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行止(五) 給魚吓得一
關燈
小
中
大
恐懼?
吳游想。
它是個無孔不入的課題, 但在大多數的時刻都并不引人注目。
我恐懼嗎?
吳游問自己。
我恐懼。她想。
在恐懼發生的那一刻,‘人’甚至都無法意識到它在發生。人的恐懼常常與各種東西嘈雜着相交相錯,有的時候常被人誤解為‘性格底色’或者——
‘宿命’。
吳游很難準确地去形容接下來她看到的一切場景。因為這些‘她的一生’和‘別人的一生’中展現出來的片段, 每一處都帶有刻骨銘心的恐懼。
有的發生在喧鬧的人潮中,一個‘人’惶惶在彌天的大雨中,陰影蓋住他。
他眼中的一切黯然失色, 寬廣的路他不敢前行。因為有過往的一切沉沉地籠蓋住他,束縛着他, 沒發生卻被擔憂發生的一切将他釘在地面上。
有風路過, 記錄着他身旁密布的陰霾。
有的發生在滴水成冰的夜裏, 一個‘人’孤帆困頓在冰殼裏,舉步維艱,空氣都成了泥沼, 掙紮得越是猛烈, 越流失了力氣。
有風路過, 揀起眼淚砸開一塊冰。
無數個重重疊疊的時刻, ‘人’背負了‘人的抉擇’。‘恐懼’隐藏在排兵布陣時每一個細小的抉擇裏, 想吞食你, 引誘你永陷落于隐憂, 看不見身後有龐然大物即将吞噬你。
從此岸到彼岸,如何踏過顧慮重重。
如何在已知的黑色天涯中走, 從我腳下到或許遙不可及的地方,
其間每一步都碾碎恐懼, 都直面內心。
都拷問。
——行了多久,止在哪裏。
——何處為崖,何處岸邊。
吳游站在這片草地上,站在這個人旁邊。
這一幕播放又播放。這個人痛苦又痛苦。恐懼正在耗乾他。
吳游突然意識到, 在人類世界中,時間過分地充盈人,人生的進程太快,快到——
人的記憶實則是時間裏人的重影。
無論回望或是眺望,這重影都不甚清晰,純粹的東西被記憶成‘人’,碎屑的部分沿折角掉落形成恐懼。
有的人清掃掉這些碎屑,他們就‘坦然’,坦然地重新決定自己‘行’或‘止’。有的人被碎屑一葉障目,不得已繼續‘恐懼’,‘行’或‘止’就無法看清。
空白的風記錄這個歷程。降落成為十號大魚和三十五號大魚的聽雨。
吳游眯起眼睛,忽然上前一步,擡手抓住了他頭頂上一片已經被揉皺了的東西。
——那是一團揉皺了的陽光,看起來像時間與什麽東西混合後的折射,摻雜着未知物理元素的相互作用,以‘細胞’的形式再次折射。
源自他自己,只不過它恰好懸浮在頭頂,當人盯着腳面的時候看不見它。
光團落在吳游的掌心,頃刻之間舒展成為利劍。
吳游揮出它,斬掉了那個人身上洶湧的陰霾。
場景驟然破碎。吳游回到她坐着的地方,風再一次刮起來。
“嗯……”
吳游‘叮’冒出了一個好主意。她決定拔掉這裏所有的‘草葉’,用光團凝結的利劍斬落所有的恐懼。
……這樣,人的‘行止’不就都清晰所向了麽?
這時,從頭頂無盡的黑暗中,有一些完整的半透明草杆落下來,每一根上面都帶着繁複的花紋。
吳游粗略數了數,剛好是她折斷過的‘草葉’的數量。
它們是斬落了恐懼之後,複蘇出來的、源自于人的新的東西。
周圍很黑,吳游随手把那些草葉堆成一堆,又洗牌似的抖了抖。
幾十根半透明草杆骨碌碌轉了幾圈,狀似随意,但莖杆上奇異的花紋卻主動對了個正當,于是一片濕潤的黑暗裏,吳游眼看着那一小堆草稈中間長出了一張會說話的鯨魚嘴。
“瞎麽。”
那嘴不讨喜道:
“什麽水平,怎麽只拼出來了我的嘴?”
吳游:“…………不然呢?”
嘴:“還不夠多。你是人嗎?”
“我不是。”吳游看着大嘴,陷入了深深的無語中,“我是一張嘴。”
嘴:“瞎說!我分明看見你是個人!”
吳游:“……嗯,雖然不是很禮貌,但我還是想問。只有一張嘴的話,要用哪裏看呢?”
吳游:“用嘴看嗎?”
嘴:“…………愣着乾嘛!快把我其他的部分拼出來!”
吳游:“你是蝦嗎?”
我是不是吃毒蘑菇了。
這時吳游也來了興趣,在繞圈幾次,問了幾個嘴不喜歡回答的不禮貌問題之後,吳游索性決定一次性全部把‘草葉’轉換成這種半透明的草杆。
畢竟不能讓幾十根草稈只拼出一張簡陋的嘴。
嘴看起來還漏風。
轉換的過程很耗費她的心神。吳游中途一度覺得心髒的位置發悶。
不過可以忍受。
周圍越來越暗,但不耽誤吳游把這一小片長了‘草葉’的安靜角落劃分成了16塊,然後——
拔完你的拔你的。
很快,吳游腳邊便禿了,取而代之的是堆了一大堆從天而降的半透明草稈。
她一根一根把草稈發牌一樣彈到半空,草稈自 動歸攏,沿着嘴的周圍,重新拼成了一個魚頭。
——也不是很龐大,從魚頭的大小判斷,它看起來比宇鯨要更小一些。
——不過也只有一個魚頭,其他的部分并沒有被歸置好,吳游環顧四周光禿禿的土地,沒有一根草可以讓她繼續拔了。
又一頭小型鯨。
一頭……嗯……草包魚。
吳游突然笑了一下,不過很快恢複了很嚴肅的表情。
三十五號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吳游:“-_-”
“人?”草包魚頭說,他搖曳生姿,游出了游園燈會的感覺。
“嗯。”吳游再一次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
控制,控制,控制住自己。
哈哈哈,好想給他魚頭裝一個燈泡。
“人。”草包魚頭說,“你竟然真的有幾分本事,找到了我的魚頭,現在,你要去把我的其他部分找回來。”
“好的,”吳游面色如常,“其他的部分在哪裏?”
絲毫看不出剛把一串哈哈哈使勁咽下去。
簡直是人類自我修養的範本。
草包魚頭想了想,剛想說‘瞎麽’,不過突然想起來,他自己也不知道:
“不知道。”他說。
可能在這片黑暗之外的地方。
他模糊地感覺到,這片聽雨是他曾抵達過的那片廣袤無際的群山。
他知道山。
山峰高聳、終年有霧,他第一次抵達的時候是夜晚。
三十五號見過的第一群人,就是山澗裏的人。
深山的夜晚,翠綠的大魚頭,銅鈴般的眼睛,嗷嗷跑掉的人,沖出天際的恐懼的尖叫。
給了他第一縷名為‘止’的風。
“不知道沒關系。”機智的吳游說,“我有個好辦法。”
我有個好辦法。
孟天雲聽不得這句話。
于是在滋滋啦啦的微弱光線裏,洛逢生頭頂一排省略號,看着吳游往草稈拼的中空魚頭裏擰了個燈泡。
“能行嗎?”三十五號問。
“當然。”吳游坦坦蕩蕩:“同時解決了‘別人看不見我們’和‘魚頭不好牽’的問題。”
高功率的防水燈終于打透了一點聽雨的昏暗,孟天雲揉揉眼睛,如果他沒看錯的話,頂着稻草杆編的魚頭浮上半空,被一根極韌的導線牽着,線的一頭纏在吳游手腕上。
胡教授一拍大腿:“有創意啊!”
孟天雲:“……是。”
同時報複了他‘不許改裝實驗材料’和‘在實驗基地不許放風筝否則罰款吳游200’的問題。
好燈配上好嘴。
魚頭朝向之處,那些黑暗中的迷霧散開,露出崎岖的、空無一人的山路。
吳游牽着草包魚頭,毫不猶豫走進了那深山看不到底的、恐怖的寂靜裏,一路用燈閃出摩斯密碼,并且變換顏色依次呼喚着她的同伴。
霍橙最先回應了她,然後是桑逢。吳游看着半空中兩盞和她同樣的燈,忽然內心也生出清明。
人要如何避免恐懼呢?
她想,或許現在的她并不能做到。當她踏上這片寂靜的群山,她其實很怕前方沒有回音,很怕同伴墜落的太遠,很怕聽雨深不見底讓她無從找尋。
那恐懼細細密密的泛上來,比老孟的咖啡更讓人清醒。
焦灼的、苦澀的清醒。
人無法輕易屏退它。
膽怯無根,唯有大風将它擴展成陰影。恐懼無痕,時間推動它蠶食時間。
但你要停止嗎?
要站在此地,等待別人想出名為‘你’的辦法嗎?
曲折或是轉圜,前行或是繞路。
你該自己走。
你要一直走。
你要自己選擇你何處‘行’而奔赴于路途,何處‘止’而停駐于美景。
“你是魚頭,沒有辦法多發揮一些功能的嗎?”
吳游戳了戳三十五號問:
“比如讓他們那裏的部分,也能自主拼裝起來之類的。”
三十五號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我試試。”他說。
吳游和霍橙與桑逢再見面時,又走了兩天。
“如果是我,我一定會緊攥彼此的手,慶幸掙脫了恐懼。”
洛逢生說:
“慶幸我們都沒有被淹沒,而是劫後餘生。”
“如果是我。”
孟天雲面無表情地說,
“我不會用這麽蠢的方法和我的隊友見面。”
“嘿!!!”
三聲嘿同時響起,三個草包從樹叢中‘嗖’同時跳出來。
吳游定睛一看,草葉編成的魚頭、魚肚子、魚尾巴外邊分別頂了個燈泡,裏面分別藏了個人。
誰也沒有吓到誰!
扯平了。
嘿嘿。
孟天雲:“…………”
三人鑽出來,都滿頭草屑混着汗珠,顯然都墜入過那些‘不同的一生’催生出的代表‘恐懼’的草葉。
“嘿。”霍橙說,“吳游牽了魚頭,你牽了個尾巴!”
“拼起來吧。”桑逢眼睛一亮,走到吳游身邊把那魚頭揪起來仔細看看,“是那蝦嗎?”
草包魚頭正在嚴肅地思考,怎麽恢複三十五號的威風凜凜,突然被一只人手大力揪出個表情包……
給魚吓得一撅!
作者有話說:
“看起來輕松有趣。”吳游翹着二郎腿,看着屏幕裏說,“其實是個宏大又恐怖的課題。”
“你要戰勝恐懼。”
吳游站起來:
“才能讓生命生長出新的東西。”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