們距離人間大地, 也足夠遠。

周這雪撥開一塊冰,防止它撞到吳游的腦殼。

在見到這些東西之前, 在來到時間背面之前,吳游以前總聽人說“人間疾苦”。但‘苦’是什麽,吳游不好說。

但她沒想過,人世間萬千苦難竟然并沒真正随風逝去——

那些不甘、失望、悲傷都被大風稀釋, 愈合人類的傷口同時卻被時間銘記,時間的粒子不被人所見,但它們真實地穿過時間正面的每個‘人’。

稀釋那些記憶,然後帶着它們墜落大海,在與人間相背的另一個世界被永遠封存。

而在這裏,所有的‘苦’都不再需要一個‘解’——它們已經與倒映的星空永恒地生長在一起,在海底滿布樹冠。

吳游呼吸裏都是這些帶着冰碴兒的霧滴。在這裏,她是個【聽雨】裏的異常能量體。有的冰粒徑直穿過她,另一些打着旋兒經過她,還有一些撞在她身上。

“這或許——就是你【聽雨】的本質,你背負過‘風’,現在你要翻越‘風’。”

吳游喃喃道:

“認清你的背負、負擔你的背負,這是你的‘苦’的實像;承認你的背負,并在背負中迎接流光溢彩的命運,這是你‘苦’的虛像。周這雪,這是你一生必經的劫難。”

“你要在聽雨中聽見你來過的地方——”

人類穿過時間荒原,冒險着幸運着來到時間背面。可能真的跑的比風更快些,于是借天十步,用人類的眼睛照見諸天星辰的實影。

“也要知道接下來你去往哪裏。”

看苦難在這裏結晶,然後重新生長,與時間粒子交互共生。

【聽雨】是一場盛大的劫難。諸天苦難轟然擊碎你,你将在破碎中重長成新的樣子。

一個曾經你羨慕的樣子。

他和你不同,又和你相同。

“你還是要點亮這些苦難。”

吳游拍拍周這雪:

“有什麽方法,能燒起來這些‘冰’嗎?”

……

另一邊。

黑暗緊緊吞噬了半邊魚頭,但還有尾巴露在外面。

白莫聽太大只了。

黑霧吞到他這裏,墨有點不夠了。

霍橙:“……”

桑逢:“……”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似乎在猶豫是要把白莫聽拔進來還是推出去。

白莫聽:“看什麽看!快幫一下啊。”

“你……”霍橙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你是要一起進來,還是你要留在外面?”

白莫聽沉默了。

“進來。”霍橙聽見白莫聽說。

“正确的選擇。”桑逢頭一次贊賞了白莫聽的選擇,“出去的話不一定還能是整只的。”

白莫聽:“!”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兩只球都參與了這場拔河。

兩人兩球齊齊用力向裏拉,孟天雲駕駛蜃樓在外推,總算在時間的大手裏把白莫聽拉了進來——

Duang。

不愧是時間的霸主,在海裏摔倒的時候也格外有彈性。

白莫聽原地轉了一圈——不過這也不是什麽好地方,這裏的水明顯溫度更低,還彌漫着一股清苦味。

人類很難形容這種感覺。這是人的世界裏沒有的冰。

到處都是異色冰川的碎屑。

但是這裏與吳游和周這雪遍布冰水混合物的空間不同,這裏的冰碴很少——更多是冰川融化的水充斥在身邊,汩汩流淌向遠方。

霍橙聽得到這聲音,這聲音總讓他能想起一些很久遠的事情。

那個時候他還在讀書,同時受着特訓。一天的疲憊洗淨之後,他總喜歡自己去高高的露臺上坐一會兒,獨自仰望星空。

但此刻這種感覺似乎與那時重合,霍橙又想起了那時看着夜空的感覺,不過不再是仰望,他仿佛從夜空向下俯視,看見了自己那雙倒映星辰的眼睛。

作為一個正常的人類——

他沒坐過火箭,所以從沒到達過星空。

但……

這些異色冰川融成的、帶着冰碴兒的水滴,倒是和星空一個觸感。

震撼到讓人想起在歲月長河裏失落的文明。

“這些冰和水的混合物并不連續,甚至有斷層。”

霍橙說:

“這是什麽?嗯……白莫聽?”

白莫聽頭也不擡地摸着自己的尾巴。

剛才這兩個人類簡直是太大力了,雖然尾巴沒有事,但是比斷了還疼!

他的尾巴!

他珍貴的、每天早晚都要保養的大尾巴!

桑逢拿了個小罐子過來,肩上馱着兩只球,給白莫聽塗了點藥。

“別揉。”桑逢把白莫聽的鯨吻輕輕打偏,“神經痛啊。原來你們也會這樣。”

人類的藥品真的神奇——

塗上去果然就不是很疼了。除了這玩意甚至比海水更涼飕飕的。

白莫聽抱緊自己的尾巴,又甩一甩放好,這才回答他倆:

“是你們人的‘情感’。就像我們聽得見風,我們也看得見風穿過你們之後的形狀。大魚生來就是收藏這個的。”

“收藏?五號?”霍橙皺眉,“你也……收藏?”

“是啊。不然我去人間做什麽?”

白莫聽擡了擡眼皮,活動着魚頭:

“我收藏的東西,你們都見過的。”

白莫聽做了個‘頂球’的動作。

“難道是……”桑逢做了個數錢的動作。

“Bingo。”白莫聽合适地運用了一個短詞,洋洋自得:“就是你們見過的、用過的那些時間球——兩個世界來往的時間貨幣。我們叫它‘@@&&’,翻譯成人話大概是,呃,自己翻譯吧。”

“萬象。”霍橙說,“你們管時間球叫‘萬象’。”

“是。”

白莫聽點頭:

“‘萬象’有許多種,你們知道的都算。包括當初在人類世界時那個姓原的男孩做出來的那一種。但是那些‘萬象’都不夠明亮。”

白莫聽抖抖尾巴,甩出一顆‘夜明珠’:

“這一種,賣的最貴。裏面加入了我收集的‘風’。”

“我主管規則和調停。在我們的世界裏,‘萬象’是貨幣,更是調停的最好工具。”

白莫聽說:

“我一生,都在做這件事情。人麽……你們聽聽就好,我不指望你們理解。”

“嗯。”霍橙深沉地點頭,兩只球跟着他點頭,“怪不得你開酒吧。原來如此。”

“嗯什麽?”白莫聽不耐煩地問,“你懂我?”

那一瞬間,白莫聽說不清自己是什麽感覺——害怕霍橙明白,又害怕霍橙不明白。

偌大的海中,一只大魚只有自己的路,沒人理解他的路。

可魚怎麽會有這種感覺呢?

果然,跟人呆久了,都變異了。

霍橙只是溫柔笑笑。似乎看出了他用煩躁掩蓋的東西。

桑逢拍拍白莫聽:

“當然,這誰不明白。”

桑逢和霍橙對視一眼,說:

“‘萬象’是時間貨幣,你疏導‘萬象’,所以你是個印鈔機。”

白莫聽:“……”

魚頭都氣大了。

……

如果把這黑暗縱向剖開——

孟天雲在紙上寫寫畫畫。

無時無刻不傳來的鈍痛并不影響孟教授的專注。

紙面上是個迷宮。

吳游和周這雪在第一層。

白莫聽和霍橙、桑逢他們在第二層。

那麽……

更向下的位置就是——

咔嚓。

更向下的位置,一雙腳印踩過覆蓋着薄薄雪層的異色冰川。

畫庭因只覺得自己一陣恍惚。那黑色的水霧把自己從一片冰原送到了另一片冰原上。

這裏的冰凍得結實,甚至趨近于霜雪一樣的質地。踩出的腳印都冒着寒氣。

畫庭因并不怕冷,他一直向前走。

直到面前出現了一個上下尖尖的雪卷,雪卷裏有風驅動着,但極其安靜。只是飛快地旋轉,一點點光漫在裏面,照亮雪卷裏細小的冰晶。

畫庭因左看右看,甚至變回鯨魚試圖吃掉那個雪卷。

但他最終沒有。

因為有細小的冰晶噴進了他嘴裏,畫庭因嚼了嚼,除了毫無味道的水,還有很……嗯,對魚來說很特殊也很熟悉的味道。

很熟悉的,但似乎又沒有顏色的。

那是他什麽時候遇見的‘風’呢?

畫庭因看着它。忽然覺得——

雪卷正像噴泉一樣,把自己轉成一棵可愛的松塔形狀。

在偌大的黑暗裏,旁若無人地往外噴出一些細小的冰晶。

好像……

他第一次遇見吳游時,她的樣子。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

畫庭因還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吳游畫在本子上的一棵、極地嚴寒中不得而見的——

參天的寒松。

作者有話說:

作者:“注意!注意!這不是巧合,你看标題——”

嚼嚼嚼。

畫庭因擡起魚頭。

作者:!你把雪卷吃了!

“那咋了。”畫庭因說,“是快樂的味道。”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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