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平仄(一) 看不見的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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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窗之外, 大片濃郁的黑暗已經開始彌漫,遠處爆破狀的迷霧正在滾滾而來。
“能量不小。”
微型通訊頻道裏,桑逢的聲音響起來。
吳游沒時間分神, 她被安全帶勒着,雙手放在操縱杆上,面前豎起的光幕裏, ‘太陽號’已經開始自動解析異常時間量的爆破分布,船開始大幅度顫動和急轉。
頭頂的海中烏雲壓着, 吳游的目光被迫從畫庭因身上移開, 回頭進入工作狀态。
不過她派出了兩只毛毛魚去解救一下畫庭因。
不過小胖子毛毛魚們只聽懂了吳游讓它們‘去’, 沒聽懂吳游讓它們‘去乾什麽’。
于是它們坐在了吳游艙位的門檻上,雖然毛毛魚大多數時候沒有什麽用,但看熱鬧是專業的。
“看見了嗎!他滾了出去!”一只毛毛魚對另一只說。
另一只快樂地唱了一會兒歌。
龍鯨先生則大多數時候很有用——
無論是自救、救人還是救魚。
只見他在失重後仰瞬間臂肌繃緊、右手肘撐地向上借力, 雖然船颠簸不停, 但并不影響龍鯨先生腰腹發力、單手反身拽住合金欄杆, 随即一個利落的借力回旋。
人重新穩穩站定。
看不見的龍須呼出一口寒冰氣。
吳游一邊極限操縱‘太陽號’, 配合霍橙的操縱指令。一邊分了一只眼睛多瞅了瞅畫庭因:
“你右手……”
畫庭因低頭看自己右手, 有一道不太明顯的擦傷。
“嗯。”
他手心裏蹦出了一個冰花把傷口封住。
“沒事。”
這點傷對于龍鯨先生來說不算什麽——
在他還沒有長到這麽大一只的時候, 有一次游過峽谷就‘吱呀’一下崴過尾巴。
相比之下, 這點疼簡直就是毛毛雨。
降雨量0.5毫米那種。
手腕上方落下一粒口水。
畫庭因微偏手臂躲過去,目光掃去, 看見他剛才借力的合金栅欄後,變成人型的河·埃索斯死死盯着門檻上的毛毛魚。
畫庭因看不出表情, 他突然毫無征兆地把手上剛封好的冰花炸碎,然後上前彎腰,一手一個把兩只正在唱歌的毛毛魚‘呼啦 ’抛進了吳游的駕駛艙裏,然後反手關上門。
咔嚓。
門關上, 六號大魚看着離自己喉嚨不過幾厘米的、狠狠紮在那堅硬的合金栅欄上的一顆梭形的、尖利的冰,識趣地暫時把口水收回去——
他還不想被龍鯨在這個窄房子裏活活撕成條。
畫庭因進來之後,冷淡地瞥了他扔進來的兩個小東西——很自覺地,一只落在吳游肩膀上,把胖胖的尾巴垂在外面,另一只落在吳游頭頂,把短短的尾巴卷起來當坐墊。
畫庭因把它們摘下來,放進吳游腳下霍橙給毛毛魚們做的‘聽雨’安全箱。
“六號和十六號,不處理掉麽?”
畫庭因坐在側邊位上,看着噼裏啪啦敲鍵盤盯着屏幕的吳游,目光下移,确認了吳游的安全鎖,然後給自己也扣上安全鎖。
“比較麻煩。”
吳游被慣性拉着向後,脊背緊貼在駕駛座椅上:
“作為人類,我們降落,但不會随意處置這裏原有的時間生命。這也是一種準則。”
“我來。”畫庭因說。
“不是這個意思。”
吳游笑笑,又嘆了口氣,她知道畫庭因的意思,但很多事情依然不能清零處理:
“霍橙和島嶼晚霞那邊已經在研究——克制六號大魚等這些對人類充滿恨意的極端大魚,在恢複人類時間運轉之前,會采用一些手段盡量把它們暫時隔離一段時間。”
不會處置,但會最大化限制他們對人類的惡意。
畫庭因不那麽贊同,不過也沒說什麽。
人類有人類的立場。
不過他覺得人類總習慣性低估河·埃索斯的危險性。沒了毛毛魚賴以生存和嚎叫的龐大族群,他不吃這兩只鮮美的小胖子,不代表六號大魚不吃。
六號大魚最喜歡這些獵奇的東西。
畫庭因的智商足以讓他理解人類的立場,但他也相信自己生于海浪的、天生的直覺。
他在合适的時機,會用自己的方式徹底、完全解決掉六號。
“十六號呢?”
畫庭因問:
“他和周這雪、莫山魚也不同。一個完全态的時間生命,落在你所說的‘負位生存基面’上,卻恨着‘人’。他是變數。”
吳游的表情變得很凝重,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
“變數會越來越多。”她只說了這一句。
言外之意,在剩餘的八位大魚裏,一定還有被埃索斯夫人說服或利誘的大魚。
可以預見地,或許他們對人類充滿敵視——
同樣想去占據人類世界、翻上那不可能之地,沐浴人類千萬年陽光普照的光陰,更吞噬屬于他們的、平凡卻豐盈的一切。
又或是他們根本不關心這一切——
畢竟成為完全态時間生命之前,大魚的一生本就冰冷地活。生或死,順應或違逆本能。做與不做,全憑某個随便找的、不算理由的理由。
這是他們的本性。
還有像船長魚一樣——
動機成謎、行為錯亂、品種不明,本來就活成一團冒險的奇怪品種。
只有極少數——
一如畫庭因。
二如周這雪,在吳游解開他聽雨的瞬間,他對人類的‘好奇’被一同種進他的【鮮活氣】裏。莫山魚和周這雪共擔‘苦樂’,也因此意外地保留了對人類的友善。
三如白莫聽,他雖很難搞定,但他的【鮮活氣】則與畫庭因和桑逢有關,他珍視極了他在生死一線間、驀然領悟了的那一點東西,隐瞞着至今也不講 。不難猜測,其間一定有與人類有關的複雜東西,驅使他現在的确選擇了人類,而非他已達成契約的埃索斯夥伴。
來自兩端相反‘風’的聽雨,會牽引聽雨之魚相通的‘本性’。
這也是十六號出來後閉目養神,始終不完全保證幫助六號的原因。
可雖然現在人類看似已勝一局,但明處和暗處,仍有數不清的狼眼。
“找到了。”
吳游坐在光幕前,外邊濃郁如烏雲,翻湧的黑色大漠一簇簇爬出冰霜。到處是只剩脊骨的托盤魚。
——船長顯然和其餘的大魚們又在聽雨籠罩前跑了。
“核心在這。”
吳游指着其中一小塊地方說,那地方的異常時間量爆破擴散到最高,是個魚形的輪廓。
出乎意料地,它一直在‘發光’,更出乎意料地,一會兒發紅光,一會兒發紫光。
“挺吉利呀。”桑逢說,“這顏色。”
霍橙:“……你以為過年呢,大紅大紫的。”
吳游:“真的只有一位在聽雨嗎?為什麽會有雙色?”
“別吵。你們三個人。還有旁邊四個魚和箱子裏的兩個球。”孟天雲在通訊裏說,“屏住呼吸,近了。”
學生們和魚頭們立刻屏住呼吸。
兩秒鐘後,周這雪問:“有必要麽?還在船裏。”
孟天雲:“……”
太陽號順水而上。但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當‘太陽號’試圖如往常一樣捕捉海水,沿着紛亂的浪潮向前時,那海水就像擁有靈智一樣,突然發出一聲形同爆破的嚎鳴!
咔!嚓!
爆裂的脆響平地炸起,通訊內外,人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水’抓住了船!正在大力把它掰碎——
“切換二號備用計劃。”
孟天雲聽見吳游的聲音,依舊清冷如常:
“請求船體模塊式主動分離。桑逢,霍橙,聽雨終點見。”
霍橙和桑逢一一回應。
下一刻,船體應聲拆解,零件收縮合攏成三個扁球,任憑大力的浪流随便踢來踢去,分別飛向了聽雨中的三個方向。
剩下的部分‘咔嚓咔嚓’原地歸攏,鎖死成一個堅硬的立方盒子,孟天雲看着那形狀有些無語。
“我看着留下來的這部分形狀怎麽像……”胡教授伸出一根手指頭,“小孟你辦公室架子上的烤面包機?”
孟天雲:“……您看的還真沒錯。”
外壁厚厚的‘烤面包機’裏面有兩個隔間,裏面的兩個‘人’被壓成面對面的兩個面包片,中間隔着一層薄薄的拉絲玻璃。
還沒等兩個‘面包片’有什麽動作,周圍倏然陰冷下來。
一雙冰藍色的、可怖的眼睛出現在立方盒子後,她并沒看随着亂流沖走的那三個‘人類’。她只是緊緊盯着留下來的、堅硬無比的這個立方體。
河·埃索斯自然認出了埃索斯夫人。
不過他現在張嘴比較困難。
“很有意思呢。”埃索斯夫人說,“人類。”
她話音剛落,一團又一團黑色的墨魚從周圍冒了出來,淹沒了立方體,同時順着欄杆湧進去,徹底堵住了六號和十六號的嘴。
“我們回去。”埃索斯夫人說。
很奇異地,她嘴角上揚,露出了一絲怪異的笑容。
……
呼啦——
轟隆隆——
風聲和水聲一同撲面襲來,吳游哼着歌,熟練地反手一個漂移打舵避開一塊大石頭。
此時壓縮成扁球的艙內,毛毛魚被塞在安全箱裏,随着方向變換,一會兒左只扁下去,一會兒右只扁下去——假裝自己是剎車和油門。
畫庭因目光有些變化,他覺得這一幕有些莫名的熟悉。吳游這拉開架勢開游艇的氣質、重複來重複去就那麽兩句的調調,都讓他不受控地想起和吳游的第一次遇見。
海上、陰天、狠狠打他魚頭的吳某游。
“咋啦?”吳游看他不說話,“想學開游艇不?”
“你這是時間航船。”畫庭因糾正道,“不要提游艇。”
“……啊嘿嘿。”顯然吳游也想起來了,“你還記着呢?”
豈止是記着。
畫庭因曾多次回憶兩人的初遇,她當年那一錘可謂是讓龍鯨先生記憶猶新。
“遇見本身就是一種浪漫。”吳游循循善誘,“過去心不可得,忘了吧。當時魚頭沒事吧?”
“一點都不浪漫。”畫庭因說,“只有魚頭梆梆響。”
“魚頭有事。”畫庭因又補充道。
自從遇見吳游之後,他覺得自己的行為邏輯對于一朵魚來說,就不是很正常了。
作者有話說:
左側采訪區:
“你看,他也知道他不正常。”埃索斯夫人說。
“被人類感染了。”炎·埃索斯說。
右側采訪區:
“他分明是一見鐘情。”桑逢說,“不然為什麽當初往死裏揍我,而不揍吳游。”
吳游:“有可能你沒帶吃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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