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愛恨(九) 我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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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明顯是魚字符串的音節在最後一刻傳過來, 吳游還沒來得及分辨那是否是畫庭因的聲音。只見天空之上,一顆水珠滴落,掠過之處濺起一片波紋。
波紋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撕裂眼前的一切——
又倏忽一攏, 把吳游眼前的一切像繁星一樣收攏回去。
吳游一愣。
她甩甩頭,周圍水聲四靜,暗灰色的流體滑落, 到她手腕上凝固成一顆眼淚狀的小東西。
吳游恍然自己回到了現實。
“的确是現實。醒醒吳游!”
吳游猛掐自己一把,把自己硬生生從昏沉的狀态裏擰醒。
“這是畫庭因的聽雨, 這不是人類世界。”
這不是曾經。
這裏只有藥鯨。
但就像做夢一樣。人一旦經一場大夢, 初醒後很難立刻擺脫置身何地的雲霧感。
她突然意識到——
這不是一段絕對真實的影像, 她看見的一切似真非真的人面和故土都并非稱為‘過去’。
而是來自時間背面的‘龍鯨’畫庭因記憶中的一段過往。
過往難求。
吳游暗嘆人的記憶恐怕難以做到如此的清晰。可過往一旦和記憶重疊,就可預見般會産生足以令人類深陷的震顫感。
吳游此刻不得不深呼吸維持平靜。
吳游第一次借由龍鯨先生的眼睛,還原了初見的一切。
時間的光暈、人類的繁星和天際, 生命呼吸起伏造就掩埋在冰川裏的一切行跡。都以一種奇特的角度拼接扭轉。
在時間背面的生物視野裏, 人類, 原來是這樣出現的。
“那這是什麽?”
吳游低頭, 看着手心裏攥着的, 暗灰色流體消失後形成的淚珠。
渾圓、無光。
吳游回憶着剛剛的一切。
或只有當人類的雙目透過去, 又與另一種生命相對視時——
才會顯出如湖光斑駁般的波紋與色澤。
“我得試試。”
吳游心下有數, 她想。
嗯……不過等等,現在的聽雨裏, 似乎有哪裏不太對勁?
或許是……
溫度有點高!
吳游腦殼瞬間滲出冷汗,她趕緊翻翻翻——
小圓盤的控制器剛才是不是撞掉了!哎?明明應該在這裏?咦!!!
機智的吳游甩掉腦子裏剛進的水(她認為是), 手忙腳亂在身上的儲藏袋裏來回找着。
角落裏突然露出一截短短的白色絨毛尾巴。
接着,一只胖胖的毛毛魚從石塊中露出圓眼睛,嘴裏叼着小巧的控制器。
吳游大喜過望,此刻她正以一個扭曲的姿勢拱在兩道岩縫之間, 見狀趕緊向它和它背後那一只揮了揮手:
“在這裏!”吳游出聲。
毛毛魚也很高興,立刻向她游過來。
游過來!
游過……嗯,游……
卡住了。
卡住了不要緊。吳游趕緊伸手過去——
不過不巧的是,此只毛毛魚背後的另一只并沒剎車,它‘Duang’地撞了上來,前面的毛毛魚一松嘴‘咕嚕’把控制器咽了下去。
吳游:“……”真是好魚。
……
畫庭因收了暴風,海水平靜下來,推着他繞着圈向十·埃索斯游過來。
一尾、兩尾。
龍鯨距離藥鯨已然很近。
突然,龍鯨停下,甚至退後一步,向他露出了個奇怪的笑容。
十·埃索斯沒動,在他少見地幾次畫庭因的戰鬥中,全盛的龍鯨的确會在吃掉對手之前笑一笑。
這位龍鯨先生常常有奇怪的準則和評判标準。他日出和日落吃掉的食物魚品種都要禮貌地更替,在揍你之前也往往會禮貌地告訴你,揍完之後也彬彬有禮。
如果你能活在他揍完之後,這一點會分外明顯。
藥鯨想。
人類口中‘我的一生’要結束了嗎?
十·埃索斯用尾尖最後抵住游過來的畫庭因。在一片雜亂的腦子裏勾出了這個問題。
真是個讨厭的結局。
他想。
“你到最後都是個反派。”
十·埃索斯在腦海裏勾勒出人類的樣子,渺小的人類用吳游的聲音說:
“我原本以為你能渡過聽雨,是我想錯了。”
錯了就錯了。
人類總愛在意這些是非。
十·埃索斯被迫擠壓着貼近邊緣的巨冰,他把快被咬碎的尾巴收好,不讓畫庭因再看見。然後收了體型和藍紫色的鱗片,回歸到一個人類的樣子。
人類的樣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麽做。
他平靜地注視畫庭因張開巨口,劃開水波,露出森寒的利齒。
倒數。
藥鯨想。
按照人類的說法,恐龍看恐龍,是很難四目相對的。
他竟然發現,這個說法是對的。
“咦!”
突然,畫庭因馬上就要‘咔嚓’落下的大嘴停住了。
一個小小的人影浮在魚頭邊,支着一根不知道什麽杆子,頂住龍鯨先生的上颚,并看着他右邊大大的眼睛。
“你怎麽張着嘴?”
人影用吳游的聲音問,順便戳了戳龍鯨:
“在外面不要随便張這麽大嘴,會輕易讓人知道你有幾顆牙。”
龍鯨危險地眯起眼睛。
吳游搖搖頭,見他絲毫沒有收嘴的意思。藥鯨瞪大眼睛,只見兇猛的人類浮到他和龍鯨中間,左看看右看看,然後腰部用力,雙手并攏下壓——
哐!!!!!!!!!
強行合上了龍鯨的嘴。
“拿着。”
吳游反手遞給十·埃索斯那根她剛才用來支魚嘴的杆子,然後超小聲說:
“再拖一會兒,我有事要辦。”
十·埃索斯盯着自己手裏的‘打魚杆’,一把扯住吳游:
“????”
誰能告訴他,現在他該用人話說什麽?
“哦對了。”
吳游被他扯回來也沒生氣,只是多囑咐了一句:
“杆上尖端有暗刺,注意分寸。”
別打傷畫庭因了。
十·埃索斯:“!!!!”
不等他嘆號完,吳游已經施施然游走了。吳游不用看就知道,當那些暗灰色的流體化成陰影散落一地,畫庭因有關她的記憶也在聽雨中被剝落收集。
刻在時間裏,散落海水中。
這些時間一定有一個統一的名字。她得去驗證這件事。
吳游撤走,十·埃索斯像明明輸了卻被裁判臨時拉開,塞了個沒什麽用的武器,又扔回場上。
他舉着杆,再次與龍鯨血紅的雙目對上:
“……”
“如果不說人話。”十·埃索斯想說,“我一定暴揍吳游的%#@@@@!”
這個‘%#@@@@’是什麽吳游并不在意,作為老熟魚,吳游充分相信藥鯨大人有辦法拖上一陣子。
“嘿。”十·埃索斯用吳游的方式用杆指着畫庭因的鯨吻,“那個怎麽說……對,你!坐下!”
畫庭因呲開尖牙,露出冰冷、暴虐、愉快的神情——
咔嚓!!!!!!!!!!!!!
吳游大步轉向,回到那陰影聚集的底部,去尋找其他暗灰色流體。
她提起準備坐在流體上的毛毛魚,捉住一只,毛毛魚扭來扭去——吳游并不是在撓它癢,而是迅速按了幾下毛毛魚的肚子。
肥美,且發出了‘滴’聲。
被吞掉的控制器開始指揮全水域降溫。
吳游把下一片流體覆蓋在眼睛上。
“這是時間……”吳游想,“附着在畫庭因身上的時間,為什麽在聽雨中盡數剝落了?”
剝落到他已不記得我。
下一幕是彌天的大雨,混雜着雪花,冷的透人。
雨水劃過吳游的鼻梁,再次浸潤了她好看的唇珠。“那夠了。”周圍有人聲在說,她擡頭看着蓄勢未發的海面,吳游記得那些地面的引燈。
也記得……那開始暴漲的海水不安分地湧動着黑色的旋渦,帶着奇異的甜腥味。
異獸要出現了。
她的視角突然轉換,下一刻吳游坐在了龍鯨的背上,随他從海面高高躍起,視線與冰山平齊——
滿目蒼老的海岸,年輕的人類舉着火把站在黑色的崎岖海岸裏。
驅逐着他的降臨。
其中有一個睜大眼睛的亮點。
是吳游自己。
畫庭因看清的時候已經晚了,因為當時吳游的眼睛裏沒有恐懼,沒有慌張,只寫着清晰的、不用說出口就能讀明白的幾個大字——
“給你一網兜!”
淚珠落下,從記憶落到實處,彈在吳游的手腕上。
吳游中間出去看了幾次,除開偶爾的一些慘叫,果然,魚從魚口逃生,比人從魚口逃生,還是要專業的多。
藥鯨應該改個名字,不要叫十·埃索斯。
蹿得快·埃索斯似乎更适合他。
吳游放心的回來。
再往後的月和水都有倒影,吳游每次退出又重進。都能看見時間灼燒人類餘下的灰燼,以另一種莫名的記憶,被另一位不知名的磅礴生命貼近心髒保藏。
“畫庭因。”
吳游自言自語:
“你的聽雨,收集的風,是名為‘愛’嗎?”
暗灰色的流體并不只是畫庭因的記憶,還有許許多多零碎的小陰影依附着大片的流體生長,但吳游似乎有種直覺,她每次拾取的都是畫庭因的記憶。
她終于知道為什麽畫庭因在聽雨裏不再記得她。
因為名為【愛】的風被聽雨牽引與他分離,必然再與世上其他的愛一同相彙。
共同沉沒在這裏。
吳游只把自己當作一個沉默的人類。
她低下頭,把那些淚珠碰上其餘的時間流體,催促它們化成滿地無光的眼淚。
然後她按住心髒的位置,閉上雙眼,再次沉入風中,雙手抓住她和藥鯨的最後一絲連接——
那是藥鯨聽雨中名為【恨】的風,在埃索斯夫人植入她體內時凝結而成的細線。
作者有話說:
吳游:“【愛恨】的課題開始破解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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