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愛恨(四) 她站起身,
關燈
小
中
大
“槳?”
龍鯨先生在水裏直立:
“槳怎麽吃?”
“蘸油碟吃。”吳游回答。
如果世界上有一個事情能夠立刻打斷人類的痛苦, 那一定是——
Eat Something.
吳游想倘若對面是個人類,或許她會嘗試勸阻一下。船槳對于人類的牙口明顯太過堅硬,但不過對面明顯是一朵龍鯨, 那麽……
由他去吧!
想吃什麽吃什麽!
龍鯨先生的眼睛咕嚕嚕轉到左,又轉到右。
‘油碟’并不是一個陌生的名詞。吳游曾經在生日的時候偷偷吃過火鍋,熱氣把極地時間監測站的舷窗轟上了一層霧, 等一下,吳游的生日……今年她竟然并沒提起。
是在哪個季節來着?
幾顆冰晶‘喀拉拉’劃過水面, 畫庭因的龍須劃過一個細微的弧度, 寒氣混着冰霜凍上去, 凝結在海面成一只薄薄的冰碗。
龍鯨先生在空氣裏憑空畫出了個油碟。
冰凍的油碟被龍鯨先生安靜地馱在魚頭上,異獸深紅色的眼睛浸沒在海水中,吳游看着遠處的天幕緩緩落向黑暗, 大山一般的波濤與收攏的光對弈。
如同初見那天一模一樣。
人類卻與當初不同, 但人類……
卻仍和他待在一起。
吳游重新蹲下來, 人類可以沒有力氣笑, 但人類永遠擅長總結這種相似的場景, 歸類在記憶深處。
然後驚嘆這一幕的巧合。
如果抛開時間二字本為
吳游把她的小本子卷一卷, 卷成一把長軸似的筆杆, 然後閉起一只眼睛,只用一只眼睛從筆杆的這一端望出去。
果不其然, 這樣看過去,龍鯨先生的眼睛都大了許多。
吳游擡起手, 忽然從不知道哪裏翻出了一群葉子——細小的松葉一樣的東西,有的已經乾枯,有的還維持着綠油油的樣子。她把它們送進筆杆的這一端,重力作用下, 葉子們順着本子卷成的筒狀結構下滑。
一葉一葉,剛好一點不落地掉進了龍鯨先生頂出水面的冰碗上。
兩只眼睛都向上看。龍鯨先生很快發現,吳游放了什麽很輕巧的東西在他的油碟上。
他碰巧認得。
那是當時孟天雲桌前的一盆植物,吳游在離開時間正面的時候揪了一些。
魚頭低下來潛入水下,溫柔地把冰碗承托給海浪。
天、地、人、時間背面的海與時間正面的葉,以及兩兩對上的雙眸和正落幕的夜。
吳游想。
還有……
不可計量的時間。
時間不是人類可以随意揉捏、搭配的量,時間就像天空。籠罩着人類,搭出人類的路。
我們在‘時間’上走。
“該睡覺了。”
吳游只聽畫庭因‘撲棱棱’地說。
只見他抖掉氣溫降低而凝在他背上的冰碴,這些天畫庭因和吳游的狀态都不好,畢竟一個負傷,另一個也負傷。為了恢複,畫庭因進入‘調息’的時間甚至更長——
不過他總要求在調息的時候挨着吳游,說不清是寸步不離的保護還是別的什麽。
但他碩大的魚頭告訴他這是對的。
“我的魚頭告訴我這是錯的。”白莫聽反駁。
這件事情上,魚沒用人類出手,畫庭因只用一小團閃電就告訴他這屬于反駁無效。
吳游也暫時沒什麽反對意見。
夜裏氣溫會講,洋流也會激烈地變化,他們往往會回到桑逢和霍橙、以及其他人類和大魚的保護圈內,和衆人待在一起。
今天也是這樣。一百多頭金屬鯨魚在外圍搭出了悍然森冷的金屬保護圈,又在內圍倒着搭了巨型的篝火,火尖向上,燒了金色的【無憂1】混合的時間燃料,向上延伸勾向渾宏的夜空,并未将人類的到來再次隐藏在黑暗裏。
吳游用手指搭在眼前,框住那一小片金,又低頭,閉上眼睛。
她狀态并不好——或者她自己知道,她現在的狀态可謂是很差。
但吳游今晚卻不想睡。
在遙遙和孟天雲、以及桑逢和霍橙點頭互換了‘安全’的信號之後,吳游坐在龍鯨先生半環起圍成的小島之間,迎着夜空、閉着眼睛開始安靜地思考一些事情。
周圍畫庭因背脊上的龍鱗布滿星辰倒映的水光。吳游只是坐着——
盤腿,挺起背。
用人類最基礎的姿勢。
她隐隐感覺到,接下來,一定要發生一些必須‘正面迎上’的事情。
霍橙從旁邊路過,并沒出聲。
吳游感覺到了。她坐在一片水域裏,閉上雙目,她想聽一聽這些‘風’的起伏。
的确有風路過她。
吳游發現如她所願,當她希望周圍是安靜的時候,周身确實一片安靜。
可以辨認——周圍是分明的海浪聲,畫庭因呼吸的起伏,人類細碎的腳步和交談,無數發着光的絲線從人類身上溢出、編織、延伸,在他們四周形成密不透風的網。
這是人類時間行進的軌跡,我們暫時還将它隐藏在黑暗之中。
海水中每一處發光的東西都是一個‘時間生命’,而那些不發光的,則同樣可被稱為‘時間’。孟天雲在另一側控制着複雜的指揮燈,再向外是【蒙面】以及接着它的【屏蔽儀】。
四下一片空寧。
吳游也看見自己了。
她是一個正在逸散的光點,就像一個最樸實的細胞。不過桑逢他們的光點都或大或小地渾圓,只有她不規則,外殼處似乎有破損,屬于時間生命的內容物是正在流失的狀态。
哦,找到了——
似乎是因為內在有什麽正在撕裂她,自己正被時間擠壓成不那麽規則的形狀,并逐漸被內在激烈的打鬥吞噬,內化着暗淡。
黑暗中,吳游甩甩腦瓜——
她讨厭自己的光點是這種不規則的破抹布形狀。就算變成一只不規則的時間,那也是一只薯餅一樣的時間。
吳游突然有了一個不受控的想法。于是她偷偷用力,吳游閉着眼睛,使勁擠了擠自己。
果然!
她可以改變代表着‘她’的光點的形态。
這是為什麽?
‘時間’這兩個字眼,代表的不是只是‘物理量’麽?
還沒等想通,吳游已經把自己擠出了兩只大耳朵,現在看起來是一個長了兩只招風耳的薯餅。
吳游滿意多了。
她知道這一定會被老孟敲腦殼,但是沒有關系,她已經檢查過了,他來的時候沒有帶報紙卷。
随之而來的是下一個疑問:
“如果任憑這種逸散,徹底耗散又黯淡之後,我會變成什麽?”
吳游想。
“黯淡……可我正在照亮什麽?”
時間的大風裏,人類只能窺得一角。
人以四季為年,設置時辰為天,鐘表走過為秒,對應日照東升西落。
當它流水一般經過,我們的定義正照亮什麽?
吳游突然感到萬千寂靜之中,有一種極寒冷的空氣一層層打過來,甚至比海浪的力氣更大!
吳游來不及反應,她只覺得這東西以極快的速度包圍了她,繞着她開始堆厚、下沉。
這是要把她鑿進去!
又是什麽花招?吳游甚至沒睜眼睛,鑿就鑿吧,且來看看。
等等!
冰霧下沉成環,大海冰凍放射形向外,這不是向她,這是沖着……畫庭因!
吳游忽然睜眼,她顧不得老孟他們開始狂閃的預警,開始瘋狂地搖晃畫庭因——
龍鱗還在翕動,似乎他還在調息沉睡。
怎麽晃都不醒!
吳游整個人已經撲到了龍鯨身上——
“醒醒!”Luna用着吳游的嗓音,“畫!庭!!因!!!”
“他聽雨了。”孟天雲在耳機裏對吳游說,他看着吳游抄起船槳打了魚頭,“不會醒。吳游,接下來聽指令,桑逢準備接你到外圍。”
桑逢已經架好武器,準備破開一條路。
吳游站起來,她忽然冷靜下來——
雖然突如其來,但她的确已經為這一天做好了準備。
“吳游退後半步。”桑逢說,“準備。”
吳游點點頭,人類需要給正在聽雨的大魚留出足夠大的空間,現在畫庭因沒有知覺,他正在聽雨時間量爆破的第一段,他需要空間去釋放這些‘亂流的時間’。這時人類只要退後,站在他聽雨時間量爆破第二段的範圍內,就能與他一同進入聽雨。
往次那些大魚,在發現之時人類就已經站在第一段和第二段的範圍之間,時常避無可避,沖出去也需要耗損自身——
不過這一次不同,畫庭因在剛剛‘聚集聽雨’時就已經被發現,吳游擡頭,不遠處老孟已經開始組織衆人中的部分撤離至安全地帶,只留下少數操控金屬鯨和桑逢等人準備一起進入聽雨。
吳游的心髒突然莫名跳動了一下。
她站起身,沒有跟着桑逢走,她看向遠方。
在很遠的地方,有一線像烏雲一樣密實的黑色正隐藏在極深的黑夜裏。吳游看着那地方,忽然覺得——
那是‘她’在蟄伏其中。
如果埃索斯夫人算準了畫庭因會在此刻進入聽雨,她竟然沒有在第一時間,這個龍鯨最為脆弱的時刻來大舉進攻。
這是為什麽?
吳游心裏突然掠過一絲涼意。
如果……即使人類在布防,可‘她’打的正是打破人類布防的主意呢?
孟天雲他們來到時間背面,曾經做過精确的判斷和預測,按照上次的戰力,埃索斯夫人和她的埃索斯鯨并不能夠完全碾壓人類此次傾注的戰力。149頭金屬鯨魚就是專門為了抵擋他們的進攻而設計。
可……
如果人類的布防被削去一半,跟着進入畫庭因的聽雨呢?
“我們探測不清。”胡教授在通訊另一端說,“那一邊用了特殊的手段。我們看不清他們的布局。”
“都留下。”吳游當機立斷,她把桑逢身上可用的武器搜羅個遍,然後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回去,又遙遙向霍橙打了個手勢。
桑逢一愣。
“至少我們兩個和你去。”霍橙在通訊裏說。
“你們留下。”吳游說,她毫不猶豫——既然埃索斯夫人算準了畫庭因,她也一定算準過桑逢和霍橙,“立刻開啓最高等級防護,快!”
立刻開啓最高等級防護!
孟天雲反應最快,吳游只來得及在通訊中和孟天雲說了幾個字。再把桑逢沿着原路推給霍橙。大雪般寒冷的迷霧就攏了上來——
留給人類的時間并不多,畫庭因的聽雨即将‘封圈’。
他們三人一人在迷霧之內,兩人在迷霧之外,卻有一種被分隔成不同世界的感覺。冰霜一樣的東西冒上來,擋住人類的黑眸和遠處窺探的視線。
那是一種極其烈性的冷,一雙深紅的眼睛從吳游身後浮上來。
“防護最高級!金屬鯨收攏!”
孟天雲厲聲。
“另外一邊埃索斯鯨還沒有動作。”洛逢生在通訊另一端說,“無法窺探。監測在報警。”
所有金屬鯨眼睛處開始亮起,重達千噸的機器開始庇護人類進行合攏。
撲通!
一聲輕響。
孟天雲調轉鏡頭,對上血紅的、豎起的鱗片。在合攏的最後一刻,那鱗片刮蹭金屬鯨的外骨骼,發出了觸目驚心的摩擦聲。
“田忌賽馬。”
這是孟天雲剛才,聽見吳游對他輕聲說的幾個字。
作者有話說:
吳游:“其實是‘田忌賽魚’。”
龍鯨先生眨眨眼睛:“哪裏有烤魚?”
吳游向上指,龍鯨向上看。
“在樹枝上。”吳游呵呵笑。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