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49章 盈虧(十二) 他是時間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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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盈虧(十二) 他是時間背

不遠處, 新年門內。

海水沉默地灌進來。埃索斯夫人冰藍色的眼睛在黑暗的海水裏搜尋。

船長魚視若無睹,她像有着機械設定程序一樣,持續地在船艙裏巡游。

這些天裏, 新年門一直沿着特定的線路遠航,無論船長被吳游抓走多少次,她始終固執地回到自己的航線上。

埃索斯夫人并未調息, 她擠破走廊,悄悄地接近船長魚。

船長魚的船艙裏有許多‘标槍’, 每一根收繳上來的魚骨都被她标注上特定的顏色和符號。船長魚用她在第四海域上撿到的材料磨成粉末——

形成獨特的海裏的顏色。

大魚們并不躁動, 夜一如既往還是安靜的夜。

即使是當埃索斯夫人的巨口接近船長的尾巴時, 她們都依舊一如既往地安靜。

……

聽雨內。

桑逢離開吳游他們原本所在的位置,徒手去抓白莫聽。

在經歷了食物誘惑、道理勸服、武力威脅之後,桑逢終于忍無可忍, 用槍托使勁砸了頭鐵的三號朋友。

三號朋友安靜下來。

并開始質問桑逢, 為什麽砸的如此之痛。

“你傻子嗎?”桑逢一邊擦手, 一邊擡眼看了看他, “什麽時候了?還鬧!”

虎鯨先生神奇地安靜下來。

桑逢三下五除二給他扣上熱譜盾面具, 動作一點沒有憐香惜魚, 抓着手腕拖走白莫聽, 兩人鑽進低矮的冰頂。

廊道太遠,天頂漆黑, 白莫聽渾身都是碎裂的光紋。一路上都沒說話。

盡頭吹過來的風讓頭頂和腳踩的黑暗都顯得空闊,懸浮的廊道加劇了這種‘皆若空游無所依’。桑逢兩次回頭, 看見了他眼睛裏無盡的風和奇異的悲傷。

“會解開的。”桑逢對他說。

“我有時候在想,時間創造我是為了什麽。”

過了很久,桑逢聽見白莫聽說:

“我的一切,都被填了太多東西, 他們來自四面八方,可沒有一處是我。”

如果十六號虛影代表着名為【虧】的人間風,那麽白莫聽就負着名為【盈】的另一半。

人在【虧】的路徑上抛出一些東西,月相裏有溫暖自己的‘來時我’。

一部分‘來時我’燃燒,成為寒冷星夜中微弱的火,拖着璀璨的尾,在人類眼眸中大盛,燒盡鏽蝕的風。

另一部分遺落,凝固成複雜的月相,降落到人類不曾觸碰到的深刻的維度。消散或被十六號大魚拾走。

這時人下沉觸碰月底,有石塊抵住代表人的三角的某個頂點。人高聲呼喚着‘來時我’,灼熱着拼命推動三角向前。

由虧向盈。

暗面中的你蓄力推動,三角形的頂點繞着圓心快速劃下更深更靜的一段弧線。

旁觀者說這叫‘厚積薄發’,他們還說,這是你的‘新生’。

但你知道不是,你知道能淌過【虧】的原因——

皆是因為你燃起‘來時我’之時,你站在圓心,煙花照見你的全貌所得。

光猝然大亮,風湧在你身上。

三角形繞着圓心并無阻礙。你進入【盈】。大風帶來萬事盈滿。

你繼續在【盈】的路上抛出一些東西。月相裏有豐沛自由的‘去處我’。

‘去處我’堅實地托舉你,你來到最高的地方。天地都照見你,你同時照見天地。

一部分‘去處我’順着大風燃燒,你站在圓心裏,看一部分月相奪目着,一個因你創造,為你誕生的世界繼【虧】之後第二次生長。

生長成你的名字。

再一次照見你的全貌。

有一些‘去處我’在最燦爛之地隐藏,消失在風裏。

白莫聽撿起它們,帶着只可聽聞、不能看清的月相去往新的地方。

複雜的盈虧在深海之下凝固着各自的豐盈和殘餘。

等待你呼喚你自己。

這種呼喚同時帶來一種獨特的‘呼嘯’。尖銳時會刮傷大魚的鱗片。

十六號虛影和三號大魚俱能聽清其中時間的珍重,月相包羅‘來時’與‘去處’,形成超出人類情感範疇的東西。

負擔【虧】的大魚被月相拖着墜落,他聽見那些恢弘的表象,朦胧中觸及同樣恢弘的內裏。竟然開始覺得一頭大魚缺少些什麽。

他把那些無法‘消化’或者‘代謝’的東西強行向下沉降。以鯨身為圓心,月相點亮了一段弧線。

弧線很短,不曾透明,但卻極亮。

聽雨裏,十六號大魚的尾翼逐漸消失,被替換成這一小弦月亮。

而負擔【盈】的大魚被無名的力量拖拽向上,桑逢看向高處,接近聽雨頂點水面的地方,有一道類似彩虹的虛影。

巨大的半輪印着模糊不清的弧線。

弧線很長,也不亮。弧線的每個點都以白莫聽為圓心,但——

以白莫聽為圓心的‘半徑’并不與以十六號大魚為圓心的‘半徑’等長。

吳游向上望去。

通俗地說,他們兩位聽雨的主人拼湊不出一輪月亮。

三天前。

“是我巧妙的安排。”埃索斯夫人繞過河·埃索斯,“你為什麽不試着吞噬十六號呢?”

“吃了他?”河·埃索斯微微有些詫異,“他還不到聽雨的時段。”

“你是一個【聽雨】和他很不同的大魚。”

埃索斯夫人正嚼着一只墨魚,‘墨魚’右半邊是灰綠色,河·埃索斯瞟了一眼,倒覺得這和白莫聽身邊總跟着的那只胖胖的灰綠色章魚有些相似。

不過六號大魚先生只是很冷漠地看了一眼。

這些與他都無關。

“人類破解聽雨的速度比我想的更快。這是不合理的。兩面世界中,我才是最快到達聽雨內核的。人類……不配。”

埃索斯夫人轉動她冰藍色的眼睛:

“他們必須需要一些阻礙。你的【聽雨】并不和他們要找的那些【聽雨】處在同一個‘風的位面’。如果你可以斜着刺進十六號和三號的聽雨,人一定是無法解開的。”

“就算他們發現了聽雨散去的方法,因為你的加入,有解的【聽雨】也會無解。”

埃索斯夫人抿着不存在的嘴唇:

“因為這場聽雨起初,就根本‘不平衡’。”

“我怎麽做?”河·埃索斯問。

“你吃掉十六號。”埃索斯夫人說,“他臨近界點了,你罩住他,掩蓋住那些爆炸性的風。如果這是你同時和白莫聽處于同一海域,被罩住的‘風’就會與他等價——你會拖他一起進入聽雨。”

“如果……人類殺了我呢?”河·埃索斯問。

“殺了你。他們殺不死你。”埃索斯夫人說,“你是十六號的載體。聽雨開始,你會與他共生。”

氣泡浮沉往複,映出一縷殘存的光。

“我的推論。”

吳游說完,讓霍橙強行把大魚頭‘見面禮’——或者可以叫他‘雙面體’轉過一個角度,她看着他右邊的眼睛:

“河·埃索斯,我只有一個問題。盈虧不是你的課題。”

“你圖什麽呢?”

吳游說:

“對人類的厭恨,難道刻在你們埃索斯的海域裏嗎?”

“你的課題,注定你不需要和他們一樣往返人間。一個沒有親眼見過的地方,你想毀滅它什麽呢?”

“人類。”河·埃索斯笑了,“你來到風的背面,自然知道,這是我們的世界。”

“人類很好吃。 ”河·埃索斯說,“你知道嗎?”

吳游沒生氣,甚至沒空感到冒犯或不快。

“我把你抽出去,十六號大魚會立刻死亡。因為我凍住的是你們的一個整體。”

吳游比劃着,手像手術刀,隔空畫了一條線:

“這也是埃索斯夫人的籌劃。你的加入使得整場聽雨都隐藏在奇怪的迷霧下,而‘失衡’本身就會在我解開的一剎那變成一個炸彈。”

河·埃索斯還在笑。

他的惡意不需要理由。

人類的盈虧即使被時間珍視,用最珍貴的月相影印後保留。也不是他需要去理解的事情。

大魚少有情感。他也不會被感化。

同樣的情感濃度,放在小小的人身上就濃烈,放在他身上就——

可以忽略不計。

“我有一種國王的感覺。”河·埃索斯帶着滿滿的惡意說。

“你有一種吹牛不用上稅的感覺。”吳游糾正他,“我剛想出來的辦法,被你打斷,差點就忘記了。”

“嗯……埃索斯夫人還是忽略了一件事情。”

吳游打了個響指:

“你知道你自己也有‘月相’嗎?不易察覺的、漂浮在水裏的。”

河·埃索斯一愣。

“在這裏。”

畫庭因舉起一個小袋子。這些黑色的月相會奇異地被他吸引,圍繞在他尾翼邊上,畫庭因在離開被封住的原地之前,向吳游要了個袋子拎着。

一些奇怪的黑色線條混着碎冰蕩在袋子裏。

“你來到人類的盈虧。”

吳游指着它們說:

“你沒有想到我們也是人類。月相活在水裏,爆破的一瞬間你與我産生交集。我的眼睛記錄你,月相跟着他們兩個走,你的月相在這場聽雨中也活了過來。”

“不過……它們都缺少從人間渡過來的這個過程。所以它們是黑色的。”

吳游眨眨眼睛,接過袋子高高拎起來,送到河·埃索斯眼前。

“苦樂是柔軟的東西,如果不從人間渡過來,即使經由時間背面的我們現場産生,也會在聽雨中茂盛又碎裂。但盈虧不同,這些月相是世間最頑固的東西,它們哪怕是以黑色的陰影存在,也會活着。”

“這是我們眼中的你。”

接下來,吳游伸手,當着河·埃索斯的面,拿出一塊碎冰,‘咔嚓’捏碎。

河·埃索斯瞬間瞳孔縮緊!

一簇一簇的影子從吳游掌心裏釋放出來。飄忽到空氣中,也飄忽到河·埃索斯眼前。

那是人類眼睛裏的他。

一幕幕虛影都很短暫。

河·埃索斯甚至聽見人類在第一面時曾贊嘆過他。

他看到那個時候的自己威武流暢,順着水波航行,不羁又潇灑地背對着月亮。

看到桑逢與他打架,壓着人類的呼吸緊張地和他捉迷藏。那是他是他的對手。

看到人類的武器和儀器同時對準他。

看到吳游的眼睛裏,他是時間背面的大風裏一個完美獨特的造物。

與白莫聽沒有太多分別。

“你沒看見我對你的惡意。”河·埃索斯說,“你眼中怎麽會是這樣看我的。”

“專注于我的盈虧。”吳游說,“掙紮而不自知,生而為人或大魚,都不該轉頭偏移在泥濘裏。”

潮汐漲落,記憶複蘇,回不去的大魚面對時間突然生出不曾有的恐懼與唐突之感。

這感覺無限放大。終于達到了一個不可忽略的高度。

他的鱗片還在嗎?他還會迎着暴雨浮沉在水面嗎?

他已經偏離了自己的‘圓心’,來到了另一根由兩個圓心連接成的‘軸’上。

他是誰。

“曾經‘圓心’沒牽住你。”

吳游擡手,忽然把所有的解凍劑甩向半空:

“時間又一次回到原點,我想你這次,會停留在原地,牽住這場聽雨的‘圓心’。”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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