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月相 月虧又向月
關燈
小
中
大
這一瞬間仿佛靜止。
人類、膨脹的河·埃索斯與他頭上不知名的巨大虛影、畫庭因三者連成一線, 沿着火光斜斜指向天空之上的水面。
吳游在深水中回頭。
她黑色的眼睛淹沒在黑暗裏,幽深、明亮的不真實。她的視線層層疊疊穿過那些雜亂的藍綠色虛影,落在那小半個纏着血腥味的月牙上。
月相就這樣印在她眼睛裏。那一瞬間, 有什麽東西正在飛快地從吳游眼睛裏劃過去。
月相……但不似時間背面那麽‘淡’。河·埃索斯尾翼下挂着的這一輪光明亮到了可以稱作‘皎潔’的程度。
吳游猛地掐了一下自己。方才覺出自己剛才竟然不那麽清醒。
她想起來了,這不是時間背面的月亮。
這是人間月的樣子。
下弦月?
牽一發而動全身。她太久沒看,但麻木的記憶瞬間被這個引線牽着, 爆破出了一系列的東西。她又想起了人間豐盈的一切——
是了。
吳游無數次看見過人間的月亮。
它在日落時彎在南方的天空上,亮面朝東, 标志着月相周期正在緩慢流淌着“由盈轉虧”。下弦月之所以出現, 是因為月球位于太陽以西90°, 僅東半側被太陽照亮。另半側隐沒在黑暗裏,就像沉入深海大霧之下。
等等,遮擋?
月虧、月滿……巨大的虛影投射在河·埃索斯頭頂之上。半輪月亮沉在河·埃索斯尾翼之下。
是誰在遮擋誰?
藍綠色的線條分不清, 光影将兩種顏色似乎融合在了一起。讓人類、儀器都分不清河·埃索斯聽雨的起始。
等等, 那是線條嗎?
如果……我們把它看作被遮住的、一輪一輪的月亮呢?
如果這并不是人類眼中的世界, 是看不清的若乾時間維度上縱橫交錯的投影呢?
那一瞬間, 吳游幾乎聽不清任何東西, 她沒聽見畫庭因全力一擊的水聲, 沒聽見桑逢武器發生的破水之聲, 沒聽見周這雪用尾翼擋在她面前,轟然拍回海浪擋住餘波的一聲。
她閉上眼睛。
那些像極了【天雲1】的微小生命又一次浮起來, 它們透明的身體聚在一起,由單細胞的、人類無法直視的微小顆粒組成了多細胞的彙聚體。
吳游的視線穿過其中一個‘放大鏡’, 突然可以看清這片【聽雨】中的全貌。
……那并不是難以分辨的、混雜的藍綠色。
一個水滴正在生長延伸,沿着其中儲存的記憶裏時間的刻度。
每一個‘異色’的水滴都沿着這獨特的時間刻度排列出一串同色變換的月相——從下弦月走向殘月又向新月,又走到上弦月和滿月,周而複始。
于是暗夜中無數藍綠色的暗影交錯着疊起。那是月相以‘串’為組合橫七豎八地漂浮着。
吳游視線離開那個天雲1組成的‘放大鏡’, 她又看不清那些‘月相串串’了。
——人只能看見時間投射在自己眼睛裏的一片縮影。
藍色和綠色極易混雜,在人類的視覺細胞中相對難以明辨。
但……只當天雲1的潮汐疊起,這些奇特的生命代表時間,用了一種人類最熟悉也最陌生的方式展開了提示。
吳游聽見無數月相的周期沿着顏色的方位展開,就像潮汐,一進一退,有盈有虧。沿着天雲1起伏來往的聲音正在激蕩着這些顏色。
她也看見無數串水滴疊在一起,藍色的月牙和綠色的滿月重疊,藍色的滿月融在水的暗影裏,沉澱出極重、極深的黑夜。還有輕盈的部分透出數不清的、時間維度裏的暗影。
它們濃縮着人類世界不同刻度上、每一組朔望的起始。
吳游記住了它們重新層層分離出明暗的層次。
她的眼睛裏映出了無數的月亮,剎那間照清了河·埃索斯聽雨的遮擋。
——那水滴并不難分,明明只有兩種顏色,藍色的‘月相’正從六號大魚尾翼末端的最亮的那個‘弦’中不斷析出,而另一些……
吳游擡頭,上方有一個漂浮着的巨大影子。
暗綠色的光被大片的遮擋,但也同時正在不斷滴落淡綠色的‘月相’。
是白莫聽。
“我分清了。”吳游說,“是我們從沒見過的‘月相’。”
上方。
桑逢滿身燦金流光,靈活潛游錯開了河·埃索斯向他咬來的利齒,時間武器的輝光炸開,霎時翻湧成海。
畫庭因轟然擺尾。
霜花順着他橫尾掃過之處驀地暴漲,大片碎冰凝結在他周身,冰水發出威鳴,尖嘯着挂滿每一片鱗甲。
畫庭因像憑空長出翅羽,尖利的冰霜翻滾着擴大,向後延伸出冰川一樣巍峨的影子。像頭鎮守泳池的龍。只見他比電光更快,尾翼反卷、冰刺暴起,暗色的眼珠寸寸返出剔透的冷意!
直沖着河·埃索斯發動了第一輪絞殺!
霎時兩頭大魚打鬥在一起——
請允許吳游此處的量詞用了‘頭’,畢竟兩‘朵’大魚聽起來像兩朵擁擠的大頭花,絲毫表現不出此刻的冰冷肅殺。
畫庭因繞開了河·埃索斯的前撲,大魚尾翼錯位當頭拍來!
嘩啦!!
電光火石間,畫庭因流線型的身體微錯翻轉,借着海水的阻浮擦着方塊鱗片而過,一尾拍歪了河·埃索斯的牙關。人類的子彈随後而至,細密的幽光封住河·埃索斯的退路。
但河·埃索斯也不愧為六號,海底大魚并非浪得虛名。
他尾翼一蹬橫着撞向桑逢,人類急轉退避!河·埃索斯硬扛過畫庭因一道蠻力,突然激起巨山般的海水壓向桑逢和畫庭因,深藍色的幽暗有一瞬間能壓下畫庭因的閃電。
大片的濃霧漫上來,那是人類武器的火光轟出的血霧,猝然翻動黑暗的海。河·埃索斯隐匿其中,突然高速旋轉,利用慣性,身體如同一柄巨大的彎刀反向朝畫庭因劈來。
但畫庭因的脊背上也扛着滔天翻湧的海,龍鯨轟然上轉,以激起微妙的弧度借浪打浪,半身翻躍過六號大魚千鈞之尾,順路用一口森寒的利齒‘喀拉拉’向下豁開六號大魚的鱗甲,直一路割開河·埃索斯的背鳍!
桑逢把河·埃索斯的尾翼幾乎打碎了一半——
但這家夥竟然在劇痛之下沒有絲毫停頓,他一蠻力側頭咬住桑逢的半只潛翼翅膀,桑逢反應極快,瞬間卸下那一半鋼鐵翼翅。
下一秒,河·埃索斯巨大的咬合力爆發,把那半邊合金翼翅撕了個粉碎。但畫庭因更快,他抓住時機上沖攔腰咬住六號大魚,瞬息之間竟是把河·埃索斯整條掀了起來,逆着水中大浪轟然甩了出去!
河埃索斯尾翼鮮血淋漓,裸露的傷口觸目驚心。但卻鯨吻向上,冰藍色的眼睛直直看向畫庭因,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畫庭因森寒的目光一凝。
下一瞬,桑逢擡頭向上重火力出擊——
但那沒用。
那個河·埃索斯一直頂着的巨大異獸虛影并沒随着他墜落!
桑逢的火力穿透虛影,竟然并未造成致命打擊。
那巨型的魚頭滄龍一樣張開利齒,從畫庭因的視線盲區裏發出了極重的一擊,從上至下,竟是要把一號大魚攔腰咬斷!
但雷電自海下引動撐開巨傘,畫庭因瞬間反身逆流,龍須上沖天勠力一揮而上,化作一巨掌直迎虛影面門!
來不及上游,龍鯨只合攏下颌,大片深藍色的堅冰平展後向上猛攀,淩空釘住那虛影!
以攻為守!
桑逢借力回蕩,站在畫庭因背上。高空,霍橙輸入一行行指令,桑逢背上金屬随指令重新生長出完整的翼翅!
“已調平。”霍橙說。
吳游突然覺得自己魚頭一緊——近朱者赤,近魚者魚。
果然,下一瞬她就看見了那撕打的傷痕累累的尾巴,河·埃索斯沉降下來,左側眼神異常冰冷,盯緊了躲得好好的吳游。
他擺起尾翼,揮着那半輪月亮就平掃向吳游!
吳游嗷地一聲,雖然體測成績并不出色,但體測畢竟不是逃命。她潛翼上所有加速器打開,以河·埃索斯都難以完全看清的速度‘轟隆’一聲把自己沖了出去。
河·埃索斯擺尾就追。
“&%#@”魚頭髒話。
“不能吃攝影師!”吳游喊道,她一直在給老孟他們現場直播。
洛逢生聽到這個梗,一邊給她規劃路線,一邊無語了一瞬間。要知道,在好幾十年前,吳游還沒出生的時候,這個梗存在于拍攝野生動物的攝影師之間。
簡而言之,只要你是攝影師,理論上就不會被吃。
當然,當時的梗的主角并沒有包括恐龍,和長得像恐龍、但有尾巴的類鯨态異獸。
“我來。”周這雪攔在六號大魚和吳游中間,揮尾打出一道形似彗星的浪。
河·埃索斯追捕人類很有一套,吳游這種神奇走位對他來說根本沒用。他一定會趁着人類轉彎時突然加速,然後咔嚓吃掉。
時空從吳游回望一瞬驟然擴展開來。
這一瞬間,有許多人/魚正相對視。
吳游彎道超車,畫庭因幾個騰躍擺脫虛影,與桑逢半空中彙合俯沖。141擋在霍橙身前,周這雪揮尾。
白莫聽……
他漂游在聽雨的最上方,觸碰了那個無形的邊界。那邊界竟然能被敲響。
白莫聽算得上聽雨的另一個主人,邊界猶豫半晌,竟然呼應了他——
邊界只承認聽雨之魚敲響它。時間會給生命永遠留一線生機作為回應,但很不巧,今天的聽雨之魚一下就有兩頭。
所以邊界需要兩頭魚一起撥動它。
另一條怎麽沒來呢?
是夠不到嗎?
于是邊界決定——為了保證另一頭的上浮,它決定讓整個聽雨空間颠倒。
物理意義上的颠倒。
孟天雲再一次為鏡頭的防抖功能點贊。
它清晰地拍下了整個聽雨的藍綠色線條再次劇烈混亂全過程。
海底沙岩翻上天,輕盈的水和血霧反向下沉。
吳游他們一群人和魚的混合物,全都像置身在沙漏一樣魚仰馬翻,被強行物理意義上倒扣了過去。
月虧又向月滿。
“倒立過山車!”吳游抽空解說,“鏡頭對面的朋友感受到我們的……”
嘩啦啦!!!
洛逢生:“……”
沙粒和碎石把後面的聲音手動屏蔽了。
別管你是一號還是六號,是大魚還是什麽別的,是主還是客。
統統下去吧。
作者有話說:
作者藏起了他的沙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