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愛恨(十) 藥鯨大人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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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走到今天, 人類所能觸碰到的‘時間’的所謂極限,也無非是吳游所見所探。
吳游也清晰地感覺到,畫庭因的‘聽雨’裏藏着她本來并不能觸碰的部分真相——比如她如今才後知後覺意識到, 埃索斯夫人植入她身體的,是十殘留的、所有風濃縮後的碎片。
那些從人類身上剝離下去的濃烈情感,在藥鯨被擊碎的瞬間融化在他身上、和他一起凝固的時間碎片。
人類是極好的時間容器。尤其是一個來自人類世界, 不懼又不憂的人類。
她【恨】的含量很低,她心中有不可替代的【愛】。
吳游不知道他們怎麽做到了這一切。讓十·埃索斯本該放進聽雨的風, 自主地坍縮成了這個樣子。
只需稍稍轉換, 就能成為埃索斯夫人即将占據的軀殼。
而這也恰恰是埃索斯夫人實驗的一部分。
人類還是否會存活?
——如果打斷十·埃索斯的生命, 收集這些坍縮後的時間和他的碎片,轉接到人類的身上,這個人類是否會發生非物理意義上的轉換, 能否不必可以操控, 就自主地點燃她原本珍視的一切?
然後悶住這場烈火, 直至自己燃成灰燼?
吳游該給她這個答案, 埃索斯夫人想。
但吳游沒給她這個答案, 吳游想。
此刻吳游閉上雙眼, 周圍一片黑暗的寧靜, 她甚至透過岩石,可以看得清外面畫庭因和藥鯨纏鬥的輪廓。一切景象随着光線一起落幕, 兩頭巨獸從更高的地方可被俯視成大型的3D時間打印雛形。
畫庭因的身體已經趨近透明——
因為聽雨耗盡他本身的生命,和過往所有大魚一樣, 這場劫難改變他模糊的路途,時間在他身上流速改變甚至團聚,蒸發、沖擊直至他幾乎完全透明。
藥鯨的身體則幾乎不透光,他龐大的生命已經沒有什麽殘餘的時間。他是燃在盡頭的引信, 吳游稍一放手,他便如埃索斯夫人和人類共同希望的那樣,永遠、徹底地消失在時空之中。
不必再有任何意義。
吳游蹲下來,把剩餘的暗灰色流體攏了攏,她靠近它們。流體順着她的衣服,隔着深潛甲貼近她。
人類的溫度在水底總是有神奇的作用。
被‘捂熱’的這流體突然齊齊扭動着開始蒸發,周遭海開始無端跳動,恍如沸騰。
外面的畫庭因趨向藥鯨的動作頓了一秒。
吳游收攏雙臂,此刻她開始站在他浩瀚的記憶裏,一片鱗片剝落,緊接着是第二片。
時間與時間互斥燃燒隕滅,記憶噴湧一瞬就成塵埃。
吳游聽見洶湧的海浪淹沒了他盛大的愛。
——他怎麽會如此深刻地記得我?
吳游也不可相信。
來自時間背面的龍鯨、逆着寒風和瀚海,在遇見一個人類的第一秒,就産生了前所未有的、不可思議的一絲微妙的‘情感’。
它無時無刻不生長,盡管時常被打亂和重塑。
但它終究長成了一幅異獸的骨架。
庇護着吳游,燃燒他自己。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畫庭因幾近每時每刻都在巡游。萬物生靈掠過他軀殼,他本無起伏,也習慣于忘記所有相遇。
異獸之軀龐然勝于千萬個人類疊加,疊加成千萬個理由,歸他心于淡漠。
直至每次驚奇的遇見。
直至莫名的情感發了新葉,又以奇妙的角度突破了‘忘記’生長。
吳游想。
那……我呢?
接着她看到了更多東西,那些以她的視角存在、又在他眼裏偏差過的記憶,無數個無聲的場景,沒說出口的聲音。
“我要把這些風,”吳游聽見畫庭因對自己說,“封存進入類的大雪中。”
那時,時間橋即将被損毀,流浪的他被她推着倒退進時間的正軌。
“我記得一些事情。”
吳游聽見畫庭因偷偷想過:
“她還記得我麽?”
“不該記得吧。”畫庭因面上不顯,只一瞬把這想法壓在了心底的冰裏,“海那麽遠。”
那時,金色的酒液裏倒映出大耳朵酒吧的全貌,半月襯夜鑲出金邊。
“今夜天空,凍住新綠。”吳游的聲音曾在小船上唱,“冬寒,抵擋海中大雨。”
“沒有提到我。”
畫庭因撚了個水珠,放在松針上,又把松針放在毛毛魚頭上。
“句句都是你。”吳游笑答,“都是我所見。”
所見之處,俱是時間。
時間恢弘,籠罩我們。
“什麽?”畫庭因在問。
“魚沒有這個詞彙。但人類有。”吳游回答。
“它叫‘守護’。”吳游說。
若你上浮于時間,請讓我托舉。
若你下潛向時間,我甘心成為你羽翼。
我庇佑你,注視你。
幫助你。
祝福你。
大海無聲,我願在一片昏暗中重新誕生。但請你告訴我,我要怎樣用我可尋的每一束光照亮你。
回報你我第一次對視時,那雙溫柔的眼睛。
記憶掀起浩大的浪,吳游忽然聽到畫庭因的心跳,她睜開眼,串串無光的淚珠掙脫那些暗灰色的流體形成,吳游閉目時看見的一切開始垂落光華,在外聚攏于畫庭因身上。
吳游身上,屬于十·埃索斯的部分,被時間引力徹底遷走,撚成一串串‘細線’。在吳游剝落盡所有的‘細線’之後,陰影中透明到看不見的十·埃索斯也開始發生變化。
只見海中憑空生出倒懸的、棕榈般的陰影,每一片都錯綜交織,無名的風由下至上拉起那些細線,編織成下垂的闊葉重聚于十·埃索斯。
風雪葉裏有着盤旋的、尚未凍住的殘風。
它們代表了世上另一種情感。
一樣濃烈、不妥協、一樣不忘記。
或許不曾被人類注視,可吳游站在這裏,卻突然意識到久遠的記憶中,畫庭因與十·埃索斯身上附着的、時間的大風——
它們都早已混入了人間經年的風雪。
海浪驟然停頓一瞬。
吳游看見,那些無光的淚珠和斑斓的細線分列在兩端,剝去外面層層霧氣,分別由畫庭因和十·埃索斯牽引着開始織成一片巨大的網。
暴風、水流都開始旋轉,時間沿線流淌,穿起所有愛恨成立體的波浪,進而重新形成一幅彌天大霧,愈來愈盛。
繁盛,就像人的一生。
吳游安靜地注視着。
她換了個位置站。看着鋪展開的、漫長又宏偉的一切。她知道人類一生都在其中穿梭,不停觸碰愛與恨的不同邊界,在中間地帶停留。
痛苦着劈開我的荊棘。
迷茫着驅散我的恐懼。
殷切着尋找我的自由。
愛恨分列,架起平穩的橋。
它們都存在。
吳游轉向。她站在另一側,開始透過那些無光的淚珠,試圖對上畫庭因的視線。
可或許人可以在任何節點,手握任何擁有,去選擇與愛對視。
我所擁有的……我曾擁有過。
它們藏在我生命裏。
它們撐住我。
我正奔向的,如天空籠罩我。
我沐浴着。
我能沖破,我不俯瞰。
我背靠我。
接住……我所愛的。
吳游站在十·埃索斯身後,目光望向畫庭因,迷霧中的大魚露出清晰的眼睛,他擡頭,對上人類的目光。
無光的淚珠終于顯影,裏面有一株湖泊。
大風吹過時間背面的他和時間正面的人,三點一線,不相融的相遇驚嘆成為淚珠,淚珠蒸騰,直至可以銘刻。
吳游轉向,她直視着【愛】。
印下了過往重排的時間,刻下的她和畫庭因的樣子。
大浪開始傾斜,打破原有的平衡。
十·埃索斯呼出一口氣。
他知道。
他知道人類總是這個選擇的。
整個聽雨開始震動——
吳游幾乎站不穩。她向前,如曾經無數次對視過的那樣,直視着龍鯨的眼睛。
冰川裸露,大雨重歸。天地忽然明亮。
【愛恨】聽雨已解。
“啊啾!”
出來就嗆水!
吳游扯了扯自己的面具,她的熱譜盾被震碎了一個角!
孟天雲在海面,身上還殘留着擊退埃索斯鯨時噴上的血霧。他離得最遠,反應卻極其迅速,和霍橙、桑逢一起接住了脫力的吳游。
吳游沖下來的一瞬向前撲,薯餅變成炮彈,差點把三人掀翻。
但很快她站起身,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一聲清越的長鳴。
屏幕內外,所有被牽進過去與未來的生命一同看見,畫庭因擺尾向天,流光溢彩的龍鱗重新鍍回他的身體,借天雷雲半分,為新燒的龍鱗染上轟鳴的色澤。
正如他初現人類世界的那天。
但不是所有人or魚都聽到這純粹的一聲。
白莫聽‘蕪湖’游過來,試圖和畫庭因擊尾相慶。波紋裏,他聽見了一聲——
‘嘎!’
超大聲。
吱呀!
一個大剎車!
白莫聽擺尾轉身,對上了十·埃索斯的眼睛。
這位長發男子此時正愣愣地用兩條人腿站在金屬鯨的骨架上。
藥鯨大人從來不仰天長叫。
因為——
“嘎。”
白莫聽:“……”
十·埃索斯手裏捏着兩只毛毛魚。
一手一只。
“我活着?”十·埃索斯愣住,“我為什麽還活着?”
“你該活着。”
白莫聽說,然後又想了想總結了一下:
“活該。”
接着白莫聽手欠去抓毛毛魚,十·埃索斯手下本能一用力!
沒想到捏錯了毛毛魚。
吳游調個溫度,輕輕捏住毛毛魚将發出‘滴’。
但……
他捏了另一只。
于是不發出‘滴’聲的毛毛魚原地跳起,用短短的尾巴‘咣咣’扇了他幾個嘴巴。
白莫聽:“……”
旁邊的周這雪:“……”
這小胖子挺有勁啊。
某位的臉當時就腫了。
作者有話說:
吳游:“蕪湖!”
作者:以後摸毛毛魚需要收費。
毛毛魚左:“兩塊五。”
毛毛魚右:“三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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