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愛恨(八) 我只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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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下方, 吳游忽地發現了一小片陰影。
這東西很熟悉,吳游敲了敲腦子,她覺得在哪裏見過這種可以‘藏住浪’的東西。
記憶飛快地掠過, 飛鳥一般,又抓不住。
吳游思忖一會兒,暫時從畫庭因龍鱗旁離開, 她繞過幾小塊巨石模樣的東西,沉到了最底部靠近陰影的地方。
“……陰影?”
吳游琢磨着, 伸手一捏, 把這東西整片拎了起來, 還抖了抖。
暗灰色的半透明質感,吸光。
像一片軟化的鱗。
畫庭因不該有如此柔軟的鱗,龍鯨不是爬行動物, 不需要褪掉舊的殼。
那這是什麽?
突然, 吳游福至心靈。把這片陰影蓋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冰——
吳游覺得流體的觸感像極了冰水混合物。一瞬間冰涼的光影倒映着流轉, 一切焦灼着的是非全都憑空蒸騰成混着冰碴的風。
如果老孟在打鬥的空閑瞥向吳游這邊, 他一定會把吳大薯餅整只揪起來扇一個托馬斯旋——
那是一片危險的、未知的流體。
吳游毫無防備把它蓋在了人類的雙目上。
而她分明知道, 上一次這種類似流體的東西出現時, 它燒穿了人類世界時間的正反。
吳游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不過相比于‘它會燒穿人類’的隐形擔憂, 一種莫名的、類似于預感的直覺推着她,讓她這次手比腦子快了半步。
暗灰色的晶瑩流體無定形, 但很快化成陰影覆蓋上人類的雙目。
吳游覺得自己是一只速凍的布丁,一些冰冷的水霧飛快地封住她前後左右的視野, 又滾珠一樣推着她上浮。
身上的各類儀器都沒報警,吳游心髒部位的探測器上,顯示‘灼燒’的字樣甚至更暗淡了一些。
五感漸鈍。
但吳游放空,她并不慌張。
說不清為什麽。或許是她感覺到……裏面有可以讓她信任的東西。
吳游拇指搓搓一角, 指間裏有東西,她這麽一動,似乎揉碎了一點很短暫的時間。
然後滾珠一樣的霧滴停頓了。
吳游重新睜開眼睛,面前一望無際,是一片大海。
水色微濁,混着特有的鹹味的海風、沙粒。
這不是時間背面澄明的、透藍或極致碧綠的海。
這是人類世界,嘈雜但廣遠的海。
她的故鄉。
“吳游……”
舉目四望全是水,根本沒有半個能說人話的東西。吳游動了動耳朵,但她隐約覺得好像有誰在叫她。
“誰?”吳游清清嗓子,“是人嗎?”
那聲音沒再回答。
嗯……看來不是。
吳游找了一會兒,決定先不必理會。她從深水區走上來,沿着淺水的皺紋上了岸。水墜着深潛合金甲的輪廓往下滴,風吹過來,防寒減壓的指示燈亮起來,手掌并不冷。
天色依舊澄明,暮藍的壯闊籠蓋住極地鋪天蓋地的寒冰,溫潤的地燈還維持着她記憶中多年前的樣子。
不遠處尖頂的白色建築一閃一閃亮着燈,吳游眯起眼睛,它是早已消失在人類世界中的瀑布實驗室。
那時它完好無損——
還沒在大風裏下沉。
吳游很難形容這一刻的心情。任誰站在未來,看到她再也回不去的、曾經熱切擁抱過的一切,想必都會熱淚盈眶。
尤其是……
她自己。
“吳游!!!!!”
恍惚中,吳游回神,又聽見了遠處誰在叫她。
一只扁魚從她身後游過,斜着眼并沒看她。
吳游撓了撓耳朵,迎着天幕四下環顧。
沒人啊?
的确沒人。
但流體之外,還是有魚的。
可惜這一聲暴喝,藥鯨向上喊卻喊錯了方向。吳游被流體包裹着,又七轉八轉卡進了石塊縫隙的最底部,此時聽不見他說的任何東西。
人類體型嬌小,她沒回應藥鯨,藥鯨幾乎看不見她。
十·埃索斯先生首次感到一陣窒息。
嗓子要喊啞了。而可惡的、不靠譜的人類啞巴了一樣,藥鯨擡手,更可怕的是,他現在感受不到吳游的呼吸,更感不到他們舉手投足之間微妙的聯接。
壞!!!
兇狠的龍鯨一雙冰冷的深紅色眼睛輕輕眯起,像往常一樣松了松筋骨。
更壞了。
作為一只大魚,十·埃索斯對大魚的進攻習慣再清楚不過,人類在龍鯨下腹部,那是個別扭的位置,和暴起攻擊範圍的盲區沒什麽區別。但自己可在首要攻擊位!畫庭因一睜眼睛,正對上的就是他!
藥鯨麻木地想——原來人類常說的‘麻了’是這種感覺。
大魚情感不足,但預感向來很準。
天降一頓暴揍。
即将掉落。
咔嚓!!!
看——果然很準。
龍鯨殺意陡凜,十·埃索斯這個位置退無可退。
“等一下。我說等一下!”
藥鯨試圖解釋,對畫庭因噴了一串魚字符串。
不過還沒噴完,十·埃索斯就被迫現了原形,極窄的方位極不利于藥鯨的巨大體型發起防禦,不過龍鯨卻能旋轉全身骨骼絞起暴風,俯沖絞碎他!
“&*%¥*****”
魚的大罵!
大魚和大魚之間邊界分明,在一般情況下,不會有大魚未經邀請擅闖進另一位大魚的領地。
這一點十清楚的很。
這種情況不同于當年在極地時間監測站,畫庭因滿身是被時間切出來的細小傷口,本就虛弱,還帶着一個陌生的吳游。龍鯨當初與他避戰,是必須要想到‘人類在水下無法呼吸所以不能俯沖快游’、‘人類不知道該懼怕藥鯨鱗片間釋放的毒霧’等等問題。
但眼下明顯不同!
調息中的大魚,一旦睜開眼睛對上另一位不速之客——
撕碎對方。
畫庭因顯然是、必然是、立刻是要驅逐他。
這是龍鯨刻在骨血裏的第一指令。
全盛的藥鯨當然可以反抗,最不濟也能拖着一身傷逃脫,大魚與大魚之間還沒到戰都不可一戰的地步。
但最可怕的是,他現在不是一條完整的‘藥鯨’,他不是那個曾站在海岸邊起風喚雲、來自時間背面的流光溢彩的巨獸。
如今的他算什麽?
半片殘影?一段記憶的顯形?
還是只是時間大發慈悲疏漏的那一部分。微小到甚至已經能躲藏進入類的身體。
兩頭巨獸翻滾扭打在一起,造出海浪翻天覆地的巨大聲響。龍鯨完全露出了人類不曾見過的獠牙,雙目深紅似鮮血,滿身環繞着壓抑的黑色電光,亂流繞身攪起海下龍旋,暴風混冰針根根豎向藥鯨。
藥鯨倏忽膨脹,盡力把體型伸展到最大,以抗過畫庭因一記重錘!
在翻滾中,藥鯨上牙磕下牙炸出一排碎屑!
魚的牙很久沒用就會不結實。
藥鯨麻木地想。
太久沒打架了,都不抗揍了。
……
流體內。
吳游似乎步入了一個并不真實的世界。
海水的流向、風速、各個岸邊登陸的角度都無比真實,可進到瀑布實驗室,建築的細節卻到處都與她記憶中不同。
滾動的數據像瀑布一樣從大廳的天井上傾瀉下來。
但那些數字看不清,無論她靠的怎麽近,都像是一些模糊的斑塊。
……像經過折射一樣。
人臉也不清晰,吳游走在人群中,每個人都行色匆匆,揣着便攜的各種儀器,可仔細看,人類的面部卻像打了不怎麽均勻的馬賽克。
都有些扭曲。
人在交談,可沒有聲音。整座大樓裏都是儀器運行和軌道運轉的沙沙聲。
吳游一直走,轉遍了整座大樓。終于在一個拐角停了下來。
吳游蹲下來,她看見地上有水漬,水的痕跡在發光。
“像是一條路?”
吳游像抓住了一根線頭,開始沿着水漬走。她一直低頭,直到在另一個拐角的茶水間——
咚。
吳游揉揉鼻子。
她撞上了一個人的後背。
那人比她高,肩膀後背都寬闊。人也挺拔。
吳游伸出手拍了拍,那人沒有反應,她轉到那人前方,擡頭看。
是畫庭因。
他那雙終年壓着沉冰的、深紅色的眼睛,一直安靜地隐藏在黑暗裏,注視着人類世界所發生的。
吳游在他面前揮揮手,見他沒有反應,又順着他目光向前看。
前面有一個光團。
吳游——當時的‘她’正舒服地眯起眼睛,端着半杯牛奶要喝。畫庭因彈了個水珠,激起一陣風,那風卻烈,當地打在了埋伏在茶水間裏的一人的臉上。
那人一驚,沖出躲藏的地方,撞上了吳游。吳游牛奶杯側翻,剩餘的牛奶在杯裏平穩的表面推開一片凹陷,正巧露出了半枚藥片。
藥片速溶,正在熱牛奶中迅速地化開——人類往往不會喝的這樣快。
随着人類聲音開始嘈雜,吳游看見當時的自己已經開始防備,而畫庭因則在暗處悄悄走開,閃身遁入另一處黑暗裏。
吳游跟了上去,看見畫庭因閃身從高層另一處建築空隙進入夾層。準備離開。
然後……
又遇見了自己。
這一次,吳游看清了他微微變化的表情,混雜着驚訝和……
一把揪住!
畫庭因伸手,拽住了當時差點從平臺上後仰跌下去的自己。
在他眼裏倒映出吳游的樣子。
她毛茸茸地發着光,還有一雙清澈的黑色眼睛。
作者有 話說:
作者:緣分很早就開始了哎。
吳游:“拖出去重寫。”
作者:!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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