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盈虧(七) 破解聽雨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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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洞哪裏都好, 就是走路會‘咯吱咯吱’。
吳游‘咯吱咯吱’地走過來,心虛地幫畫庭因清理掉尾部的冰。
三二一!
拔!
桑逢離得不遠,他最快找過來, 幫着吳游拽着使了一把勁。
嘩啦啦!
大魚凍成帶魚,好不容易才把畫庭因的尾翼完完整整取出來。
“來了。”霍橙找到兩只毛球,馱在肩膀上, 開始拿出小錘子叮叮咚咚敲畫庭因尾巴上的碎冰。
空氣裏充斥着無聲的譴責,總有一雙深紅色的眼睛轉着追随着吳游, 勢必讓她感覺到尴尬。
畫庭因此時除了眼睛之外都還不能動, 因為吳游封凍整個聽雨的過程中簡直是無差別攻擊。人還好辦, 人有雙手摸得到自己的頭頂、打得着火、拿得出解凍劑、錘子和導航儀。
甚至還能撥通訊遠程定位。
魚就不一樣了。
尊貴的魚頭長成了流線型,既不可以用尾巴拍水花,又沒有手手可以撓頭。
——尤其是尾翼和背脊上的鱗。那寬闊鋒利的尾巴被量體而作的冰封的牢牢的, 冰寸寸卡在鱗片裏, 最大化限制了行動。
事實也的确證明, 速凍魚為什麽不可以逃出冷凍櫃。
畫庭因保持着一個“U”的姿勢, 正被三個只‘咳咳’不解釋的人類仔細地解凍, 鑒于沒有一條大魚喜歡用那不知道是什麽鬃毛做成的刷子刷背, 他目光一直盯着吳游, 吳游的小雷達‘噠噠噠’很快接收到了整個冰洞裏無聲的譴責。
但這不耽誤吳游支使洛逢生——遠程給自己和畫庭因合了個影。
“在這個暴風的時刻,”吳游捏碎小本子外面的碎冰, 找到了冰棒的手感,“你為何如此看我, 難道是有話想說。不要說,保持——三二一,耶。”
“你愧疚嗎。”
吳游吓得一個激靈。畫庭因明明在前面,頭頂卻突然傳來另一個聲音, 而且怎麽聽怎麽耳熟。
老熟魚周這雪含混不清:
“太不容易了。”
吳游聽見他擠出幾個字:
“至少給我留一個能喊人的嘴吧。”
“不好意思。”
吳游趕緊拿了小梯子,站上去沿着融化的冰路把周這雪拽出來一點點。
然後她站在上面看了半天他凍成8字形的嘴,突然感到心虛,于是又把周這雪推了回去。
周這雪:“……”
周這雪:“你愧疚嗎。”
“微。”吳游捏起拇指和食指,做了個‘一點點’的表情,“第一次用,量可能還不是掌握的很精準。”
“你是在邊說邊笑嗎。”周這雪用右邊的眼睛瞪大看着吳游,“你嘴角上翹!”
“當你從冰裏看我,你大概看到的是折射之後的我。”吳游說,“你看錯了。你要不還是這樣?這個嘴被冰塊夾着,剛才看起來很……”
“很什麽?”
“很不好意思。”
周這雪:“……”
吳游點頭評價道,兩腿踩着小梯子‘咚咚咚咚’走了幾步,并趁機後靠摸了一把畫庭因的魚頭。
畫庭因并沒說什麽,作為一朵大魚,他此刻真的不知道應該說什麽。自從遇到人類以後,他的世界已經從“扇你、電你、拍飛你”變成了“要扇的足夠快不然落在吳游手裏就又能開了魚眼了。”
“調試成功。”一聲電子播報響起。
霍橙很快用手邊的材料開始拼成一個個除冰機器人,解放雙手宣布三人兩球正式進入自動化時代。
當當當當——
吳游和桑逢給小機器人們讓開幾步,看它們以飛快的速度自動開始除冰。這種東西的确要趕緊除掉,能封存時間生命的‘人造冰塊’最大的特性是“蜷曲延緩”,被封凍在裏面的任何生命體都會因接收不到流動的時間量,而以一種僵硬的方式逐漸失活。
這個環節不能有一點差錯。
吳游嘴上貧嘴,卻和霍橙一起盯着機器人工作,及時把清不掉的碎屑抖下去。
不過——
在使用之前,吳游對這種奇異材料還真是不算了解。她不參與蘋果谷的材料測試,她只是偶爾使用它的研究員。
吳游也并沒想到幾顆珠子能有這麽大的威力。
“敲你十二下!打劈你個薯餅!”
老孟試圖罵她,但由于并敲不到只能口頭播報:
“我講了又講,我還找專家給你們講!‘水’就是這種材料的火焰,‘遇水則發’,一顆就夠,你抛這麽多!後面再遇到聽雨怎麽辦!”
“車到山前必有路。”吳游撓撓耳朵,“剩下的魚放冷庫。”
孟天雲:“!”氣。
氣氣氣氣麻了!!
吳游從折疊梯上爬下來,放下手裏的工具,走過來,倚在畫庭因左邊眼睛不遠的地方,叼了支筆開始畫一些抽象的線條。
畫了幾筆,她看着畫庭因,突然莞爾,抽空調侃了一句:
“魚也會斜眼看。”
畫庭因:“你怎麽分清我是正眼還是斜眼?”
“看瞳孔。”吳游說,“你長得其實和人有很多共同點。你算哺乳動物嗎?”
畫庭因沉默了一會兒:
“我吃哺乳動物。”
吳游:“……”這個時候就不能再細究了。
如果是吳游正在極地時間監測站的‘全盛時期’,她一定會調侃畫庭因此時U型的姿勢很像一只香蕉船。但這一次吳游成功咽了下去——她還沒意識到自己的‘疲憊’已經撐不起一個無厘頭的笑話了。
人不搭話,則魚搭話。
就像你不摸你的寵物時,寵物就會來摸你。
畫庭因保持這個姿勢,禮貌地看了看吳游的小本子。
“你在畫他們分別的……風?”
本子上線條混亂,但畫庭因記得這是河·埃索斯第一次露出半月形的光時,目之所及的黑暗裏那些混亂的藍綠色線條。
“你記得?”
吳游眨眨眼睛:
“混亂。我一直在想,我怎麽解開這一場聽雨。”
“我可以一直打,你可以一直想。”畫庭因說。
吳游笑着搖搖頭:
“幾分鐘對誰都是幾分鐘。我很慶幸,現在顯然你和所有的大魚都被封凍材料誤差別的凍住。在你們被從冰柱中挖出來之前,我們現在的确有幾分鐘可以全神貫注思考這件事情——”
“混亂,人類有一千種一萬種方法可以辨明。比如剛剛我聽見的一切,現在找到了特定的‘透鏡’看清。”
吳游畫了幾筆,一個放的超大的變形蟲出現在本子上,然後被手動封進了透鏡鏡片:
“但看清不代表能解得開。這也是人最怕、最無力的一個時刻。我們假設此刻,白莫聽負載的人間風‘M’為上弦月,埃索斯負載的風‘N’為下弦月。M和N都代表着兩個與苦、樂并列的課題,分別包含着同一類的記憶。”
“那麽M和N分別是什麽?為什麽它們會‘同色相斥、異色相吸’?如果在分離的過程中,在吸力作用下一個吸着另一個,那麽我們怎麽把兩種顏色分開?”
畫庭因扭扭魚頭,看見吳游的眼睛裏轉過很多透亮又複雜的東西,聽她說出真正的隐憂:
“我總覺得這場聽雨不是‘分類’能夠解開的。可周這雪的人間苦我們分類、141號的人間樂我們分類。目前的我們只會這些。”
被凍住的一切裏,有我們要解開的、纏繞在一起的東西。按照經驗,我們應該找到它們的始終、起止,再分別歸類。
可當它們本身都沒有起止時,人類忽然就沒那麽容易解開了。
吳游雖然有心理準備,知道不可能每一場聽雨都能破解得如此順利——但還是免不了在這一刻來臨時感到頹廢和難過。
她渴望聽雨,這是她唯一找到能複原人類時間坍塌之象的辦法。但她也沒底、也膽怯,聽雨從不是給人類涉足的地方,時間宏量一直在試圖抹平她,時間不是她的幫手。
逆流而上要足夠快,選擇的路要足夠險。
才有一線生機,比‘時間’更快抵達‘時間’。
“你在想,此刻你問大魚也沒有用,因為畫庭因沒有經歷過聽雨。”
畫庭因說。
吳游微微一怔,但略過了這個話題,很快繼續:
“在人類的理解中,周這雪和141號聽雨的本質是‘排序’。混亂的時間能量像沒整理過的購物車,雜七雜八疊在一起,易燃易爆。”
吳游用筆杆敲敲頭,要是這是愛因斯坦的頭就好了:
“我們借助聽雨主人的牽引,把那些圓融的風捋順,讓它們一個位面上像大雁一樣擁有‘起止’、緊接着是下一個位面……直至人類能探索到的所有邊界。時間量開始沿着新的通路循環,當聽雨範圍內的‘時間’不再自我坍塌,巨大的維續力就可以把聽雨破解。這也是我們知道的唯一一種方式。”
畫庭因聽着,忽然想起了他在極地時間監測站時拼過的魔方。正巧霍橙把機器人撤走,最後一塊冰被他自己抖落下來,折出了多面體的光斑。
破解聽雨就是複原一個未知形狀的魔方。
這是人類在做的事情。
在周這雪和141的聽雨中,人類就站在聽雨的“正面”。吳游撥雲見日,排列成功,從而破解聽雨。
但——
這一次不同,人現在站在了聽雨的“側面”,只能借助【天雲1】的透鏡,隐約看見全貌。
霍橙也有了一點時間,他布設好監控,把視角拉遠。
聽雨的主人們凍成了看起來很安全的東西,他探測到了半截魚尾、虛影鯨的頭還有白莫聽。
遮天蔽日的冰封凍成不冷的迷宮,生存、是非、決策、自由——
随之隐藏在不易察覺的角落裏。
“解凍劑不多。”
霍橙抽出一排小管子,分給在場除了球以外的所有人和大魚。
“省着點用。”
作者有話說:
“咯吱咯吱。”畫庭因說。
“你好可愛。”吳游拍拍魚頭。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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