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椒鹽魚 讓我在未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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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要先寫一個‘解’字。”
吳游蹲在一邊。
“然後你要看……”
後面的不是省略號, 而是魚頭把這一段記成了省略號。
雖然時間背面的音律和繁複的堪比花紋的文字——它們相比于人間的高數和物理或許更加複雜,但大多數魚頭顯然面對加減乘除昏昏欲睡。
大概是種族隔離,沒有錄入學科相關信息。
在白莫聽睡過去第三次之後, 吳游收起小樹枝,用手把甲板上堆成山的沙抹平。
刷刷。
高數題消失在了船板上。
魚頭們有的待在船上,有的待在水裏。
所有魚頭都松了一口氣。
吳游也松了一口氣。
她逐漸理解了——老孟的小報紙卷為何每次都精準地敲在她不學無術的頭上。
論誰講了半天, 回頭看見自己的學生正閉着眼睛聽,心裏都會騰地一下, 升起一股比魚頭大得多的無名火。
而且其實很容易區分誰在聽、誰沒在聽。
不在聽的魚頭神采奕奕, 白莫聽尾巴伸進船艙暗層裏, 頭扭着總看水下的一只大海龜。
海龜可沒看他,假裝轉了個漂亮的彎,趁着白莫聽回頭, 狠狠一嘴咬住了白莫聽傷還沒好的尾翼。
吳游:“……”
毛毛魚兩只在嚎叫中發出爆笑, 笑抽了筋。
“他打過人家吧。”桑逢也很無語, “這麽多魚尾巴, 就咬他一個。”
“大概率。”吳游很贊同。
而在聽的魚頭昏昏欲睡, 比如周這雪和莫山魚。
莫山魚——141號沉默寡言地為自己取了個新名字, 又沉默寡言地加入了人類的戰隊。
“好事。”周這雪說, “他很擅長一些音波方面的東西。”
事實證明,龐大的莫山魚先生不止擅長音波, 他更喜歡人類的物理。
少見!
新上崗的莫山魚最喜歡整日和霍橙待在一起,他一坐一整天, 尤其喜歡看霍橙手裏精巧的機械結構。
莫山魚先生有了一位和他契合的人類老師。
霍橙也默許自己工作時他在旁邊看着。一塊屏幕打開,他和洛逢生也能用簡單的音調和莫山魚直接交流,或是直接用零件的拼接巧妙地表達彼此的意思。
他們手中的電阻和電路有時候會被極具創意地連接,像三座低沉的樂器用不同卻同頻的燈光, 緩緩在交流。
他的人類老師——當然也向他學習他的文明。聽他的翻山越嶺和浩瀚比拟星空的沉默。
自成趣味。
質樸至拙,也至美。
“他笨重的外表下藏着一顆精巧的心。”
洛逢生和霍橙說。然後他們看着莫山魚舉起一塊雕刻成核桃的冰塊,核桃上有一朵浪,浪上有一顆對着光才能看清的小船。
小船上有三個人,都帶着細如發絲的工作鏡。
他們同樣的剔透。
吳游站起來。
今天風和太陽都很好。似乎是每次聽雨破解,時間正面都會歸序更多,而時間背面則會有更多少見的晴天。
風像線團被捋順一樣平整起來。
聽雨過後,吳游出來,她再一次看見了埃索斯夫人的眼睛。
那眼睛有變化。多了點……她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
吳游突然感到一絲不安。
徹骨的、陰冷的風如果無處不在,那麽人類真的可以照徹所有的邊角嗎?
她向船尾走去。
畫庭因沒在聽課,他站在太陽號尖尖的一端,套了件單薄的白色外套,正迎着海風。
“風會把人類的外套鼓起如船帆。”
吳游也靠在船邊,雙手交疊,讓那些風熱烈地穿過自己。她看看畫庭因:
“你喜歡嗎?”
“喜歡。”
畫庭因回答,但沒有像往常一樣看吳游的眼睛。
“不是喜歡所有人類,是喜歡你。”
吳游偏頭。
但這句話偏巧又一次被風吹散,因為後半句淹沒在海水聲裏,一個巨大的浪沖來,吳游和畫庭因都沒躲。
拍上來的水淋在了吳游的右手和畫庭因的左手上。
湧在甲板上,潑成天空的一線影子。
“我和他們去人間的往返不太一樣。”
畫庭因說,“他們稱之為一種不得不做的、本能的東西,于是往返于人間,找他們命中注定的‘風’。但我沒有。”
“我遇見你的那一次,是你第幾次去人類世界?”
吳游眨眨眼問。
此刻,朝陽在遼遠的天空上并沒有明亮到刺眼,和吳游在海下看上去并無太大不同。
不過滾滾浪濤裏太陽的影子卻不一樣,跳躍起的光進入水裏時,正把船舷都一同染上越來越深的紅色。
這顏色像畫庭因的眼睛。
吳游突然覺得這一刻很珍貴,沒來由地,心裏震了一下。
仿佛‘此刻’的歲月之前與歲月以後,他都很少會像現在一樣,這樣久地停駐在深海之上。
“你不如問,我是第幾次見過人類。”
畫庭因說,他的聲音很好聽,吳游想,人類其實很難用合适的語言形容一頭龍鯨的聲音。
“那麽……你是第幾次見過人類?”吳游笑了笑。
“頭一回。”畫庭因說。
吳游笑出聲。
“可能以前也來過,但都不在人類的活動範圍之內。”
風把畫庭因額頭的碎發向後吹,從一個人類的角度看,他更帥了。
“我有時候會在夜裏去很多地方,游來游去,沿着風的孔洞走。的确去過人間,不過我不知道那裏是哪裏。”
“有雪嗎?”
“還有冰。”畫庭因說,“沒有人,沒有甜蝦。”
吳游又笑笑,畫庭因很喜歡蝦。
他們手搭着船邊,越過重重浪濤,細碎的風聲刮過來,催促着人眺望去更遠的地方。
“為什麽幫我?”吳游小聲問,“為什麽……一直幫我?這對你其實……沒有意義。”
冰天雪地的我,除了我的文明和甜蝦,好像并沒有更多更溫暖的東西可以給你。
畫庭因一個人,嗯,一個魚在廣闊的冰洋裏生活的好好地。他不需要憑心情做事,因為人類‘心情’的定義對他并不等重。他也不需要為了時間增效而奮鬥。
他生而擁有。
天生地長的他,有她一生在追尋的、渾然天成的自由,有她拼命破解、看不見的時間。
兩個維度。
雖然殘酷,但吳游知道,她的信念、她生存的意義、她追逐的、淬火也要奔赴的一生,本對他毫無意義。
吳游一直覺得,她和畫庭因唯一的共同點,恐怕就是‘活着’。
“沒有意義嗎?”
畫庭因安靜地看吳游:
“我的意義在于……我不需要意義。”
我不需要意義。
就是這樣活着的生命。
我看天空,我游過森林。我電魚。
我喜歡你。
全都不需要理由與意義。
你漏掉了,一定還有一些你沒發現的共同點,存在于我們之間,超越你公式和大膽設想之外、不需要意義和目标的東西。
“我随風走。”
畫庭因說:
“終其一生,見我應見之人。幫她不需要理由。”
吳游也短暫地愣怔了一會兒,然後聽見畫庭因說:
“之魚。有時候你會變成莫比烏斯鯨。”
吳游第三次笑出聲。
“人類有個詞。”吳游很認真地說,“我們把一些相遇定義為‘緣分’。無論隔了多遠,時間的齒輪轉得多慢。”
“風都會帶我們相見。”
帶我跨越時間,千百個維度中降落你身邊。
你成為我破解‘風’中科學與道理之外的例外,遇見你,再陪伴你、保護你追逐。
‘風’在相遇之前就倒映出影子。這一切不由‘意義’所定義,一切都來源于不由自主的時間。
時間讓我在未見之前,就保護你走一程。
在見你之後,就無由地相信你。
不知為什麽,不需要意義。
我是我,你是你。
我愛你。
“我很感謝這一切。”吳游說。
“魚也是。”畫庭因說。
……
“魚也是。”白莫聽說。
這時他已經完全把尾翼伸進了船艙裏,倒吊着看河·埃索斯。
吳游救活了他。或者說,是可遠程操控的醫療機器人救活了他。
大半個晚霞島嶼的醫療專家和信號增強師奮戰了一夜,密密麻麻的小機器人在河·埃索斯身上穿針引線,硬是把六號大魚從‘海參’手裏搶了回來。
至于為什麽是‘海參’?
這要追溯到船長魚帶來的傳說,傳說聽雨失敗的大魚會随着洋流遷移到神秘的‘第四海域’。
并且在那裏變成一只海參。
六號大魚:“……”
“現在只能保證從身體機能上,他還是能救活的。”
一個白發蒼蒼的老醫生說。
這位老人是當年‘極地觀覽中心’還在時最有名的動物醫生,‘極地觀覽中心’比鄰‘極地時間監測站’而建,到處以冰做建築,配有特殊的合金安全鎖扣和游覽設施,恢弘不可比拟。
成群的、人工培育的【天雲1】活動在建築牆面的特殊通道裏,每到清晨和傍晚,都波光粼粼。
只是後來被迫關停,不過還好選擇了關停——當時的人們還沒意識到時間末世的來臨。
“但是,‘時間’本身在他身上會引起怎樣的量變,我們并不清楚。這個就很難治療了。”
老醫生說:
“他違規闖入別人的【聽雨】,勢必會造成嚴重的後遺症。”
“什麽後遺症?”吳游想着想着說了出聲,“變成‘植物魚’?”
老醫生:“……”一般是不這麽叫的。
“呵。”
想起昨天老醫生說的,白莫聽狠狠出了一口惡氣。
魚一般不囿于人類的情感,不過除非有另一條魚暗算他、毆打他、強行破壞他本來就害怕的聽雨。
白莫聽沉在船艙裏,很不友好地看着懸空被輸液的河·埃索斯。
“就讓你變成‘那什麽魚’!”
“吃飯了白莫聽今天炸了椒鹽的魚餅——”
桑逢在喊他。
白莫聽轉頭,不過就在轉頭的一瞬間。
河·埃索斯睜開眼睛,身上的線團、輸液器針針崩開。
“把你變成椒鹽魚?”他冷冷地問。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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