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盈虧(十一) 他曾吃掉過
關燈
小
中
大
他問。
我該怎麽獲得我的名字。
吳游一頓。
又是這個問題。
熱譜盾的模塊裏傳來聲音, 時間監測站嘀嘀咕咕一陣,給了吳游一個确定的答案。
雖然時間緊迫,但吳游還是決定贈予他人類獨特的見面禮——
一個人類意義上的‘名字’。
她發現許多大魚是真的很喜歡這份禮物。
“見面禮。”吳游說, “你的過往裏有什麽讓你一直記住的事情嗎?”
“見面禮。”見面禮說,“你好人類,我是見面禮。”
他一說話, 冰洞裏無聲風起。
吳游:“?”
孟天雲:“??”
研究員*N:“???”
“好的見面禮。”吳游說,“嗨, 我是人類。”
我是從風的另一邊來的人類。
真是很不巧在聽雨裏遇見你。
“打平了。”
見面禮卻并沒有和吳游再說什麽。
他把使勁扭到旁邊去, 面向畫庭因說:
“畫庭因, 我也有了。”
“嗯嗯。”畫庭因少見地用了個疊字:“你可以安心去死了。”
霍橙:“……”
桑逢:“…………”
吳游:“咳咳。”
“咳什麽。”周這雪戳她,“很合理啊。”
141號:“Yep。”
“我都有了。”
見面禮說了一句很小聲的什麽,吳游沒聽清。
但下一秒吳游一驚。
她看見虛影鯨的頭慢慢低下去, 和他的尾翼一樣垂落, 像是一束波紋慢慢洇到地面上去。
有什麽正在熄滅。
冰洞裏起的風漸小。
吳游伸出手, 但就像抓住了一個影子。
風在消失, 影子在淡去。聽雨要息止。
人類毫無辦法。
聽雨的主人只來得及拿到他的‘見面禮’, 就要帶着他的名字一起随風逝去了。
吳游向後退, 不小心一腳踩到了畫庭因。
不痛。但畫庭因覺得這是人類想讓魚頭想個辦法。
咚。
辦法這不就來了。
“我還有一只人類。”畫庭因突然說, “你沒有。”
虛影鯨‘嗖’一擡頭。整個魚頭立了起來。
仰頭正在看的吳游被吓了一大跳。随即風又穿過她指尖,力度漸強。
吳游攤開手, 看着手掌上掠過的氣流。
……不是很想說話。
“這一只?”見面禮‘嗖嗖’左右移着魚頭來回指,“還是那一只!”
“這一只。”畫庭因說。
吳游看看畫庭因, 看看見面禮。
見面禮看看吳游,看看畫庭因。
畫庭因看看吳游。
擋住了吳游。
吳游露出一只眼睛。
見面禮仔細眯起眼睛打量了畫庭因背後的吳游一會兒,突然‘咔嚓’轉頭看向桑逢。
“你是我的?”
“不不不不必。”
桑·撥浪鼓·逢立刻否定了見面禮的決策。
見面禮毫不留戀,又‘咔嚓’轉頭看向霍橙:
“我的?”
霍橙擺擺食指, 示意他做夢。
“你确定他正常?”吳游偷偷問畫庭因。
畫庭因擺擺食指,示意她正常肯定是不正常的。
見面禮的魚頭慢慢垂落下去。
光開始熄滅,整個空間開始動蕩。
“在崩塌。”孟天雲說,“吳游!”
吳游眼角一抽一抽。
叮。
情急之下,她突然想到了一個好辦法。
吳游向霍橙眨眨眼睛。
霍橙:“??……嗯,你是說……行。不包售後哈。”
桑逢在旁邊看她的表情,沒覺得吳游此刻臉上寫了‘我有一個好辦法’,看着倒像是‘我想到了一個馊主意’。
“你可以自己創造一個人類。”吳游說,“見面禮。”
“在哪裏?”虛影立刻問,“怎麽創造?”
畫庭因靠在旁邊,收腿站穩,緩緩冒出一只問號。
屏幕另一端,孟天雲眯起眼睛,他覺得有一絲不對。
“高等智慧生物,時間類。”孟天雲說,“行為邏輯很奇怪啊。”
洛逢生低頭翻着什麽,然後拿了白色的筆畫了幾筆,舉到老孟面前。
是一個小鏡子,中間用白色的記號筆畫了一條線。
洛逢生把它貼到屏幕上虛影鯨鯨吻的位置。再把另一個角度的監控也打開。鏡面反射,讓人們能夠更清晰地看見他兩個眼睛裏的畫面。
這是非常恐怖的場景。
虛影鯨右眼裏全是怪誕的執着,左眼裏全是冷漠的深淵。
更詭異的是,沒有一只裏,有人類的倒影。
“是不一樣的。”洛逢生說,“和人類對話的這個,不知是他刻意僞裝的瘋癫還是……”
還是他的殘片。
六號大魚吞噬了他的什麽?
“登登~像這樣。”
吳游敲敲耳麥,示意她聽見了,然後讓霍橙把便攜小屏幕拆下來,轉向見面禮:
“高等數學,人類特産。附贈高級教程及交叉學科協作建模,使用專業軟件即刻生成3D圖像。”
屏幕上漆黑一片,只有無數個繁星似的光點正在揉碎、拼合,滑動出光軌。
隐約是個人類的輪廓。
“學嗎?”吳游問,“見面禮先生?”
見面禮停頓了一秒,然後竟然回答:“要的。”
吳游點點頭。似乎在她的意料之內。
人和大魚都不該糾結這一秒鐘。
吳游早就感受得到那無處不在的視線,在霍橙開始定位他們位置的時候。
人類用了高科技手段,大魚也有大魚的‘高科技手段’。冰中傳來的窺探,那些憑空而起的風,每一縷都在刺探他們——
或者可能想把他們綁起來?
不過他們沒有動。
畫庭因在這裏,一號大魚周圍沒有風。
一號大魚的手掌是熱的,必要的時候……
還可以是引雷導電的。
他們應該忌憚他。
吳游不動聲色。
雙方進入了一種彼此窺探的博弈狀态。
不過吳游一定要讓他們知道,不是腦子的體積大就可以的。
繼武力戰鬥之後,人開始與大魚鬥智鬥勇。據吳游估測,是虛影鯨和河·埃索斯共同構成了這一頭正在說話的家夥。
桑逢的畫面回傳,吳游看見了斜亘在虛影鯨腹部的戰損版六號。
‘見面禮’的名字背後,是兩條大魚。
他們清楚人類需要走出聽雨,也清楚人類會阻止他們在此時的隕落。
但如果只是為了殺死全部的人類,他們為什麽不直接‘熄滅’?
為什麽順着畫庭因沒什麽好笑的冷笑話又‘活了起來’?
吳游想。
他們在等。
等待……
吳游比了一個‘2’放在畫庭因手心。
畫庭因把她分開的兩個手指按回去并攏。
虛影鯨是正常的。他與一號大魚平時并無交集,但不代表他和一號大魚一樣對人類友善。
他和人類一樣,把自己定義為一艘時間的怪物。
他曾吃掉過一只人類的小船。
人類此刻別無選擇,他們陪着他們博弈。
霍橙開始講解他的代碼。
人類靈巧的手指在虛拟的屏幕上先構建了一片星幕,星幕沉降撒成一個‘人’的影子。
‘叮咚’一行字跳轉。電子音把它們字正腔圓讀出來。
“我們是人類。”電子音說,“人類紀2096年,時間背面。虛拟物品,禮贈‘見面禮’。”
屏幕上,霍橙嚴謹地标注上了雙語。
是人類的文字和翻譯好的魚字符串。
代碼很短,也并不複雜。
大魚感覺不到屏幕上流淌過的‘風’。
見面禮看了很久。
久到吳游手心冒了汗,她開始産生複雜的疑惑。屏幕開了省電,見面禮看了太久,屏幕自動熄滅。
‘人’的光點忽然散去,屏幕倒映出虛影鯨‘見面禮’的影子。
隐匿在一片漆黑裏,越向遠越看不清。
那是他現在的樣子。枯槁、破敗、癫狂。
不是他在大海裏的樣子。
“你們想問什麽。”
又沉默了一會兒,見面禮問吳游:
“你想問我,你們如何活下去嗎?”
還是問我,我曾經的樣子?試圖喚醒我?
這都不可能。
龐大的身軀裏,一會兒是十六號的聲音,一會兒又換成六號的聲音。
一道聲線冷酷,一道聲線悲傷。
時間深沉如大海,人類渺小如塵埃。
人會理解我的淹沒嗎?
我和這漫長孤寂融做一體,早沒了能複原的心髒。我也不知為何會漂游至此。沒了光鮮亮麗的鱗片,沒了尾翼。
若我任憑聽雨毀去我,是否消散真的算重生。
“嘿。”
年輕的人類聲音打斷了見面禮,吳游揮揮手:
“我可沒要問這個。”
“你總去人間,收集人類‘忘記收獲’的,你很有趣。”
吳游問:
“有注意到當你把它們帶到時間背面,人類會呼喚你嗎?”
“沒有生命呼喚過我。”
虛影鯨說:
“你們看不見我。”
“我有一個三角形。這是我。”
吳游從儲備包裏把毛毛魚翻到一邊,然後拿了一塊三角形的白糖糕。
白糖糕被毛毛魚吃掉了一些。
現在是個整齊的正三角形。
“每當我路過山澗、明月、青草,這些吹動人長大的東西。大風都吹我偏移,我們以‘歲’記自己的時間,正數着推動自己完整。無論我在盈虧,無論風在明暗,每當我是我,我都呼喚你。”
吳游說:
“你聽見了嗎?”
“你們在呼喚你們自己。”
虛影鯨說:
“我捕撈過人類許多東西。那些人類忽略的、不懂的,散亂在地上的東西,那些只有我懂得的。你們稱為‘虧’的一部分,我已經帶走了。”
“你似乎覺得‘虧’是不好的東西。你身上有驚人的月相,是人在‘虧’的時候留下的。它們拽着你墜落。”
“但如果你看這裏。”
吳游又把白糖糕舉起來,讓毛毛魚在包裏幫她打開手電。
手電的光斜向上,照在了冰上,只有很微弱的光反射到了三角白糖糕上。
“我剛才告訴你,這塊三角糕是我。那麽時間的大風吹着我偏移,當我繞着我的圓心偏過一定的角度,我的年齡就長大一歲。”
“但這一歲,外部的環境光沒有點亮我,我于是看不清自己。我認為我的‘虧’到來了。”
吳游笑說:
“于是我抛出更多在〖虧〗中産生的月相。因為我需要給我自己添上更多的柴,去扛過一些沒有名字但複雜但寒冷的東西。”
“我知道在你的理解裏,你收集這些‘人類在最低谷時’抛出來的東西。你不聽懂其中人類的情感,你聽懂其中時間在珍視它們。”
吳游說,這大概就是畫庭因所說“人類聽不懂的東西”。
這些月相裏,不知是起還是終,有人類不曾發現但被時間珍視的東西。
但——
你能看清這些月相産生,是因為我被吹着偏移時,忽然需要從前的自己。
去渡過有些很冷的人間夜。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