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生死(四) 圓錐的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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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不可明狀’的終點——
空闊遼遠的黑暗形成了一個巨大的錐面, 無聲但劇烈的風轟然貫穿,然後奔湧。人類雙臂無法丈量的黑暗裏,在吳游他們探測不到的視野之上, 有無數條宏大于人類萬倍的通路。
然而這些通路相比于圓錐卻是渺小的。
數條極細的通路從圓錐的闊面奔湧向窄面,每一條都搭載着半透明的、吳游遇見的那種餃子皮‘怪物’。
所有的通路都最終收束成一個點。
一個終點。
“我們在中部偏下。”吳游說,“有一個更大的殼套在我們行進路途的外面, 我不知道是什麽形狀,但每當進入空腔, 你聽那些風的流向——”
“我們行走在一個巨大的圓錐裏。”
圓錐的闊面叫‘生’。
我有千萬種誕生。
每種誕生都合理、皆自由。
收束的終點為‘死’。
一念入山入海, 行走後歸處。
“我們本來該順着通路走, 從寬到窄,通過漫長擁擠的路途,到達‘終點’。”
吳游掰着指頭卷出了一個圓錐的手勢:
“你們看那些‘餃子皮怪物’, 在原本的路途上常常會出現, 它們和我們本來同路。”
它們吃掉人的記憶, 吃掉一生的邊角。
也一并吃掉年輕的天空, 和曾經的曾經以前毫不畏懼的自己。
于是人類有時發明了‘遺忘’。
‘餃子皮’保護人類, 也限制我們。有時教人看不清自己的模樣, 吳游想, 我只能暗自判斷自己的澄明。
“畫庭因和我選擇左轉。轉向之後的路大相徑庭,雖然還在不可抗拒地接近路途的尾聲, 但我們看見了更多東西。比如巨大的錐面裏暗藏的風。”
吳游覺得自己不能準确用語言描述,但她知道那是什麽:
“‘空腔’裏稀薄, 是那些拔着你、助你破開陰雲的東西,是人類驟然感到暢快、驟然登高看清去向,名為‘生’的時刻。”
大風形容我為生。
派遣陽光或暴雨,澆醒我的某一刻。
“而不在空腔裏時, 我們四面八方都是這種‘非牛頓流體’。腳底踩的‘礁石’、像餃子皮一樣的‘薄膜’、我們正在穿過的液體,都是類似‘非牛頓流體’的東西——猛擊時它們堅硬無比,靜止時則緩緩流淌。”
吳游說:
“我們是随時間旋轉的灰塵。”
這種‘灰塵’暫時擁有超越人類科技的部分,它能使洛逢生和霍橙共聯的探測信號很快熄滅,探索的監測機械在上升到一定高度時停止不動。
“空腔外‘粘稠’,人類要付出艱辛的行走。它們束縛我們,也推動我們。”
吳游拍了下手,清脆的掌音并攏着擊碎黑暗中一些游離的灰塵:
“‘餃子皮怪物’是最粘稠的部分,它們也是‘風’,不過與‘生’相對,它們是另一種東西。”
擋住你的光。
那些沉重膽寒,無處宣洩的,啞聲痛哭的。
用力擺脫的。
“在截面上,我們是‘抛物線’,但或許不止截面規劃出的這一條路。”
“要轉向。”
吳游和畫庭因在一處空腔裏站穩,雖然仍是黑暗,但——
“人總歸站在了風嘯聲裏的一線天。”
吳游喘了口氣。她忽然覺得很疲憊。
漫天游離的塵晖一旦脫離了晨上之天,悶悶地在黑夜裏墜入人類的心髒,即使只是進行恢弘的觀摩,重量也都足夠将人壓垮。
“一個人,要經歷這麽多嗎?”
畫庭因低頭問吳游。
魚……類鯨态異獸似乎不用。
吳游想回頭摸摸他銀杏形狀的龍鱗,但手指碰到了人類的衣服制式。于是她偷偷收回手,然後低低笑了,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只說:
“所有的風,都一一對應地,在這裏有歸處。”
在哪裏?
畫庭因低頭,看見吳游按了按心髒處。
半晌,畫庭因又和吳游低聲:
“我曾聽聞,有時候人類,會愛上這些風。”
“會愛上風,也愛上風中出現的人。”
吳游說:
“于是我們覺得,這一程值得。”
愛上……
畫庭因眨眨眼睛。
“走哇。”
吳游回頭送給他一只問號。
畫庭因立刻回神。才想起來他們之所以左轉,是為了來找那條該死的船長魚。
吳游——這個時而靈光常常呆瓜的人類似乎已經在短短兩秒鐘之內忘記了剛才那個話題,現在正上上下下的聞。
“午餐肉味?”吳游表示懷疑。
畫庭因:“……這邊。”
“好。”吳游很愉快地給另外兩個餃子皮裏的同伴傳訊,報告方位的改變。
……
另一邊,洛逢生在晚霞島嶼上,小錢給他送來今天的晚餐。
“洛老師,猜猜今天吃什麽?”
小錢的聲音裏有波浪線,洛逢生很是嫌棄。
“不猜。”洛逢生說,“飯拿來。”
“今天吃壓縮午餐肉!”
洛逢生:“……”
洛逢生:“別來了,拿走吧。”
……
空腔-非牛頓流體-空腔的探索持續了很久,洛逢生緊盯着屏幕,有時他有種錯覺,覺得自己和吳游一同待在深海。
畫庭因始終站在吳游身後,深海映在他瞳孔裏,壓住深紅的顏色直至成為烏沉沉的黑,這個角度的他再像人類不過。
許是待的久了,洛逢生甚至覺得,吳游和他的神态在某種程度上都有所相似。
洛逢生:“……”說吳游像魚,吳游估計會從屏幕裏爬出來打自己。
“調用路徑。”霍橙的聲音傳來,“截面不再是抛物線,我們逆向回轉,現在繞行接近了‘起點’的位置。”
‘起點’是吳游想的代名詞,這裏是個巨大的空腔,他們漂浮在這裏,就像漂浮在無垠的宇宙裏。
去哪裏找船長?
此處涉及魚的嗅覺的妙用。
畫庭因:“她在那裏。”
吳游直起身,順着畫庭因指的方向,小心地把餃子皮扯得更薄一點,薄了就透光,吳游把一個成像儀卡在上面,面前很快呈出了一個畫面。
那是她在進入聽雨前看見過的、殘破的、巨大的類鯨态異獸。彎月形的鱗片覆蓋着她的脊骨,一些裸露的、屬于她的中空骨上,有大片的綠色藻類在生長。
她的頭部已經模糊不清,但尾部像盛放的彎月,嵌着大片繁花一樣的紋路,柔軟地垂落在空腔內,這裏液體的密度和觸感都像海水。
吳游靠近她,隔着薄膜,用手輕輕觸碰了她。
“真可惜。”吳游說,“她很漂亮。只是頭部看不清,如果……”
呼!
海水平地掀起風!畫庭因反應極快,瞬間揪住吳游逆推薄膜向後,與那龐然大物拉開距離!
咕嚕。
霎時間,桑逢已經抄起家夥,霍橙的測量儀也被掰開成分解體的樣子。
不過畫庭因沒再繼續動。
小小的吳游坐在小小的餃子皮裏,松樹燈溫潤的光照出面前駭人的、她這輩子都沒想象過的場景——那殘破的鯨魚背部裂開大口,一只巨大的眼睛睜開,咕嚕嚕轉了半圈,然後緊緊釘住吳游從薄膜裏透出的小燈。
是的,只有一只。
“頭部看不清?”
那大眼睛不知道用什麽部位在問:
“哪裏看不清?”
“到底哪裏看不清?”
吳游:“………………”
她将使用她來到時間背面之後最為冗長的省略號。
“現在哪裏都看清了。”
吳游呼出一口氣,重新踩着畫庭因的腳站起來,禮貌性冒了個問號:
“你在用什麽說話?眼睛嗎?”
轟隆——嘩啦啦!
那鯨氣得翻了個面。
“眼睛、的、下面、是嘴。”
大眼鯨說:
“看清了嗎?”
吳游拿起成像儀,放大,仔細找了一圈,終于在她‘眼睛Max’的下面看見了一個不明顯的鯨吻的輪廓——
她以為是她的背鳍。
“清了。”吳游趕緊點頭,用加粗顏色高亮标注,然後給洛逢生傳過去。
畫庭因看着快把眼睛貼到全息屏上的吳游:“……”
吳游:“你是誰?”
大眼鯨:“為什麽要告訴你?”
“噢。”吳游說,“那我也不告訴你我是誰。”
“我知道你。”大眼鯨說,“吳游,人類。”
‘吳游’兩個字被她發音發的很怪,不過吳游沒有在意,魚說人話時舌頭捋不直想必是可以寬容的。
吳游:“你是托馬斯?”
“我不是托馬斯。在很久之前,我是……海域裏體型最大的大魚。”
吳游微微驚訝,她想提示畫庭因,不過鑒于大眼鯨能夠聽懂人類的話,她偷偷踩了踩畫庭因。
龍鯨:“……”反饋一下,不要再在鞋底裝高能加速噴射器了。
踩魚很痛。
總踩總痛。
“她是那時的‘一號’,在龍鯨誕生之前。”霍橙冷靜的聲音從通訊裏傳來,“序號不會被大魚所延續,但收集‘風’的類型會。也就是說,還有另一條大魚在附近,繼承了她的命題。”
“聽雨真正的主人。”桑逢說,“不對,主魚。”
吳游不動聲色地問。
“那現在你是誰?”
吳游敲敲手指。一邊說着,一邊和畫庭因的目光同時落在了大眼鯨背後、形狀古怪的一小片海水裏。
作者有話說:
“阿噠!”吳游指着大眼鯨說,“它長得像個琵琶!”
“枇杷?”白莫聽‘嗖’地踩着龍鯨,把魚頭疊在上面,搶先一步躍出水面四處張望,“哪裏有枇杷?”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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