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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平仄(二) 灰白色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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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平仄(二) 灰白色的風

不過現在魚的行為正不正常都不是重點。

漆黑的煙雲徹底在海底爆散開, 操作員不得不加強了各類屏蔽,窸窣的激流裹挾着各種雜亂的碎塊,吳游像在黑暗廣袤的宇宙中行船。

聽雨外部, 整座陸地時間監測站開始進入異常緊繃的狀态。只聽過濾掉雜音的頻道裏,只有微弱的水流聲——那本來聽來,是轟鳴的濁浪。

三個扁圓的駕駛艙已經被徹底沖散, 不容置疑地飄向三個方向。

到處是需要避讓和急轉的水路,吳游他們仿佛看到暗無天日的時間, 狂風亂舞的黑夜推着小小的行船不容置疑地向前走。

極致的安靜籠罩內外, 行到急彎處, 沒有任何生命在說話。

沒人知道要走多久才能窮盡。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

“人類紀時間,兩個半小時。”吳游說。“報告指揮中心, 我們進入聽雨已經有一段時間, 不過一直在順着激流飄蕩, 尚未遇見聽雨的主人。沒有危險, 也沒有生命。”

“指揮中心收到。”洛逢生看了看時刻, 敲下一行代碼, “是敵是友, 未知。哪時哪刻出現,未知。請繼續保持警惕。”

他身後, 許多操作員們盯着屏幕,生怕飄過來的哪塊石頭突然裂開, 蹦出一個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

吱呀。

洛逢生的座椅轉了轉。

他習慣性地轉着一只圓規,看着屏幕上實時更新的畫面與解析譜段。看着看着,埃索斯夫人一雙陰冷的冰藍色眼睛就浮了上來。

不舒服。

洛逢生越想越覺得那眼睛令他極端不舒服,這感覺層層加劇, 桑黎過來的時候,甚至已經劇烈到了必須離開實驗室、到外面去透透氣的程度。

“桑組盯會兒,”洛逢生說,“我透透氣。”

桑黎遞給他一杯水,然後接替他坐下。

洛逢生端着紙杯走出去。

不過今天不巧,實驗室外的人間也是陰天。大片的異形銀色烏雲翻飛着,有東西遮住了太陽。

那種煩躁的不安又湧上來,洛逢生壓住,看向遠處略過去的飛鳥振翅高飛——

一只雪鹱。

這是個好跡象。一旦生物開始出現了,這證明人類的時間亂序還是可以算是暫時止住了。

雖然天空和大地依然有扭曲的痕跡,燃着黑火的空洞還沒有完全從地表愈合,但‘時間’修複了近一半,‘風’的彈性足夠延展到支撐起整個人類的時間維度。

一陣風吹過來,抹平了洛逢生衣服肩膀上的兩處褶皺,就像它從前那樣。

洛逢生突然稍覺安慰。

細看之下,此刻與從前的人間并無不同。一切似乎回到了畫庭因剛剛降落的時候。

雖然他依然緊繃,但他知道此刻聽雨內部,三號駕駛艙裏,吳游和畫庭因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天;一號駕駛艙,霍橙和莫山魚各自坐一邊,有種沒什麽交流的默契;二號駕駛艙,桑逢全神貫注駕駛,周這雪和白莫聽在後排面對面坐,正在玩桑逢帶來的撲克牌,誰輸了就抽對方的嘴巴。

一切都在如常進行。

洛逢生相信這一場聽雨也會順利度過——

人的‘時間’會被修複,它會再次平滑奔湧,直向滔滔流水。

“回來了?”桑黎說,“還好吧?”

“嗯,還行。”洛逢生又重新回通訊臺坐下,指尖轉其他的圓規,尖利的鋒劃過去,發出一圈圈微弱的破空聲。

不斷描畫出洛逢生心中模糊的輪廓。

“目前看來,整場聽雨像是一場黑暗中的‘漂流’。”桑黎指着說,“我們已經觀測到許多時間生物的殘片,不斷地迎面擊來,包括了時間背面特有的海下生物和植物。不過太陽號收縮成的三個扁艙外殼極厚,他們三個駕駛平穩,目前還算安全。”

小錢端着張紙來到他旁邊,上面導出了一些淩亂的線條。

“洛組,桑組,這是現在時間背面的聽雨現場中,并分三路的路線軌跡。”

小錢說:

“除了必要的避障,兵分三路都是不加動力、順着水流走的。不過……這路線好像沒什麽規律。”

線條重複、淩亂。

洛逢生掃了一眼,似乎确實沒什麽規律。

“孟老師判斷是這場聽雨的地圖。不過目前看,太陽號的三個分艙有時來回着打轉,地圖與否尚未有定論。不過還有一個奇怪的現象。”

桑黎分析道:

“個體的時間量在膨脹——你看我們監測儀器上的數據,三個分艙現在行駛中的時間量攜帶,已經大于了吳游他們本身生命個體所代表的了。”

“超出多少?”洛逢生過去問。

“上百倍。”桑黎凝眸,“還在持續增長。”

洛逢生想,這怕是會出問題,難道這就是這場聽雨的……

忽然他眨了眨眼睛,瞥見在那些淩亂的線條裏,埃索斯夫人的輪廓好像一瞬間出現在了紙面上!

吳游的駕駛艙來回打轉,正好游在眼睛的位置上!

哐!

洛逢生劈手奪過那張紙,手伸過去半途打翻了小錢的茶杯,小錢嗆了好一會,咳得差點背過氣,一臉震驚看着他。

洛逢生沒管他,拿過來,仔仔細細看着。

“發現什麽了?”桑黎立刻問。

洛逢生低頭,不對……根本連不成埃索斯夫人的臉。這些路徑根本就是些淩亂的線條,那個一晃而過的影子就像被人類的記憶強行安上去的假性片段。

無從追溯。根本沒有。

“放這吧。不好意思,那邊有紙。”

洛逢生嘆氣,覺得自己真是熬夜熬出幻覺了,“是沒有規律。”

小錢也跟着嘆氣,拿着張紙擦了擦嘴,他剛把茶葉吃了。

“誰的水杯灑啦?”吳·薯餅·游的聲音傳過來,“目前一切正常。指揮中心的全景怎麽樣?”

“未發現規律。”洛逢生回答,頓了頓還是補了一句,“別松懈,保持警惕,一切小心。”

“好的。”吳游好像在那邊笑了笑,“你也別緊張,我猜你和我的感覺應該是一樣的吧。”

洛逢生:“你也覺得不對了?但路徑根本沒有規律,我們還需要時間解析……”

“我不是覺得不對。”

吳游說:

“應該是不對已經發生了。只不過‘發生的形式’是超出我們認知的東西。我剛靈光一閃,突然覺得我們不要再解析路徑了。這大概率是一個埃索斯鯨牽引我們注意力的手段。”

“超出……我們認知?”洛逢生說,“你說她故意讓我們把精力浪費在路徑的分析上。”

“對。”吳游摸摸下巴,“我們需要的時間越長,越解析不出來,人就越急躁,然後就……”

“徹底無暇看見真正的危險了。”畫庭因說,“這是‘她’捕獵的一種手段。我們都在等水裏的東西出現,但水裏的東西一直沒出現,很明顯,‘她’在等一個時機——”

“等這些淩亂的阻礙過去,我們失去分辨能力的那一刻。”畫庭因說。

周天清澈的氣泡遮擋住吳游和畫庭因、以及屏幕那端衆多人類的視線。狹小的駕駛艙裏,周遭跌宕的浪聲被金屬阻攔在外,光線不亮,洛逢生看見吳游和畫庭因兩人的眼睛。

錯亂的時間擋住埃索斯鯨的蹤跡,但擋不住人類的直覺和龍鯨的判斷。

一個像黑夜,一個像海洋。

“畫庭因說,這些都不是來自任何一個海域的‘水’。我想這對于人類來說并不好判斷,但對于龍鯨先生來說很好分辨。”

吳游并不緊張——緊張也沒有用,并不會削弱她接下來要面臨的難題:

“那這些奔湧的激流是什麽?大概率是障眼法。在什麽情況下,埃索斯鯨需要去‘造’一片海?”

畫庭因指着漂浮的石塊、巨樹的枝說,“她要遮住點什麽的時候。”

她要遮住點什麽的時候。

吳游在盲猜。

她猜在這鋪天蓋地的激流之下,伸展的暗影一定托舉成一條埃索斯鯨的形狀——

或許不止一位。人類的小船一定現在被環伺着。

而在詭異的、雜亂的寂靜之外,在人類和大魚的瞳色之外——

重重激流之下,确有龐大的暗影群狼環伺般聚集,隐秘地鎖緊包圍圈。

黑夜裏一雙、兩雙、無數雙冰藍的眼睛亮起來,數量急劇猛增,又不合理地二次進化異變分裂成其他的東西。

人類腳下。

成百上千的深色暗影正沿着激流之下被凍住的裂紋開始攀爬,它們僞裝成改變的水路,快速地生長排列。

毛骨悚然。

“她此刻沒有動手,是希望人類再拖延些時間。”

外面的世界黑的如同熄燈。

“第一步。”

吳游在漆黑的靜默中,聲音通過沙沙的響聲傳遞在通訊裏,游走而向海水的經脈:

“你們猜,她打開關着河·埃索斯的那個盒子了嗎?”

洛逢生一瞬間汗毛倒豎,孟天雲不知什麽時候走過來,單手按在他肩上,站定在洛逢生身後。

“別出聲。”孟天雲說,“一定程度上,‘她’聽得到我們的通訊。”

屏幕內外都沒有回答。

水下只有毛骨悚然的沙沙爬行聲。

“報告夫人。”一個長得奇怪的東西游過來,“還沒打開。”

“還沒打開麽……”冰藍色眼睛的主人陰冷道,“手裏的東西也沒拿到?”

“沒有。”那個長得奇怪的生物說,“那些‘人類’把本子粘在了這個立方體的內壁上,用了奇怪的膠,墨魚可以鑽進去,但取不下來。”

“那就……”埃索斯夫人背後,一個額頭上長着龐大巨斧的棕色大魚擺尾游過來,“讓你去試試吧。”

“她一定要打開,因為埃索斯鯨一定要知道,河·埃索斯從我身上偷走的幾頁紙是否是人類的‘計劃地圖’。”

吳游看向那沉沉的黑暗:

“她留給了我們殘缺的‘聽雨地圖’,也就是剛才我們解析不出來的、無規律的漂流路線圖。怎麽能忍住不讀我留下的、殘缺的‘人類計劃’呢?”

“那麽你猜,那到底是不是呢?”吳游望向黑暗裏。

河·埃索斯被關在小房間裏,卻在吳游一次路過時突然伸手襲擊,他拽下了吳游正在寫的、小本子的幾頁紙。

好心的吳游沒有如他所料指使畫庭因搶回來,而是在進入聽雨前,把關着他的小房間壓縮到紙片都難以遞出來的程度。

在被壓緊的最後一秒,六號先生終于拿出了那幾張紙,方便遞給埃索斯夫人。但機智的Luna秉持着‘防止紙頁在海水中亂飛丢失’的原則,接管了壓縮之後的小房間,然後好心地用強力膠把紙頁粘在了房間合金牆面上。

順便用可降解、無毒害的生物膠封了六號的嘴。

“她在拖延時間,我也在。”吳游目光灼灼,“我猜,她猜不到我在拖延什麽。”

她話音剛落,埃索斯夫人的眼神變了。

下一刻。

就連洛逢生隔着屏幕都感覺到了那種毛骨悚然。

随着埃索斯鯨的變化,水路在改變!

接着,吳游耳邊出現了一聲接一聲的尖銳嚎鳴。水路在變,一些鱗次栉比的、拔地而起的東西突然出現在眼前!

但人類遠比這些東西快——

吳游猛一打舵,手動改變了駕駛艙原本的自動巡航方位。桑逢、霍橙駕駛扁圓的駕駛艙與吳游同時懸停!

轟然大浪打來!

“準備爆破。”霍橙一雙眼睛深沉到漂亮,“鯨魚準備出海。”

灰白色的風暴沿着扁圓的駕駛艙渾然展開!畫庭因龐大的身軀混着暴烈的電光出現在海水裏,第一道炸雷就推平了幽暗中漸漸浮出的黑影。

緊接着,龍鯨嗜血的眼珠向下微轉,第二道炸雷直趨向下,劈向水底!只見石塊轟然炸飛旋轉,那些不是‘水’的東西沿着畫庭因造出的水流逆行,顆顆水珠逆着原本的走向對沖,驟然沖刷向外!

他尾翼回護着吳游的駕駛艙,龍須兩端忽然劃過暗色的流光,生生炸開那‘激流’下方青色的石底!

與他同時,莫山魚大斧向下重劈,石星四濺!白莫聽尾翼掄圓,灑出一片翡翠沙模樣的‘毒沙’,墜着‘水珠’向下腐蝕——

“等到我們通訊內外都疲憊、緊繃、恐懼到極點。”

吳游聲音伴着手指關節有節奏地敲擊。

“等到他們——各處的‘人’都疲憊、緊繃、恐懼到極點。”

埃索斯夫人陰冷的眼神後,她說着。

“我再出現,就将徹底解決掉他們。”

吳游和埃索斯夫人的聲音,在同一刻似乎重疊。

作者有話說:

“深入魚窩,思魚所思,想魚所想。”吳游叨叨着。

“好讨厭。”埃索斯夫人說,“不怕她猜,最大的問題是猜對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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