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

第二天一早，必颉把若若從床上撈起來的時候，小家夥還在犯困，整個人軟趴趴地挂在他手臂上，像一條沒骨頭的毛毛蟲。必颉給他套上昨天那身新衣服，又蹲下來給他系涼鞋搭扣，若若打着哈欠，淚汪汪地看了他一眼，含含糊糊地說："爸爸……去哪兒啊……"

"去辦入學手續。"必颉把他抱起來，"昨天說好的，你忘了？"

若若揉了揉眼睛，歪着腦袋想了半天，終于想起來了，點了點頭，又趴回他肩上繼續補覺。

齊陵的學院全名叫"漠市妖獸幼兒教育中心"，雖然名字正經八百，但漠市上上下下的妖都管它叫"齊陵那兒"。學院占地不小，在漠市西南角圈了一大片園子，裏面有教學樓、活動區、小花園和一整片供幼崽撒歡的草坪。這會兒正是暑假的尾巴，還沒正式開學，但辦公室裏已經有老師在為新生入學做準備了。

必颉到的時候，齊陵正在辦公室裏被幾個家長圍着問這問那。隔着玻璃窗能看見他面帶微笑、耐心十足地逐一解答，等那幾個人走了，他才松了口氣靠在椅背上，看見門口抱着孩子的必颉，招了招手。

"來了？進來。"

必颉推門進去，把若若放在椅子上。若若這會兒已經醒了，正睜着大眼睛打量着這間辦公室。牆上貼着花花綠綠的幼崽畫作，畫的內容五花八門——有歪歪扭扭的太陽，有長着八條腿的貓，還有一團完全看不出是什麽的彩色漩渦。

"這些……都是小朋友畫的？"若若問。

"對啊。"齊陵走過來蹲在他面前，"以後你也能畫。喜歡畫畫嗎？"

若若想了想，點了點頭。他确實喜歡。在家的時候必颉給他找了幾支舊鉛筆和白紙，他能趴在茶幾上畫半天，雖然畫出來的東西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齊陵從抽屜裏拿出一份已經打印好的表格，上面必颉的名字已經簽好了，剩下的一些信息需要當面确認。他一邊填一邊問："若若幾歲？"

必颉和若若對視了一眼。必颉搖頭，若若也搖頭。

齊陵嘆了口氣，在那欄寫了"約三至四歲"。

"什麽品種？"

"若木。"

齊陵筆尖頓了一下，看了必颉一眼，沒多問，低頭填上了。

"有什麽過敏史或者特殊需要嗎？"

必颉想了想："每天上午需要曬一個小時的太陽，傍晚還得曬半小時。虞淵土要放在床邊——"他忽然停住，"你們這兒睡午覺嗎？"

"睡。"齊陵放下筆，"有午休室，每人一張小床。虞淵土的事我記着了，到時候在他床邊放一盆。曬太陽的話，上午的活動課我給他安排在戶外活動區，傍晚……傍晚你早點來接，放學之前讓他在院子裏多待會兒就行。"

他填完表格，又拿出一張淺藍色的卡片遞給必颉："這是若若的學員證，開學那天憑這個入園。背面有課程表和接送須知，你看一下。"

必颉接過來翻到背面。上面密密麻麻印着作息安排——八點到八點半入園，八點半到九點晨讀，九點到十點戶外活動，十點到十一點啓蒙課，十一點到十一點半加餐，十一點半到十二點半午休，下午一點到兩點手工課，兩點到三點音樂或繪畫，三點到三點半下午茶，三點半到四點自由活動，四點放學。時間安排得寬松又有規律。

"戶外活動課每天都有，安排在上午。"齊陵指了指那行字，"正好滿足你要求的曬太陽。下午手工和繪畫課也在光線好的大教室裏，靠窗。你放心，你兒子在院子裏曬不壞。"

必颉把學員證收好，低頭看了一眼若若。若若正仰頭看着牆上那幅長着八條腿的貓，表情專注，似乎在認真研究為什麽貓會有這麽多條腿。

"若若，"齊陵叫他，"開學那天爸爸送你來，你就在這裏跟老師和小朋友玩，行不行？"

若若回過頭，看了看齊陵，又看了看必颉。他的小臉上有一種超越年齡的認真，像是在權衡什麽。過了幾秒，他點了點頭："行。但是爸爸要第一個來接我。"

必颉心裏又軟了一下。他伸手揉了揉若若的腦袋："說好了，第一個。"

齊陵在旁邊看着這一幕，嘴角微彎。等必颉站起來準備告辭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叫住他："對了，你這兩天有空的話，帶若若去買點東西。"

"什麽東西？"

"入學要用的東西啊。"齊陵拿出一張清單遞給他，"書包、文具、水杯、換洗衣物、室內鞋、午睡用的小毯子——這些都得自己準備。學院提供基礎用品，但個人物件還是要家長買的。我看若若來來回回就那麽兩件衣服，你總得給他添置幾身吧？"

必颉接過清單掃了一眼，表情空白了一瞬。齊陵看着他那個表情，忍不住笑了："你是不是完全沒想到這些？"

"……嗯。"

"去吧。"齊陵拍了拍他肩膀，"城南新開了家商場，叫'靈市集'，什麽都有的賣，小妖用品專區在三樓。別帶着孩子亂轉，直接去那兒省事。"

必颉點頭道了謝，抱起若若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若若忽然回頭朝齊陵揮了揮手："齊叔叔再見。"

齊陵愣了一下，随即笑起來："再見，小若若。"

必颉抱着若若走出學院大門的時候，心裏還在盤算齊陵那張清單。他來來回回數了三遍，确認自己從來沒有單獨給任何活物買過這麽多零碎東西。他自己生活就夠簡陋的了，公寓裏空蕩蕩的，除了必需品什麽都沒有。若若來了之後，他的生活空間裏才多了幾樣帶顏色的物件——比如那盆虞淵土，比如茶幾上散落的蠟筆和畫紙。

現在要買更多了。書包、文具、水杯、室內鞋、午睡毯——他腦子裏把這些詞挨個過了一遍，基本沒概念。

"若若，"他低頭看了看懷裏的小家夥，"我們去買東西。"

"買什麽呀？"

"買你上學用的東西。"

若若眼睛亮了一下："是不是可以買好看的？"

必颉想了想："……可以。"

若若立刻精神抖擻起來，剛才那股沒睡醒的勁兒煙消雲散，兩只小手扶着必颉的肩膀，東張西望地催他："快走快走！"

靈市集确實不遠，從學院出來步行十五分鐘就到了。整棟建築六層高，外觀是流線型的玻璃幕牆，門口豎着一塊巨大的電子屏滾動播放各種商品廣告。必颉對這類現代化商業場所本能地有些抵觸——他更習慣老城區那些堆滿雜貨的小鋪面——但帶着孩子還是圖方便，一樓門廳的導購牌上清楚标着"三樓：幼崽用品專區"，省得他一家一家找。

從扶梯上三樓的時候，若若趴在他懷裏往下看，滿眼都是新奇的光。玻璃護欄外面能看到中庭懸挂着成串的彩色燈籠，一樓有個小型噴泉，幾個小妖幼崽正圍着噴泉跑來跑去。二樓是服裝區，各色衣料挂得琳琅滿目，有幾個顧客站在鏡子前比劃。

三樓到了。扶梯口正對着一家鋪面寬敞的店，招牌上畫着一只卡通化的圓滾滾的小熊，旁邊寫着"崽崽屋"三個字，字體圓潤可愛，看起來就讓人想進去。

若若立刻來了精神，從必颉懷裏掙下來，站在店門口踮着腳尖往裏面望。透過玻璃櫥窗能看見裏面擺滿了花花綠綠的幼崽用品——迷你書包一排排挂在牆上，有的印着星星月亮，有的畫着卡通小獸；文具區擺着五顏六色的蠟筆和彩筆；水杯架上從帶吸管的到帶小耳朵蓋子的，各種造型眼花缭亂。

"爸爸！"若若回頭沖他招手，"好多東西！"

必颉走過去，推開門。店員是只靈巧的松鼠妖，看見有顧客進來，熱情地迎上來："您好！給小妖精買東西嗎？是入園用的吧？這幾天好多家長來呢，您看需要什麽，我幫您推薦——"

必颉把齊陵那張清單遞過去："這些都要。"

松鼠妖接過來掃了一眼，利落地應道："行，沒問題！您跟我來，我先帶您看書包區。"

文具區熱鬧得很，一排放着十幾款不同的幼崽書包，有的走簡約風，有的走花哨路線，還有一個做成小恐龍形狀的，尾巴軟軟地耷拉下來，背在背上會一晃一晃。若若一眼就看中了那個恐龍書包，跑過去抱在懷裏，仰頭看必颉："爸爸，這個！"

必颉看了看那只恐龍。造型憨态可掬，紅色的背脊上有一排淡黃色的軟刺，圓眼睛亮晶晶的，縫得針腳細密。他伸手掂了掂，很輕，尺寸剛好适合若若的身量。

"喜歡就拿着。"

若若立刻把那個恐龍書包抱在胸口，臉頰蹭了蹭那排軟刺，笑得眉眼彎彎。松鼠妖在旁邊幫他記下："恐龍書包一個，好的。接下來看看水杯？這邊有帶吸管的，防漏的，還有保溫的——"

必颉跟着松鼠妖往水杯區走，若若抱着書包跟在腳邊，高興得一步三蹦。整個店裏人不多，這會兒不是高峰期，零星幾個顧客帶着自家幼崽在挑選。店裏放着輕松愉快的兒童歌曲，旋律輕快，若若的小腦袋跟着音樂一點一點。

走到水杯區的時候，必颉的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櫥窗外，一個人影從走道對面經過。那人穿着件半舊的米白色亞麻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線條修長的手腕。他手裏拎着一個紙袋，腳步不急不緩，側臉在燈光下被映出一道清隽的輪廓。不知為什麽，必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了過去，看着那個人影從對面走道穿過，拐進了一家書店的門。

那個人沒有往這邊看。他就像只是路過一樣，自然而然地消失在了書店的玻璃門後面。

必颉在原地站了兩三秒，心裏浮起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不是警惕，不是好奇，更像是某種模糊的熟悉感，像在一首許久沒聽過的歌裏偶然捕捉到了幾個似曾相識的音符。他看着對面那家書店的招牌，想不起來自己什麽時候見過那個人。

但那人側臉的線條，在他腦海裏留下了一個淺淺的印象。

"爸爸？"若若拽了拽他的衣角，"你在看什麽？"

必颉低下頭，才發現若若正仰頭望着他，恐龍書包被他摟在懷裏，另一只小手裏攥着一只他不知什麽時候從架子上拿下來的水杯——杯身是淺綠色的，上面畫着一棵小小的樹苗，葉子嫩嫩的，看着就讓人心裏一軟。

"水杯——"若若把杯子舉起來給他看，"這個好看。"

必颉接過來看了看。杯身是食品級塑料的，帶着吸管蓋，樹苗的圖案印得精致。他把水杯放進購物籃裏，又回頭看了一眼對面那家書店的方向。玻璃門靜靜地立在那裏，燈光從裏面透出來，能看見書架和走動的人影。

那個人應該還在裏面。

他收回視線，告訴自己別多想。今天來是給若若買東西的，清單上還長長一列沒完成呢。他帶着若若繼續走，在松鼠妖的帶領下逐一挑了室內鞋、午睡毯、換洗衣物、蠟筆和圖畫本。若若每一樣都認真挑選，從他那個三歲多的審美出發，選出來的東西幾乎全都是紅綠色系——水紅色的毯子、草綠的鉛筆盒、薄荷色的室內鞋。必颉一概點頭。

付完錢的時候，收銀臺後面摞了滿滿兩大袋東西。松鼠妖幫他把袋子提到門口，笑着說："東西都齊了，有什麽要換的随時來。"必颉道了謝，一手拎着袋子，一手牽着若若往外走。

若若背上了他那只恐龍書包，書包裏塞了剛買的綠色鉛筆盒和一枚他路上撿的漂亮樹葉。他心滿意足地走在必颉身邊，恐龍尾巴在他屁股後面一晃一晃的。

走到扶梯口的時候，必颉的目光又不自覺地往那家書店的方向飄了一下。隔着半層樓的距離，那個身影已經不見了。書店的櫥窗裏擺着幾本封面素淨的書，燈光柔和，看不出裏面還有什麽人。

"爸爸，"若若拽了拽他的手，"電梯。"

必颉收回視線，帶若若上了扶梯。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轉身離開的那一瞬間，書店的玻璃門被從裏面推開了。那個穿着米白色亞麻襯衫的男人走出來，手裏多了一本剛買的書。他在門口站了幾秒，目光落在扶梯方向那一大一小兩道身影上——高大的男人牽着個背恐龍書包的小不點，正一階一階地往下降。

男人看了片刻，眼角微微動了一下。那雙淺紅的的眼睛裏，掠過一絲自己也說不清的波動。

然後他低下頭，翻開了剛買的書，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