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行止(四) 平坦的、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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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游坐在一個小水坑裏想了半天, 終于一拍腦門想起來:
我是個人!
并不是一只噴香的爆米花。
她環顧四周,周圍都是藍灰色的陰雲。
陰雲裏有翻湧的畫面,按照經驗, 它們來自千千萬萬個人的一生。那陰雲氣場很足,雖然距離她很遠,但依然透出極度壓抑的沒頂之感。
只不過吳游暫時觸碰不到, 自然還看不清那是什麽。
吳游擡擡左腿,發現沾了一圈泥巴, 拍拍拍, 拍不掉!吳游又擡擡右腿——嗯, 不止是右腿,她渾身髒兮兮的,就像在泥濘的大雨裏坐了一整天。
滿身髒污、陰雲壓頂。
吳游覺得, 此刻她唯餘一雙清澈的眼睛。
“你在哪?”
一陣被擾動的電流聲響起來, 随後是洛逢生的聲音。
“我在一片山坡上。”
吳游回答, 不過屏幕并沒有亮起。吳游用力敲敲它, 向它揮揮手:
“老孟?洛逢生?我看不清你們。”
屏幕很暗, 屏幕上的人影也流動像那陰雲。
周圍都悄無聲息, 同伴們也無影無蹤。吳游旋着熱譜盾上的旋鈕, 旋了半天,彩色的彈幕沒有在刷新。‘發送’按鈕是灰色的, 通訊信號燈已經微弱到了——吳游雙手捂住它才能看到一點點光的地步。
好像有不可抗拒的宏達力量把她的世界一鍵靜音。通訊抹消,未來清空, 過去不聞。
天地間只剩她一人。
吳游把失效的通訊器卡在口袋裏妥帖放好,右手安撫似的拍了拍自己的左肩。
突然。
吳游意識到,她手掌間穿插的是‘空氣’。
沒有水。
她并不在海裏,而是坐在一小片濕潤的山坡上, 周圍全是呼嘯的風聲。
風起了。
吳游擡起頭,清澈的眼睛恢複了如常的明亮。周圍的風聲越來越呼嘯,吳游用手揪了揪地面上揮舞的青草——是真的。
或者說,在這一小片時空裏,‘它們’相對于‘自己’是真的。
雲霧路過衣擺,同步呼嘯的穿過去。
等等!
并不是雲霧在穿行,是……腳下的山脈在向前走!風則搖擺的更快,它路過她,吹來大片的雲,吳游睜大眼睛,看着一片碩大的陰雲般朝着自己撞了過來!
轟隆!
吳游自己模拟了個音效,不過出乎她意料——
無聲也無形地,陰雲被撞散成彩色的碎片,吳游視線頓時灰暗。
“呼。”吳游想,“看來不是真的雲。”
如果真的是氣象裏人類的‘雲’,恐怕自己現在會被撞成八瓣薯餅。
……就只能靠老孟拼圖把她拼起來了。
吳游坐在她的小山坡上,看着這恢弘的一切明明暗暗地安穩下來。
熱烈的黑暗和其間的一切重歸寂靜。
吳游安靜地坐着,一動不動,沒有亂走——不好意思,不是不想,而是沒法亂走,除了自己栖身坐着的這一片小地方,周遭皆煙雲缭繞,無所依附。
不過這對吳游來說并不恐怖。
老孟曾說她“天生心大,靜時很靜,動時很動”,此刻她覺得對,因為她很喜歡這種‘空無一人的迎風’。
“環境安靜沒關系。我的腦子很吵。”
吳游暗想:
“時間正反的朋友們,如圖所示,我現在一片烏雲裏,坐在一個奇怪的小山坡上,我在……”
我在高山鄰立的最頂峰,在和天空接壤之處,随時間一起寂靜着。
我可以聽清身邊青草的沙沙聲。
“吳游?”
洛逢生反複在調試着通訊的屏幕畫面,不過這次的聽雨似乎威力很大,時間兩端的影像非常一致——所有的人像、景物都十分模糊。
洛逢生把信號增強、分辨率調至最高,依然只能看見能見度極低的畫面。
“太黑了。解析還原也沒用。”洛逢生說。
“湊活看,”孟天雲知道這并不是設備的問題,“再連一個解析儀,把亮度調高。”
解析儀接上,時間正面,人們勉強能夠看清屏幕上吳游的背影,不過看不清那滿山的雲霧。收音也極差,根本聽不清人聲。
老孟指了指屏幕,“如果沒猜錯,這些周圍的植物會是關鍵。”
“這些草葉?”洛逢生問,“每個聽雨副本裏都有植物。”
“更遠處的景,比如那些模糊的雲,她都夠不到。”孟天雲說,“我相信她也明白,這個時候最好是不要亂動這些植物,聽雨中一定會有……”
啪嗒。
吳游手重,揪斷了一根長得很高的青草葉。
老孟:“!!!!!!!”啊!!!!
嘩啦——
吳游沒來得及說話,孟天雲無話可說。
斷掉的草葉沒有待在吳游手心。只見周圍的浮雲凝固般停頓,斷掉草葉的細長輪廓迅速透明,破碎成無數光點上浮半空,嘩然四散。
枝葉一般。
“呼。”孟天雲松了一口氣,“還好沒有變成攻擊性的實物,萬幸,這個時候只要靜觀其變,不動這些光點,就能……”
吳游擡手,第一反應是伸手去抓那些光點。
唰!
唰唰唰!!
孟天雲:“……”
簡直讓人咬牙切齒!
洛逢生:“…………”想笑但覺得時機不對。
小錢:“……”想笑但不是很敢。
“以前我說帶學生難,你說不信。”胡教授嘿嘿一笑,露出了個‘我早就說了吧’的表情,“小孟,現在你信不信?”
“信。”孟天雲面無表情。
光點繞着手指縫隙逃逸,吳游捏了個空。
吳游稍微停頓幾秒,然後——
驟然加快手速!拿出了切水果的速度!
孟天雲:“沒眼看。”
“備車,”老孟閉眼說,“把我重新送時間背面去。”
洛逢生:“……”
可吳游依然沒抓到,草葉綻出的光點好像憑空生出意識一般。她有多快,光點就比她更快,甚至随着她加速而游動起來。
跳動好比沸騰!
吳游:“……”
此路不通。
張牙舞爪撓光點也很累。過了一會兒,吳游把手揣好,仍坐着,不再試圖去摸那些光點。
光點:“?”
僵持一會兒,光點飛回來。
吳游:“?”
光點和吳游面面相觑,這次沒等吳游拒絕,它們就沒入了她的眼睛。
老孟:“!!!”
一陣清涼瞬間傳遍吳游的四肢,精準到能描出一個人的圖樣。
吳游有種錯覺,自己是一只爆米花,正在被冰咖啡泡透。
有大片的場景在她面前展開——
她再一次看見了時間裏的那些東西。她所見之虛無的寂靜是極致喧鬧的沉降——不,不能叫做‘喧鬧’。
因為周圍并不吵,是‘人’心中的撲天大浪層層上漲,浪聲吵鬧無比,蓋過了‘人’自己的聲音。
這是什麽?
這是……
沒等吳游想明白,一雙無形的巨手拉起渾身髒兮兮又濕透的她,推她向外。
滴滴滴——
她毫無預料地墜落在一片大浪裏。
海鳴聲轟然而起,海底另一種文明的城市在吳游眼中無窮盡地展開霓虹,她飄零在一處海面上。吳游偏頭,她瞳孔驟縮——
遠處,埃索斯夫人從人形變出巨大的鯨身,張開巨口襲擊向極地時間監測站的建築,滔天的人陰雲即将徹底崩碎她的雪地。
她無法逃開,更沒法阻止。
日夜鬥轉。
吳游忽然想起,極地時間監測站已經不複存在,但時間沒給她空隙深想,下一刻,她看見整片海浮起黑色的血霧,鋪天蓋地的冰藍色眼睛包圍過來。她看見了龍鯨的尾巴——但只有尾巴,她遍尋不得畫庭因的身影。
更遠的地方,霍橙的控制器浮在海面上,桑逢的熱譜盾也碎成幾塊。陰雲壓下來,時間扭轉,她看不見的風即将傾覆她與她守護的人間,大浪襲來,千處萬處漏洞同時崩開,露出蕩盡一切的、熊熊燃燒的時間。
那是一種堪稱毀滅的推演,風帶來沒頂的憤怒與悲傷。
吳游想。
我寧願大浪破碎我,也不會讓眼前這一切發生。
-所以你選擇繼續行走嗎?‘風’快把你耗盡了。
吳游心裏浮起一個聲音,它在問自己。
-我會繼續。
吳游聽見自己回答。
-前方只會越來越難,你不恐懼嗎?真的不折返嗎?
那個聲音繼續問。
-沒關系。
吳游回答。
轟隆。
大浪落下,一聲巨響,光點消失。
斷掉的草葉截面很完整,吳游重新回到寂靜的山坡。
吳游在徹骨的寂靜中緩了好一會兒。
孟天雲和衆人看得清她的身影,但時間這端的人在屏幕裏,看不清無量的風落在吳游眼中的樣子。
他們只看見吳游突然停住了所有的動作,頓住一樣,瞳孔映着那黑沉沉的雲。良久,她脊背一送,大口喘氣,死裏逃生般。
吳游吸氣又呼氣,反複多次,心髒被攥緊的感覺才微微被稀釋掉了一些。
“我再驗證下。”
不止是對自己說,還是對收音不足的通訊說,吳游突然開始拔周圍的草葉,她手中攥着一把草葉貯存的風,然後微微仰頭,讓光依次沒入人類的黑瞳。
“我看見了……”
吳游說:
“許多人一生在行走或停止的樣子。”
我看見了他們的山重水複,一生要經過的路途。
平坦的、險峻的,高山或是深潭。
在這些風裏,‘人’必須面臨選擇。在許多個路口,他們要決定直走還是轉彎,獨自面對審慎的考量和抉擇。
有的路孤獨,有的路喧鬧。
所有的路上,清水積累月色,成為腳下的湖泊。
時間裏,湖泊不映照風景,映照的是選擇‘行’或‘止’時——
你心中的坦然,抑或恐懼。
作者有話說:
吳游看着你,呼出一口氣:
“恐懼——這是人最難以注意、也最難以攻克的課題之一。”
虎鯨先生冒出來:“我從不恐懼。”
“所以你不是人。”吳游說。順便彈了彈魚頭。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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