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愛恨(五) 随着她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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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吳游進入聽雨, 來自海面的大風層層疊疊憑空開始凍住,遮住了鱗片的輪廓和人的腳步。
在沒人注意到的地方,兩只小小的毛球互相推搡, 也被寒風卷了進去。
不過衆人無暇顧及,因為戒備已經開始。
人類語言的魅力就在于——
只需輕輕幾個字便能包含無限的深意,甚至提示了由過去折射到今天的所有相似命題的解。
孟天雲在軸線上重重一劃, 手腕向上淩空一揮,周圍沾着海風的空氣順勢成為人類科技調用的媒介, 将閃着金輝的立體地圖甩在了每個人的眼前:
“準備。”孟天雲目光淩厲, “所有人都給我警惕起來, 埃索斯鯨最喜歡你們的脖子和後心”。
……
聽雨內。
吳游撓了撓心髒的位置。
随着她獨行于暴雪,本應溫熱的地方漸漸也被周圍的溫度同化。吳游踩着冰碴走,咯吱咯吱像走在薯片上。
天地再一次空茫茫, 沒了人海, 也沒了戰鬥型的異獸們。沒了夥伴, 沒了謎團。
只有時間——
吳游想。
四處都是。這些雪不是雪, 如果她沒猜錯, 這和其他大魚的聽雨一樣, 這是時間捕食記憶後, 自然形成的東西。
她伸出手掌擋住些風,然後裹緊帽子, 沒管眼睫上綴滿封凍的雪花,盡量不讓狂風影響她向前走的步伐。路上遇見了幾次可以避雪的山洞, 但吳游都沒停。有時地上的雪沒過腳踝,吳游把它們踏平了走。
她得找到那個發着光的家夥,吳游想。
你在哪裏?
盡管很難,吳游也一直沒有回頭, 自然也沒看見,她走過的地方,有星星點點的光生長出來,像多年前她初到極地時間監測站時,掠過的溫潤地燈。
更遠的地方,在吳游最初走過的那一段,那裏變化更加明顯,不斷地有泡沫一樣的雪氣在腳印裏的光中凝聚,然後蒸汽般升騰,遙遠地牽動吳游身體裏的那些黯淡的風,撬動它們又像絲線一樣扯出來。
吳游走到一片山岩下。晃了晃Luna。
Luna的電量有些不足——Luna除了利用人類的電能等,還可以利用部分時間勢能發電,這讓它能在時間背面時時刻刻保持靈敏。
但在這裏,不知由于什麽原因,Luna也随着時間的靜止而停擺。
這裏很安靜,除了風雪聲和腳下踩碎薯片一樣的聲音,沒有人和吳游說話。
吳游也樂得這種安靜。
她很累。
她知道她殘餘的、可以稱之為‘人類’的固定時間并不太多,吳游沒有告訴任何人,她已經完完整整地把它們規劃成了四部分。
對應四場聽雨。
‘時間’等同于她墜入聽雨時攜帶的氧氣,不多一分不少一分,理論上她可以剛好在最後一場聽雨中耗盡。
吳游想。
這個想法讓我能夠不再懼怕什麽。
吳游收攏自己,抖開滿身寒意:
“那麽我只要不斷地向前走,找到畫庭因,梳理開他身上綴滿的‘正位時間’,那麽他就能獲得新生,而我也能把我的‘燃燒’控制在……”
咕咚!!!!!!
嗖!
事實證明走路就走路,千萬不要分心想有的沒的,吳游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晚了,她腳下一滑,‘出溜’踩空跌進一個碩大的雪洞裏,咣咣咣咣一路滑鏟向下。
吳游內心‘啊啊啊啊啊啊’飛過一排大魚頭,不過這并不能減緩下落的趨勢,更不能給她解釋不知道為什麽松軟的雪地裏為什麽會有這麽大一個雪洞,情急之下,吳游只能猛蹬後腿試圖止住沖勢。
嘿嘿,不過沒有用,她依然貼着冰道,保持着完美的煎餅果子的姿勢一路俯沖。這條冰道像周這雪的鱗片一樣滑,根本剎——不——住——
啪叽。
吳游臉貼地,終于滑行到底。
這大概是地底,雪的味道都不那麽新鮮。
“呸。”吳游發出了個氣音,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在Luna休眠的時候,她竟然能夠自己重新發出了個人類的音節。
這也怪畫庭因的聽雨和周這雪的不同,這麽響亮的人類文字在這裏竟然沒有凝結成實體,像曾經一樣漂浮出來。
也不怪吳游沒有發現。
更廣遠的維度裏,吳游走過畫庭因世界的痕跡正逐漸形成一條清晰的線,由暗轉亮,交接處變得透明。
咕咚。
一只毛毛魚正好揣着大臉走在上面,被另一只牽着打滑。它向下一看,黑豆子一樣的眼睛透過那層凝固的、薄的冰晶——
竟然看到了一點朦胧的人類世界的樣子。
它趕緊扯住另一只,示意它往下看。另一只堅決不看,堅持要去前面追吳游,于是兩只毛毛魚當街扭打起來。
扭成了大號的毛團。
雪花落在它們身上,剛一落下就被一陣強風吹走,雪花重新飄上天空,在下一個路口墜入塌陷的雪洞,沿着風的方向一路走,直至追上人類行進的方向。
吳游撣去那片雪花,她站起身,把自己身上的雪拍乾淨。她簡單檢查了下裝備,但她也沒帶過多的裝備。
鞋……嗯,很好,這次沒有甩飛。
不過問題是鞋底甩掉了一只。
吳游:“……”
她決定回去就聯系桑黎投訴一下質量。
吳游轉了半天,揉着酸痛的膝蓋,正想着某目标魚應該不會突然鑽開地表露出一對熟悉的眼睛,就突然注意到面前有一大塊冰——
或者說這并不是冰,吳游走上前,噴了點除雪的應急噴霧,又用手套用力擦掉表面的冰霜。
然後她愣住。
龐大的薄冰層中封住了一片湖水,冰窗外凸,但仍能看得見裏面透出天際泛着雪色的晨光。
這一幕很熟悉,好像在很久之前就出現過在她的眼眸中。
彎成半月形狀的龍鯨在水中懸浮垂落,像他無數次在調息中那樣。
吳游把手掌按在冰上,湛藍的天幕一點一點夾雜在他鱗片間,和不知哪裏飄來的雪粒一起,同他沉睡于海中。
這是很震撼的一幕。
超越時間的其他生命體就在咫尺之間呼吸,在上一刻與她并肩戰鬥,在更遠一刻與她初識。
一切都不可觸碰。
吳游貼着冰壁更近,她突然看見,在沒有鱗片覆蓋的地方,他全身的外表已經趨于透明。水掩蓋了血液的顏色,她可以清晰地看見他……
他生命的輪廓。
龍鯨在發光。
吳游突然轉頭,向後本能一仰,躲過了從背後偷襲的一記!
那‘人’力氣極大,吳游甚至覺得他和桑逢的掌風有的一拼,她再一偏頭,鋒利的刀尖削掉了她兜帽的一角!
這人不說話!
“那麽證明……”吳游目光一閃,她忽然覺得這偷襲者有點熟悉,“這不是‘人’!”
誰能忍住打架一個字不說!
吳游眼前一晃,她知道這是這家夥的虛晃一擊,吳游猛然彎腰曲背閃開那‘人’的下一掌,低頭在雪地中摸索出一個扁平的東西。
吳游本能抄起它,淩空一掌揮出去!
啪嗒!!
一大嘴巴!
吳游掉了的鞋底在此時發揮了不可估量的作用,竟把‘來人’抽了個趔趄。
“很尴尬。”吳游收起鞋底,看了看,的确粘不上了,“不好意思了藥鯨先生。”
‘來人’被抽了個翻鬥,他分明确認過吳游沒帶刀,只有一圈袖珍的火藥——應該沒什麽近身的武器。
失算。
他緩緩坐起身,堅硬的雪地把他手掌割出許多處裂口,狼狽得要命。
吳游在對面也沒好到哪裏去,她滿頭滿臉是雪,手裏攥着她的鞋底,藥鯨看過來的時候,她把它藏在了背後。
“那是什麽?”
藥鯨捂着鼻子問——
麻煩,人類竟然還**長了鼻子。大魚可沒有這麽明顯的、一被打就眼睛也看不清、耳朵也嗡嗡響的東西。
“哦。”吳游徹底把帶鋼釘的鞋底藏起來,無所謂的說:“這是一張撲克牌。”
藥鯨:“………………”
老子也是往來人類世界數年的貿易者不是什麽也沒見過的傻子。
吳游:“…………”
嗯……應該沒見過吧沒關系魚應該不常需要鞋。
“咦?”
吳游擡擡右手,她忽然發現藥鯨也跟着擡了擡右手。
藥鯨:“……”該死。
吳游露出了個‘原來如此’的表情,她原本十分想問這位故人‘你不是死了嗎’但是現在看來——
這個問題沒有必要了。
吳游擡擡左手,藥鯨跟着擡擡左手。吳游扭扭頭,藥鯨跟着扭扭頭。
吳游笑了,藥鯨的臉黑了,只見吳游同志擡手摘下了自己的兜帽,一張人類的臉露出來,另一邊,藥鯨先生的人形也露出了整張臉。
藥鯨側頭,面色清冷,長發齊腰,就是眼神很不友好。
僵持一會兒,藥鯨先開了口:
“什麽也不問?”
他冰藍色的雙目直視人類的黑瞳。
“我知道。”吳游的嗓音很啞,聲音剛剛恢複,還很粗粝,“我知道這是怎 麽回事了。”
通訊對面沒有聲音——或許在打鬥,或許畫庭因的聽雨特殊的寒能夠阻斷通訊的正常供能,但吳游知道這一切都會被記錄下來。
她盯着藥鯨:
“你是埃索斯夫人釘進我體內的‘異常的風’。”
作者有話說:
吳游:“我知道在這裏你有很多疑問。別急。”
藥鯨:“我返場了。”
“義務返場,不加錢。”吳游冷酷地說,“且看下一章。”
作者正在喝咖啡,不知為何被吳游瞪了一眼。
作者:一個激靈.jpg。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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