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愛恨(六) 孟天雲稱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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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漫長的故事。
吳游很慶幸, 在腦子快被凍木的時候,終于從藥鯨細微的、運用還不是很熟練的面部表情裏,猜到了他來此的模糊因由。
“你是什麽時候知道自己被騙的?”
吳游用粗啞的聲音笑眯眯的問。
此刻她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來, 不過這并不影響吳游‘判斷’一位大魚先生。她也沒有仰視或俯視她曾經的這位棘手的對頭,吳游只是很平靜地面向他——
我知道你來了,是你。
藥鯨沉默了很久。
他沒再攻擊吳游, 不是因為他不想,更不是因為他此時大部分的‘時間實體’都和吳游牽在一起, 而只是因為——
他第一次想聽聽人類對這件事的判斷。
四十六號大魚的生、他的死, 他是否回來, 承擔着什麽角色——
這些在人類的觀點中是否還是一個值得‘重點面對’的事情。
這些……對于他自己,又是否仍然重要。
他的存在是什麽,他是否該以‘一段時間’的名頭活着。
藥鯨纡尊降貴地承認, 他自己……
無法看清。
“你為什麽記得我?”
藥鯨問。
“我當然記得你。”
吳游說:
“藥鯨先生, 也是‘十·埃索斯先生’。你在我們的世界建立了‘時間渡口’。”
“是因為你恨我?”藥鯨問。
“是因為我在你們人類和風中間, 扮演了推動者的角色?”藥鯨又問。
“不是。”吳游回答, “都不是。”
“那是為什麽?”
“因為人間的風路過你, 時間在此産生交集。”吳游說, “無關愛恨, 人有時候不用刻意選擇忘記。”
整件事情的輪廓并不難猜。
吳游和他平和地對視,她面前的這個有着冰藍色眼睛、長頭發的男人, 正是他們在時間正面擊敗的第一波‘對手’,那個號稱要獲取‘源源不斷時間貨幣’, 收集人類運送給埃索斯夫人的四十六號大魚。
久聞大名。但當聽說他姓名的時候,他已經成了人類記憶中的一段影像。
吳游知道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在時間正面,人類的時間科技和真正的時間規則一道将他轟成了一片流體。這片流體是當時所謂的‘壞東西’,但也因為他, 人類找到了通往兩方世界中間‘時間荒原’的辦法。
人類因為遇見他、擊敗他,而的确走得更遠。
所以人類恨他的出現嗎?
吳游的答案是不。
當時的藥鯨的确是人類巨大的阻礙,他代表了最大的破壞力量。可在此後數年,人類的時間科技會因為他的出現而迅猛增長,百川入海的強大力量在誕生。
因為我們要蓋過這一浪。
“你是埃索斯夫人名義上的同胞大魚。但其實并不是,埃索斯夫人來自另一個時間世界,攥着時間背面時間換速時的漏洞而來,她首先遇見了你。”
吳游說,她覺得自己逐漸恢複了一點精神:
“于是借用了你的輪廓、你的鱗,她原本寄生在你身上。”
取代了你的個性,又定義了你,再說服了你。
埃索斯夫人沒有大魚的本能,吸引不了來自人類世界的‘風’。
藥鯨往返于人類世界,埃索斯夫人知道他披挂了她不懂的東西。
但她知道這種東西是可以阻擋吳游的。
埃索斯夫人在派遣藥鯨最後一次去人類世界之前,留下了他心髒位置的鱗,又留了他的一點‘時間’。然後她蟄伏,在陰暗之處尋了一個縫隙,把它狠狠紮在了吳游的心髒處。
幾乎致命。
藥鯨沉默了很久。
“那麽……”他說,“您為何記得我?”
這是他真心實意的疑問。大魚不懂‘記得’,他們無需‘記得’,朝陽、落日、他們自己,這些往而複生的一切,随着大風輪轉彼此并行。
原本誰都無需記得誰。
吳游笑笑,她原本不明白為什麽偏巧是這場聽雨裏,藥鯨會出現,不過此刻她突然靈光一閃:
“那麽您為何記得我?”
如果她沒猜錯,她此刻覺得自己逐漸恢複的體力和精神氣都并不是錯覺。埃索斯夫人不懂‘聽雨’,但她了解如何破壞它——
最好的辦法是在原本規整的聽雨歷程中加入另一陣‘不适配’的風。風風相撞,會擾亂原本有可能成功的進程。
這個辦法最好籌謀在聽雨還沒開始的時候,只要把帶着‘藥鯨’的鱗片紮進吳游身上,由于不等量的情況下時間的相吸現象,吳游就只能被迫流轉這些‘不屬于她’的風。
而畫庭因的聽雨吳游一定會去。那麽她将會主動地将另一個大魚的‘風’帶進畫庭因的聽雨裏。
這樣,無論究竟有多少‘人’進去輔助畫庭因的聽雨,他們也無法控制‘突發的風’。
而一旦人類分散力量進入畫庭因的聽雨,留在外面的人就會立刻受到埃索斯鯨慘烈的進攻。
誰都不要活。
埃索斯夫人一招——她在之前殺不殺的掉人類都無所謂,她只需成功這一次,她的對手就會全盤潰散、滿盤皆輸。
好毒的一計。
可……
吳游想。
險之又險,她也沒想過,人類竟在此有轉折。
埃索斯夫人沒料到的是吳游當機立斷,将所有護衛的力量留在聽雨之外,更沒想到孟天雲作指揮比吳游更加殺伐果斷。
她千算萬算,只有一點疏漏。
她沒想到十·埃索斯就是畫庭因聽雨之中——正在尋找的、兩兩相對的大魚。
大魚與大魚之間有無聲的默契。在聽雨即将來臨的時候,他們能夠彼此感應到茫茫大海中,有另一位大魚的‘課題’與自己呼應,比如當時的莫山魚和周這雪。
孟天雲稱這種情況叫‘共渡’。
但‘共渡’往往是朦胧的,因為海中各位的魚頭都大到足以讓這細小的感覺‘無處落腳’。有一些大魚不會深想、不會實施,還有一些大魚甚至很讨厭這種感覺。
“他們都不知道,畫庭因就是這種大魚。”
十·埃索斯說:
“那位龍鯨見面不撕了我就很不錯。”
必不可能進行兩兩之間‘心的感應’。
吳游點頭表示理解。不過還是見縫插針提出了疑問:
“既然畫庭因不懼你,可當時為什麽是你追着我們跑?”
“因為我要吃你。”藥鯨此刻恢複了他的彬彬有禮,“而他要保護你。在不是一對一搏鬥的問題上,我有100種方法吃你,而他只有99種辦法保護你。”
畫庭因怕的就是防不勝防。
“我不知道此刻的我是什麽。”
藥鯨說:
“我還是我嗎?”
吳游罕見地對這個問題保持了沉默。
她能感覺到畫庭因的聽雨擁有的強大力量——他不愧是一號大魚。埃索斯夫人恐怕不知道,‘共渡’的兩位大魚的風具有相當的共斥力。她從雪地一路走來,越靠近畫庭因,就越與藥鯨分離。
人類不是第一次以這樣不分明的視角在恢弘的時間裏與大魚并行,但确是首次如此劇烈地感覺時間的合并與交彙。這種宏大又微小的東西竟用了最溫和的方式,把屬于藥鯨的部分牽引着離開‘吳游’。
吳游想。
我自己都沒想到會在這一刻被時間眷顧。
吳游也同時感覺到,那些被藥鯨收集的、名為【恨】的風,竟然依然附着于十·埃索斯。它們在茫茫大海中尋找他、依靠着他殘餘的部分,随着他一起游蕩。
聽雨不可繼承,不可轉讓。
我的劫難就是我的劫難。
我的一生也只能是我的一生。
這是埃索斯夫人唯一無法強行更改的。
吳游突然靈光一閃。
“你當然是你。”吳游說,“我雖然不知道埃索斯夫人用了什麽樣的手段把這一部分的你‘剝離’,但你既然可以擁有自己獨立的意識,想必還沒死透。”
藥鯨:“……”
無論再來多少次,他還是讨厭和人類交談。
什麽叫還沒死透?!
不過這位四十六號先生只是一拳把周圍的冰鑿了個窟窿,然後垂着眼睛,他既沒有用灰白色的兜帽再次擋住臉,也沒有暴揍某只姓吳的薯餅。
吳游轉過身,把後背對着藥鯨,右手偷偷把最後一個備用電池擰上Luna的終端,然後Luna靜音着偷偷伸出一個小小的尖角幫吳游看着背後。
吳游再次面向水中的龍鯨。她攀着冰壁,不知道怎麽能喚醒他。
接下來的時間,吳游伸伸手,藥鯨就被迫跟着伸伸手。吳游撓撓耳朵,藥鯨就被迫跟着撓撓耳朵。
藥鯨:“……”真是夠了。
吳游拖着藥鯨從側面找了個向上的小冰洞,他們攀爬在巨型的冰塊裏,沿着水的紋路走,終于在上方很遠處找到了一個可以鑿開的突破口。
吳游一拳下去,冰紋絲不動。藥鯨跟着一拳下去,洞口被徹底鑿碎。
嘩啦啦!
十·埃索斯先掉下去,吳游第二個。
她深吸一口氣,在浸沒在水下前,她看着上方的冰塊碎紋飛快的聚攏,就像事情的前因後果漸漸成型。
十·埃索斯沒有完全逝去的這部分風,在最開始寄存在埃索斯夫人身上,後來寄存在她身上。在最開始的時候,埃索斯夫人所期盼的大概是藥鯨能夠反向吞噬吳游,但事實是代表吳游的‘風’生猛到把藥鯨差點碾碎。
直到他們墜入聽雨,藥鯨有了意外被重新分離成他自己的機會。
吳游只覺得更多的巧合沿着這一條線亮起——
她感覺到那些屬于藥鯨的風正旋轉着回歸給他,順着他從吳游身上的剝離而逐漸幫他重塑成他自己。聽雨停滞時間,只有在這裏,這些被大魚負載的風才有‘實體’的能力,竟然陰差陽錯幫助了藥鯨。
時間重新凝固了他的相,在他認為他已經瀕臨結束的時刻。
而這位大魚也明顯做出了不同前時的選擇。
吳游知道此刻自己應該懷疑藥鯨是否混雜着屬于埃索斯夫人的部分,或者他蟄伏在她身邊,只為給她最後一擊。
但她想她沒看錯。在剛才藥鯨混着碎冰墜入水中時,吳游借着光和藥鯨的一線愣怔,看清了他眼睛裏那些東西。
并沒有埃索斯夫人的影子。
反而是千裏迢迢的一捧月光,照着他海中的霜寒、人類的春夏。
和他曾經躍出海面,遙遙看見的蘋果谷。
作者有話說:
藥鯨:“沒想到吧,我喜歡吃炸魚。”
吳游:“叫醒畫庭因。”
藥鯨:“不可以我沒有炸魚。”
吳游:“他不愛炸魚。”
藥鯨:“啧啧啧啧啧。那沒有辦法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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