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盈虧(四) 大魚吃小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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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聽雨。
吳游暗自呼出一口氣。
外面已經逐漸安靜下來了。吳游閉上眼睛, 又重重吐出一口氣,她搓搓冰涼的手。躲在畫庭因身後的影子裏,借着他寬闊的肩膀擋住自己, 往臨時編織的小海草袋子裏塞了塞總想冒出來的毛球們,又往裏面撒了一把糖球和一個聲音屏蔽器。
毛球們安靜下來,吳游把袋子放在太陽號隐蔽的一個艙位裏。再把蓋子關好。
我得出去看一看。
吳游想。
收攏的太陽號很安全, 但躲在這裏只靠着老孟的探測儀,她沒辦法解開聽雨。
“不算白莫聽, 我們現在一共有六個人。”
吳游以畫庭因的後背為紙, 用手指安靜地寫着。
“河·埃索斯就在我們頭頂。”
頭頂?
黑暗的水體裏, 一個浮标隐匿着偷偷浮上去,照出了可怖的景象——
混亂的藍綠色線條混雜着血霧和殘片,飄蕩在深不見底的深淵裏, 到處都是黑影, 尖叫着糾纏那些藍綠色的光。
不對。
吳游快速眨眨眼睛, 她帶着一個聽診器模樣的東西。霍橙給它起名為【牧羊】, 是專門為吳游量身定制的。
包括孟天雲在內的所有研究人員都說不清——
吳游能聽得見一些類似于‘前兆’似的東西, 從東海岸圍捕時畫庭因擺尾向上的跳動, 到穿過時間荒原時同步出現在酒杯中的‘翕動’, 和每每大魚靠近,吳游形容出來的、他們的心跳聲。
吳游能聽見些什麽, 但她也很難形容,似乎有一些聲音在‘發光’。有些時候, 她聽得到光路的鋪展和游走。
孟天雲始終覺得,這似乎不止來源于她的運氣。
因為大多數時候,吳游對這一類異常時間的‘聽覺’甚至比儀器更好用。
畫庭因也有同感。作為大魚,他也會對類似的情況産生‘時間量感應’, 但每位大魚都往往只對某種特殊的、與自己頻段吻合的異常時間量有所感應。
距離越近越清晰。
大魚也說不出這是什麽。大概是一種‘貓捉老鼠’的本能。他自己對吳游的感應常常一捉一個準,埃索斯夫人也是,但白莫聽顯然就沒有那麽敏銳。周這雪從前有類似于白莫聽一樣鈍鈍的‘聽覺’,不過成功聽雨之後,周這雪也沒有這種感應了。
看來這種‘聽覺’本應該獨屬于大魚這種‘半過渡生命體’。
可吳游為什麽有?
“天賦異禀。”吳游只說。
不過吳游還沒說的是,每當她閉上眼睛,用‘聽覺’去追逐那些風的痕跡的時候,她也能‘聽見’從海水中大片浮起來的另一種東西。
那些東西大片地發着碎光,随海浪無處不在。但每個亮點又都微弱,不仔細看甚至都不會被納入到視線範圍之內。
吳游總覺得這些背景板一樣的‘星空頂’們模樣很熟悉。她只見過一次,像極了老孟實驗室裏大規模培養的、封存在水箱裏的……
【天雲1】的熒光。
【天雲1】在常規條件下本為無色,就像在地球上它們對應的那種原生生命一樣。伸展的單細胞不斷随着運動變換形态,像翻湧的海浪。
是這樣的。吳游想。
在特定條件下,利用對異常時間量的非物理染色技術,人類的儀器可以标記這些單細胞的時間生命,【天雲1】在時間量追蹤下會顯現出熒藍色的細胞輪廓。
吳游記得那一幕。
而如今當她閉上眼睛,黑暗中除了那不可忽略的河·埃索斯,四周——乃至整個【聽雨】範圍內,全都是這種隐約的、單細胞構成的海。
“攻還是守?”霍橙在黑暗中問了一句。
吳游沉默了一會兒,睜開眼睛:“守。”
她說。
因為吳游聽到了來自不同方向的兩重心跳。
“我聽到了兩個聲音。”吳游說,“來自兩個方向。”
“白莫聽?”畫庭因示意他看落魄的虎鯨先生,這位富有的大魚在得知自己被迫提前n年進入【聽雨】、并且【聽雨】情況異常複雜,可能再也見不到自己美妙的貝殼金幣時,閑的無比焦躁。
但他起伏越大,身上的暗光波動就越強。他的心跳聲——甚至旁邊的桑逢都感到了振動。
“你還好?”桑逢好心問。
“好。”白莫聽說,“我就是有點緊張。”
“懂。”桑逢捏起拇指和食指,比了一段長度,“億點點。”
但虎鯨先生面上卻并不如他的心跳暴露的更多。通訊那端,桑黎看着年輕男人的側臉,眼尾還是平靜又深邃,在暗流湧動中顯得有些妖異的漂亮。
桑黎看他挨着桑逢站,有時候會無意識地扶着桑逢的肩膀。
……似乎想從這些不知道什麽時候起,一直陪着他游的、特殊又陌生的物種身上汲取力量。
汲取什麽呢?
恐懼還是勇敢。
人該恐懼,可人勇敢。
大魚理應兩者皆空,卻在聽雨裏被迫站在二者交界,但交界并不公平,他們無限直面于‘恐懼’的一端。
“不是來自白莫聽。”吳游說,“我分得清你們,我覺得是……另一個生物。不可忽略。”
畫庭因微微站起來:“我去看看。”
“外面亂成一團。”霍橙說,“看不清,這些粒子都在做布朗運動,似乎是無序的狀态。”
“他在找我們。”吳游說,“我聽見了。”
突然!
霍橙的屏幕開 始亂碼,巨大的擺尾聲響起,亂流由遠及近開始撞上太陽號封閉的地方。海浪大力撞開礁石、木板、其餘的碎片。
有一雙冰藍色的眼睛浮上來,那條大魚之上,湧動的銀月借滔天巨浪點起深海的幽燈,出現了另一條大魚的虛影,虛影發出了一聲尖銳的聲音。
類似鷹嘯。
一道道幽靈鯊的身影在深暗的海底露出熒綠色的眼睛。
河·埃索斯似乎恢複了原來的體型大小,他頂着那巨大的虛影,緩緩轉頭掃過每一個角落。
他在找吳游。
……人類躲在哪裏呢。
河·埃索斯的尾翼是破損的,他的尾巴呈現一個奇怪的弧度——似乎被折斷又被強行接上。借口的部分有一道橫亘的傷口,正在向下滴落幽藍色的東西。
液滴毒霧一樣擴散,似乎有意識地在尋找什麽。它們很快被太陽號吸引,正緩緩向船體折疊收縮的地方飄來。
殘缺的尾翼讓六號大魚顯得更加可怖,淩亂的石塊刮過他的面容,鯨吻混着鮮血雜糅,他跟着那些癫狂的黑影轉頭,像是他也有了無數道影子。
幾個人擠在一起,吳游放大看屏幕回傳的圖像,隔着屏幕與河·埃索斯對視。
“他要在聽雨裏殺了我們。”吳游凝重道,“這偏偏又是他的聽雨。”
“警報!攻擊性極強。”Luna評估後連着通訊給了最終的結果,“建議規避。”
“無法規避。”桑逢也沉下臉,“那些線條沖我們來了。”
“準備分散!”吳游突然喝止!
人和魚雖然不能說有默契,但對于危險的劇烈感應卻可稱同步。
河·埃索斯毫無預兆發動進攻,那些藍綠色的線條被黑影一層層浸沒然後吞噬,強聲鷹鳴在海底震裂着響起。
它們朝着太陽號隐藏的方位極速而來!
“分開走!”
霍橙毫不猶豫拍下複原按鈕。太陽號不愧是人類時間科技的巅峰傑作,金屬的船體在一瞬間伸展到極限,船身拉長堪比彎月滿弓,極亮的金屬色平展成一道狹長的光影,竭力保護着幾人分散撤離。
數不盡的微型炮口調轉,轟然直面黑影,瞬息間定位發射,在半空中精準抗衡上那些不懷好意的暗色水滴,幾息之間把第一波暗影炸開了花。
爆破的餘波把河·埃索斯頭上的巨大虛影險些切成魚片,水都澆不滅的火光大亮,徹底照清了河·埃索斯和他尾下深淵的全貌。
那是半輪月光,下弦月一樣的形狀,鋒利地立在深淵之地。以六號大魚為核心,切出發着熒光的巨型半環。
極寒、極利。
弦月上,河·埃索斯立尾在中心,巨型恐龍一樣眯起冰冷的眼睛,他的尖牙一寸寸收緊,模拟似的磨着。
他還是發現了人類的影子。即使他們的影子很小很窄。
一、二、三……四散而逃。
正如他所料。
河·埃索斯露出利齒。
他終于……看見了!
他認得他們的心跳和大致的味道。有一個最可惡,也最熟悉。
這個人類叫……吳游!
但并不等他甩尾俯沖。裸露的下弦月向上照出了另一個龐大又危險的影子。
銀色邊緣的龍鱗比月光更利,翕動的黑色鱗片和深淵融在一起。游動的龍須周圍電光聚集,甚至引動極小範圍的、潮汐一樣的波動,一點不知名的粉末擴下,暗青色火焰順着波動驀然暴漲。
畫庭因恢複了龍鯨本體,所有不合常理的水汽都繞過他,血腥色的雙眼機械地盯住了河·埃索斯。
月光照不到的身後,銀箔碎光都難以點亮的暗影裏,流淌的水環繞着一個人形,深淵的光向上返——
照亮了桑逢冷冽的雙眼和他身上的合金甲。
作者有話說:
吳游:“猜猜白莫聽去哪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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