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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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火鍋氤氲的熱氣在開口的人臉上掩上一層朦胧的白,讓正夾菜的夏紫帆恍惚覺得有些不認得他了,“咱們分手吧。”
夏紫帆的手在半空中滞了幾秒,随即又恢複了動作。她垂下眼睑看着面前裝着蘸料不複潔白的小瓷碗,假裝自己毫不在意,脫口的聲音卻帶着幾許不甘與顫抖:“怎、怎麽突然說這個?”
确實是有些突然的,明明前不久的時候還問過她喜歡什麽樣子的戒指和尺碼,她也知道他自己去看過許多,猜到他正準備向自己求婚。
“我上周不是調了個地,”白衡鹿放下手中的筷子,漂亮的手指輕輕握住還剩大半杯酸梅湯的玻璃杯,卻沒有拿起來喝,“遇到一個客戶。”
白衡鹿畢業後就職于某銀行,坐櫃臺,銀行規定櫃員最長在同一個網點只能待兩年,但實際上卻是到不了兩年就會因為各種理由被調到其他地方。
前不久白衡鹿被從原先待的網點調到了現在工作的地方,一方面是因為這邊有人請産假缺人手,另一方面也是給他機會學習做對公業務。
這些夏紫帆都是知道的,他們之間本來就沒什麽話題,約會的時候往往也就這些工作方面的事能拿出來說說了。
“他很——可愛,”白衡鹿歉然地看了一眼對面的夏紫帆,不敢與她對視,很快便別開目光,“我不知道該怎麽說,但看見他那一刻我能感覺到就是他了。”
夏紫帆啞然,兩人就那麽坐在那裏,直到服務生過來詢問需不需要再加湯底,夏紫帆胡亂地點頭道謝過後,才做了個深呼吸,對白衡鹿道:“好吧。”
頓了頓,又輕輕地加了一句:“恭喜你呀。”
夏紫帆一早就知道白衡鹿并不喜歡自己。
兩人就讀于同一所大學,入學軍訓的時候漂亮的夏紫帆就看上了隔壁系帥氣的白衡鹿,于是在軍訓結束正式開學之後便對其展開了猛烈的攻勢。
白衡鹿從一開始就是拒絕的,夏紫帆也曾氣餒過,卻始終覺得不甘心,于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追求、表白。
直到大二下半學期過半,兩人雖然沒有走到一起,但到底相熟了許多之後,白衡鹿才有些猶豫地對她說:“我不是讨厭你,只是我覺得我可能是同性戀。”
剛開始夏紫帆以為這不過是白衡鹿想甩開她的幌子,有些帶刺地反問了幾句,得到的卻是白衡鹿非常認真懇切的回複之後,她才意識到對方說的應該是真的。
白衡鹿似乎也是沒有機會和別人傾訴這些,他認認真真地把自己的想法和感受說給夏紫帆聽,講述着這些年來自己隐藏在內心深處的迷茫與無措。
夏紫帆不知道自己是以什麽樣的心情聽他說完了這一切,但最後她的總結是,白衡鹿沒真正和任何人談過戀愛,沒喜歡過任何一個人——不管是男生還是女生,那她就一定還有機會。
事後她開始在網絡上嘗試了解男同性戀這個群體的弱點,企圖從中尋到破綻,可以讓她乘虛而入。
她也是萬萬沒想到事情會這麽簡單,大環境的混亂,長輩的不理解,為人子必須要娶妻生子傳宗接代的傳統觀念,仿佛每一條都把白衡鹿想走的路堵得死死的。
于是她開始假作關心,實則潛移默化地推着白衡鹿往那條所謂正常的路上走。
她說:你看這個人,掏心掏肺地對他男朋友,最後還不是被甩了?那男的丢下他去結婚,最終還是選擇了回歸家庭。不然怎麽辦?那麽大年紀不結婚,街裏街坊的誰不說閑話?他受得了,他的父母親戚受得了嗎?不生孩子,以後老了死了怎麽辦?
她說:你看那個人,高危行為染病,這輩子都毀了,到頭來說過永遠愛他、無論生老病死貧窮富貴都要跟他走到最後的男朋友直接斷崖式分手,什麽山盟海誓海枯石爛,領不了結婚證誰能給你保障?
她說:這個圈子很亂的,沒有人會跟你真正談感情,他們都在及時行樂,未來、一輩子,在這個國家的這群人裏沒有一個能負擔得起。更別說這些人當中還有很大一部分甚至就是在明目張膽地拿國家政策和家人當幌子,玩膩了直接把大帽子扣在政策不允許、社會容不下,家人不接受上。
她說:你都沒和女生交往過,你怎麽知道自己肯定不喜歡女生?就像一道菜,你嘗都沒嘗一口,怎麽就能确定自己不喜歡吃,或者吃不下呢?
她說:你不為你自己想,也要為你爸媽想想吧?你不結婚不生孩子甚至還要鬧着跟他們出櫃的話,讓街坊鄰居聽到風言風語,你讓他們以後在別人面前還怎麽擡起頭來?你家就你一個男孩兒,他們辛辛苦苦地把你養大,供你讀書,你就是這麽回報他們的?
她說了很多很多,她選擇性地忽視所有正面的東西,她也不在乎白衡鹿的感受,她只想不擇手段地得到這個高大帥氣溫柔腼腆的大男孩兒。
如她所願,研二那年,不管是出于什麽原因,白衡鹿終于答應了和她交往。
白衡鹿真的很溫柔,他在乎她的情緒,為她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一切,也能給她足夠的安全感,除了親密行為,他能滿足她的所有需求。
他們交往很久之後都還只是偶爾牽手,而且基本都是夏紫帆主動的。
他們沒有接過吻,夏紫帆嘗試着親吻白衡鹿的臉頰都會被他下意識地躲過去,就更別提再進一步的行為了。
夏紫帆因此向他大發雷霆,白衡鹿沒有辯駁,只是愧疚地不停地向她道歉。
夏紫帆能感覺到白衡鹿真的有想要改變自己的想法,但骨子裏的抗拒又往往會讓他止步甚至退縮。
她真的很生氣,感情發展到一定程度想要更深一步了解自己的伴侶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更何況她已經喜歡這個人喜歡了那麽那麽久。
有一次他們再次因為這件事産生矛盾,夏紫帆真的氣壞了,白衡鹿怎麽也哄不好她,只差當街給她跪下。
鬧到最後,夏紫帆那天唯一的要求就是兩人現在立刻去開房。
白衡鹿沉默了很久,最終還是答應了。
那天在賓館的房間裏,夏紫帆放下了所有的身段和自尊,她只想盡快占有這個男生,讓他真正屬于自己。
而白衡鹿卻只是站在房間門口的位置上看着她一點點把自己剝乾淨,然後再把自己送到他的面前。
白衡鹿不自覺地別開臉,夏紫帆就用手将那張帥氣的臉捧住,讓他正視自己。
白衡鹿下意識地想要将她推開,卻控制住了自己。
他想要說服自己接受眼前的女生,甚至比夏紫帆更希望自己能活得像個“正常人”,但望着夏紫帆的那雙眼睛騙不了任何人,他做不到,他不愛她。
夏紫帆自然看出了他眼中的絕望和無助,她嘗試着撫摸他,得到的卻是他僵硬的抗拒,她不死心,更進一步地貼過去,卻發現此時白衡鹿的身體甚至在微微地發着抖。
那天直到最後,他們之間也什麽都沒做成,夏紫帆狠狠地給了白衡鹿一記耳光,然後便憤憤地離開了。
衣衫不整的白衡鹿在她走後靠着房門在地上癱坐了很久,他不明白為什麽自己就是做不到,無論如何都做不到像夏紫帆說的那樣,活得像個正常的男人。
兩人沒有分手,也沒人再提那天的事,那之後夏紫帆甚至沒再要求過與白衡鹿有什麽親密的行為——他們甚至連手都不再牽。
于是兩人難得地進入了一段看似正常、穩定的關系。
他們時常約會,一起吃飯、去圖書館自習并肩寫論文準備答辯,偶爾看電影逛商場去游樂園,出于愧疚,白衡鹿對她百依百順,基本就沒對她說的話有過丁點異議。
他們就這麽一直走到了畢業,進入社會,開始工作。
離開學校後兩人都沒向對方提出同居,甚至在選擇工作地點的時候都沒有考慮過對方,他們只是在找到工作後通知了對方一聲。
夏紫帆愛他也恨他,很多次她都幻想着自己狠狠地甩了這個讓她備受折磨倍感煎熬的男人,然後再開啓一段嶄新的肆意的人生。
但幻想終歸是幻想,現實中她貪戀着白衡鹿的好,下不了決心,總是舍不得。
而在那次開房之後,她就沒再想過要和白衡鹿結婚,可幾次被人問起來的時候,又多少有些期待白衡鹿捧着玫瑰單膝跪在她面前給她戴上戒指的畫面。
她不知道如果兩人真的走到結婚那一步,沒有性和愛的生活會把他們推向怎樣的境地,她能想到的只有白衡鹿就算不甘也要妥協的模樣才能平複她這些年來的不忿與隐忍,才能讓她覺得痛快。
只是她沒想到,在那一天到來之前,她先等到了白衡鹿的分手。
晚飯結束後,夏紫帆先一步離開了火鍋店。
走出店門那一刻,憋了一頓飯,早已酸澀不已的眼眶終于再也承受不住,讓淚水滾了出來。
她站在火鍋店門口放聲大哭,直哭到結完賬又去了趟洗手間的白衡鹿出來。
白衡鹿有些無措地站在她面前,找出紙巾握在手裏,想遞又不敢遞給她。
夏紫帆看都沒看他一眼,哭累了直接坐在火鍋店門前的臺階上,把臉埋在膝頭小聲地抽泣着。
白衡鹿猶豫着在她面前蹲下,還是把手裏的紙巾遞了過去。
兩人僵持了好一會兒,直到白衡鹿的腿都有些蹲麻了,終于哭夠了的夏紫帆才把紙巾接過去。
“對不起……”白衡鹿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輕聲道,“我——”
“閉嘴吧!”夏紫帆擦了眼淚又大聲地擤着鼻涕,“我早就受夠你了!但你既沒出軌又對我也不錯,才讓我一直找不到理由甩了你而已!”
白衡鹿注視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似乎是在确認她是不是在逞強說謊。
夏紫帆把一雙美目瞪得溜圓,回視過去的眼神裏沒有不甘,沒有遺憾,亦沒有留戀。
白衡鹿因為緊張一直微微抿着的嘴唇終于放松,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謝謝。”
夏紫帆看着他,有些疲憊又無力地沖他做了個讓他滾蛋的手勢:“以後咱們橋歸橋路歸路,拜拜吧。”
白衡鹿起身,走下臺階,又回頭看了她一眼,見她再次不耐地擺了擺手,這才不再回頭地離開了。
夏紫帆坐在那一直一直看着他,直到那熟悉的背影完全從自己的視線裏消失,覺得心裏空了一塊的同時又倍感輕松,仿佛這些年來束在她脖子上扼住她的喉嚨讓她終日無法呼吸的枷鎖一朝卸了下去,她終于重獲自由。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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