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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崽丢失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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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崽丢失案

必颉推門出去了。

之後三天,他們又見了三次面。第一次是在政務中心樓下碰見,餘淵若剛從外面排查回來,手裏拎着一杯咖啡,看見必颉微微點了一下頭算打招呼,交錯而過。第二次是在案情讨論會上,兩個人隔着長桌坐着,餘淵若發言的時候條理清晰、邏輯嚴謹,偶爾朝必颉這邊看一眼,确認他的反饋。第三次是在某個案發地點附近踩點,兩人沿着街道走了一遍,餘淵若指了幾處監控盲區和可能被利用的路徑,必颉一一記下。

每次見面都不長,說的也都是公事。但必颉發現自己開始不自覺地注意一些東西——餘淵若說話時手指偶爾會輕輕敲桌面,節奏不緊不慢;他走路的時候步伐不大,但很穩,像一棵被風吹過的樹,重心拿捏得剛剛好;他身上有一種極淡的氣味,像是某種草木被日光曬過之後散發出的清香,若有若無的,要離得近些才能捕捉到。

必颉覺得自己可能是太累了。連續幾天高強度排查,精神繃得太緊,所以才會對一個剛認識幾天的同僚産生這種莫名其妙的注意。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他跟任何公事夥伴都保持三米以上的距離,話不多說、事不多聊,乾完活走人。

可餘淵若不一樣。他說不上來哪裏不一樣,就是每次見到這個人,後背上那些暗傷就會微微發燙,溫溫熱熱的,像是在應和什麽他還沒察覺到的東西。

"必颉。"餘淵若在第四次碰面的時候叫住了他。那天傍晚,兩人在妖管處樓下的走廊裏碰見,餘淵若剛從會議室出來,手裏拿着筆記本,必颉正準備回鎮守局取東西。

"嗯?"

"你最近是不是睡眠不好?"餘淵若看着他,目光在他眼底下那塊淡青色的陰影上停了一瞬,"你臉色不太行。"

必颉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眼下:"……還好。習慣了。"

餘淵若沒說什麽。他從外套口袋裏摸出一個巴掌大的小布袋遞過來,布袋是淺綠色的,上面繡着一片小小的葉子圖案,觸手柔軟。

"裏面裝的是安神的草木香料。"餘淵若說,"放在枕頭邊上能助眠。你整天這麽熬着,效率只會越來越低。"

必颉接過那個布袋。指尖碰到布料的時候,一股極淡的、清冽的草木香氣從袋子裏透出來,鑽進鼻腔。那氣味讓他胸口某個位置不自覺地松了一下,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揉開了。

"……謝謝。"他說。

"別客氣。"餘淵若收回手,把筆記本夾在腋下,"今晚巡邏排班表我發你郵箱了,你看看有沒有要調整的。明天早上八點碰頭會,別忘了。"

說完他轉身走了。走廊裏的燈光把他的背影拉出一道修長的影子,步伐依舊從容不迫。必颉站在原地,低頭看着手裏那只淺綠色的小布袋,鼻端還萦繞着那股若有若無的草木香。

他把布袋收進了口袋裏。

那天晚上,他真的把那只布袋放在了自己枕頭邊上。躺下去的時候,那股清冽的草木香氣從枕側彌漫開來,淡淡的、持續的,像一層薄薄的屏障把外界的紛擾隔絕開了。他原本以為自己會像前幾天一樣輾轉很久才能入睡,沒想到閉上眼之後沒多久,意識就沉下去了。

睡得前所未有的沉。

而那只布袋旁邊,卧室另一頭的小床上,若若翻了個身。他在睡夢中嗅了嗅鼻尖,忽然睜開了一點眼睛,迷迷糊糊地往必颉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聞到了一股很淡很淡的、熟悉的味道。像很久以前,他蜷在大樹底下睡覺時,空氣裏飄着的、讓他安心的那種氣息。

若若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話,又閉眼睡過去了。

第二天碰頭會上,必颉發現自己看餘淵若的次數比之前更多了。他控制不住視線,總會不由自主地往對面那個方向飄。餘淵若正在做案情進展彙報,語速不疾不徐,偶爾擡眼掃視一圈在場的人,視線掠過必颉時停頓了極短的一瞬。

必颉的心跳在那短暫的一瞬裏漏跳了半拍。他趕緊移開目光,假裝在筆記本上寫東西。

會議結束後大家各自散了,辦公室裏只剩下幾個人在收拾東西。必颉慢吞吞地合上筆記本,正準備站起來走人,餘淵若走到他桌邊,敲了敲桌面。

"你昨天那個問題,關于作案者可能使用空間法陣的事。"餘淵若的聲音很輕,只有他能聽見,"我覺得你的方向是對的。不過這種級別的法術消耗極大,施術者不可能頻繁使用。三次已經很多了,他短期內應該不會再動手。"

"你是說他在攢什麽東西?"

"攢木靈之氣。"餘淵若垂下眼,指尖在桌面上點了一下,"先掠走幼崽,提取木靈之氣,等攢夠了量再一次性用掉。這比每次現取現用效率高得多,風險也小。所以——"

"所以只要我們找到他藏幼崽的地方,就能同時找到所有受害者。"必颉接話。

餘淵若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确認他真的跟上了思路:"對。我現在在做定位分析,用這幾起案件的地理位置做個交叉投射,應該能圈出幾個可能藏匿點。弄好了發給你。"

"好。"

餘淵若轉身要走,必颉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怎麽鬼使神差地開口叫了他一聲:"餘淵若。"

餘淵若回過頭。晨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在他臉上勾出一道明亮的輪廓。

"那個布袋,"必颉說,"昨晚用了,睡得很好。謝謝。"

餘淵若頓了一下,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掠過,一閃即逝。然後他點了一下頭:"有效就行。"說完便走了。

必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低頭又摸了摸口袋裏那只布袋。淺綠色的布料觸手溫熱,那股草木香還在幽幽地繞着他。

他告訴自己這正常,人跟人之間互相幫個忙很正常,道個謝也很正常。可他的心跳比他自己的理智快了好幾拍,這件事他沒法騙自己。

但他一個多年單身、獨自生活、從來對感情遲鈍得要命的老妖怪,确實想不明白自己這股子莫名悸動到底算什麽。他最後給自己的解釋是——可能餘淵若這個人确實能力出衆,讓他産生了一種公事上的欣賞和忌憚。對,就是忌憚。這人太敏銳太聰明了,跟他合作壓力大,所以才會特別在意。

必颉把這個解釋自我消化了一遍,覺得自己邏輯自洽,心裏踏實了些。

然而另一邊,餘淵若回到辦公室關上門,背靠在門板上站了幾秒。他那張一向從容的臉上浮起一絲極淡的表情,比困惑淡一些,比思索深一些。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剛才他敲必颉桌面的時候,兩人的距離只有不到一臂。那個高個子男人身上有一種溫熱的氣息,靠近的時候像一團暖烘烘的火爐,讓他後頸處的皮膚不自覺地繃緊了一瞬。

餘淵若走到窗邊站定。樓下街道上車水馬龍,他看着那些來來往往的行妖,食指在窗臺上無意識地劃了兩下。

他确實覺得必颉這個人有種說不上來的熟悉感。從第一面開始,那個高大男人站在辦公室門口愣住的表情,他全部看在眼裏。也正因如此,他更清楚地知道一件事——必颉什麽都不記得。那個人看他的眼神裏有悸動、有困惑、有一種被本能牽引卻不自知的茫然。

餘淵若在窗臺上停了很久。陽光斜斜地照進來,把他半邊側臉鍍成了暖金色。他的睫毛在光下微微顫了一下。

笨。他在心裏想。笨死了。

但他不急。他看得出來必颉那種本能性的悸動已經開始了,就藏在那些克制而板正的公事交往下面,像一根被厚厚的土層蓋住的樹根,正在一點一點往下紮。

他要等。等到必颉自己意識到那根樹根的存在,等到他主動開口。

餘淵若從窗邊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翻開那沓案件資料,重新低頭工作。他臉上又恢複了那種不慌不忙的從容,只是眼角那一點極淡的弧度,始終沒有完全落下去。

接下來的日子裏,漠市的夜巡加密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鎮守局和妖管處聯合排班,每晚從十點到淩晨五點,巡邏隊輪流在草木類幼崽家庭所在區域來回巡查。必颉給自己排了最密集的班次,幾乎天天守到後半夜才回公寓睡幾個小時,天亮又爬起來送若若上學。

餘淵若也沒閑着。他那份"交叉定位分析"做了整整三天,每天辦公室的燈都亮到深夜。必颉有天半夜巡完邏順路經過政務中心,擡頭看見五樓那扇窗還亮着,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沒上去打擾。

第四天早上,餘淵若把一份詳細的地圖發到了必颉的郵箱。地圖上用紅圈标出了三個位置,分別位于漠市東郊、北郊和西南角的山麓區域。他在郵件裏簡單寫了幾行字:"基于三次案發地點的空間交叉投射,結合地形和監控覆蓋盲區分析,這三個點的綜合概率最高。建議優先排查。"

必颉回複:"收到。今天下午開始實地排查。你一起來?"

餘淵若的回複隔了三分鐘才到:"下午兩點,政務中心樓下碰面。"

下午兩點整,必颉到政務中心樓下的時候,餘淵若已經站在門口了。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裏面是白色T恤,看起來比平時随意些,手裏拎着一只帆布包,包裏露出地圖和筆記本的邊緣。陽光從大樓玻璃幕牆上反射下來,在他身上投出一層暖融融的光暈。

"走吧。"餘淵若看見他過來,點了下頭,率先往停車場方向走去。

必颉跟在他身側,兩人一高一矮,步伐不緊不慢。餘淵若走路時身上那股草木清香随着微風飄過來,淡淡的,若有若無,必颉發現自己又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氣。

他趕緊把注意力拉回正事上。

第一處排查點是東郊的一棟廢棄廠房。鐵皮屋頂鏽跡斑斑,周圍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兩人繞着廠房走了一圈,檢查了門窗和地面痕跡。野草沒有被大面積踩踏過的跡象,廠房大門上的鐵鎖積了厚厚的灰,起碼半年沒人動過。

"這裏應該沒有。"餘淵若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撥開一叢野草看了看地面,"草莖完整,沒有近期被踩斷的痕跡。作案者要帶着幼崽出入,不可能連一點痕跡都不留。"

必颉點頭,在筆記本上打了個叉。兩人上車趕往第二處。

第二處在北郊的一片老居民區裏。這裏住的大多是些年紀大的妖怪,房屋老舊,巷子狹窄。他們找的是其中一棟獨門獨院的老宅,據餘淵若分析,這處院子的位置恰好卡在三條監控路線的盲區交彙點上,從任何方向接近都能避開攝像頭。

院門緊閉,門上的鎖是新的。

必颉和餘淵若對視了一眼。餘淵若走上去仔細檢查了門鎖的型號和磨損程度,又蹲下身看了看門縫處的塵土分布。

"鎖換了不超過一個月。"餘淵若站起來,擡手敲了敲門。門內沒有回應。他又敲了兩下,依舊安靜。他退開兩步,擡頭看了看院牆的高度,又看了看必颉。

必颉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往後退了兩步,助跑兩步一躍而起,手扒住院牆頂端翻身上去,動作利落無聲。他騎在牆頭往院子裏掃了一圈——院子不大,角落裏堆着些舊花盆和雜物,正屋門窗緊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看不出裏面有沒有人。

"沒人活動的跡象。"他低聲說,然後跳了下來,落在餘淵若身邊,落地時腳步放得很輕。餘淵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落地時微彎的膝蓋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評估什麽,但沒有多說什麽。

兩人在門外留了标記,記錄下位置和觀察到的信息,然後前往第三處。

第三處是西南角山麓的一棟小木屋,藏在半山腰的一片雜木林裏。這裏比前兩處都偏僻得多,上山的路是一條勉強容一輛車通過的土路,兩旁樹冠遮天蔽日,即使在白天也顯得幽暗。車開到不能再開的地方,兩人下車步行。

走了大約十五分鐘,穿過最後一排樹木,那棟木屋出現在面前。木屋不大,一間正屋帶一個小偏房,屋頂鋪着灰瓦,牆壁是深褐色的原木。屋前有一小塊空地,地上鋪滿了落葉,踩上去沙沙作響。

餘淵若在空地邊緣停了下來。他垂着眼看了一會兒地上的落葉,然後蹲下去,用指尖輕輕撥開表面那層乾枯的葉片,露出下面的泥土。

"這裏有腳印。"他說。

必颉快步走過去蹲下身。落葉層下面的泥土确實有幾個模糊的印記,形狀不大,看着像是成人腳掌的輪廓。印記的邊緣還比較新鮮,泥土沒有完全乾透。

"最近三天內留下的。"餘淵若擡頭看了一眼木屋的方向,壓低了聲音,"木屋裏有光。"

必颉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木屋的窗戶被厚布簾遮住了,但仔細看,布簾邊緣确實透出一線極暗的微光,如果不是天色在漸漸暗下來,幾乎看不見。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必颉把手按在腰間的通訊器上,無聲地按下了緊急調度鍵。然後他沖餘淵若做了個手勢——我先進,你殿後。

餘淵若點頭,身體微微壓低,安靜地退到了側翼的位置。他動作輕巧得像一只貓,落地無聲,眨眼間便隐入了一棵大樹的陰影裏。

必颉走到木屋門前。門是普通的木門,沒有上鎖,他側耳聽了片刻門內的動靜,然後擡手輕輕推了一下。

門無聲地開了一條縫。一股潮冷的氣味從門縫裏溢出來,混着塵土和某種酸澀的、說不清的化學氣味。必颉側身擠進門縫,視線在黑暗裏迅速适應。

屋內昏暗,只有角落裏一盞舊臺燈亮着,燈罩歪斜,投出一小圈昏黃的光。光線範圍有限,照出了屋子中央的一張方桌和桌子上的幾只空玻璃瓶,其他地方都陷在影子裏。

沒有幼崽。沒有藏匿的痕跡。但牆角的地面上有一塊明顯被反複踩踏過的區域,泥土翻新過,顏色比周圍深。

必颉走過去蹲下,用手按了按那塊泥土。土質松軟,下面像是空的。他正打算進一步探查,忽然聽到身後的門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餘淵若進來了。

"我查了偏房,"他說,聲音壓得很低,"裏面沒有幼崽,但有生活痕跡。有人在這裏住過,最近幾天還在。床鋪上的溫度還沒完全散盡。"

必颉站起來。兩人在這間狹窄昏暗的屋子裏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眼裏讀到了同樣的判斷——這裏确實是個窩點。但幼崽被轉移了。

"他提前撤了。"餘淵若走到方桌前,拿起桌上的一只玻璃瓶看了看。瓶底殘留着一點暗綠色的液體,散發着極淡的草木苦澀氣息,"木靈之氣提取液。他确實在攢。"

必颉擰緊了眉頭。他的通訊器在這時震了一下,是調度中心發來的回複——支援隊伍已經在路上了,預計十五分鐘後到達。

"等他們來了之後把這裏徹底搜一遍。"必颉說,"任何紙片、毛發、腳印,全收集。"

餘淵若點頭。他把那只玻璃瓶小心地收進證物袋裏放好,然後環視了一圈整間屋子。他的目光在某個角落停留了一會兒,忽然走過去,蹲在一面牆前。那面牆的木板上有一道細細的劃痕,像是被指甲刮過。

他伸手輕輕碰了碰那道劃痕。痕跡很淺,但能看出是反複刮了多次才形成的,邊緣帶着細微的毛刺。

"必颉,"他叫了一聲,聲音裏有一種克制着的緊繃,"你來看這個。"

必颉走過去蹲下。順着餘淵若的手指,他看見了那道劃痕。很短,只有大約兩厘米長,彎彎的,像一道月牙。劃痕旁邊還有另一道,更短一些,兩道合在一起——

像一片葉子的輪廓。

"幼崽留下的。"餘淵若的聲音很輕,"草木類的幼崽……本能地會留下這樣的痕跡。"

必颉看着那片被指甲反複刮出來的葉子輪廓,胸腔裏有什麽東西被狠狠地攥了一下。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伸出手指,在那道劃痕上極輕地撫過了一下。

"我們找到他們。"他說。

餘淵若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昏暗中那雙青綠色的眼睛裏映着臺燈微弱的光,悲憤而憐憫。

"會的。"他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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