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險瞬間
關燈
小
中
大
支援隊伍在十五分鐘後到達,對木屋做了徹底的搜查。取證人員從翻新的泥土下面挖出了一個地窖入口——地窖不大,但明顯被精心布置過,裏面有幾張鋪了薄褥子的小地鋪,牆角散落着幾個空水碗。地鋪大小剛好容得下三四歲的幼崽蜷縮。
但幼崽已經不在那裏了。地窖裏只有殘存的草木靈氣的微弱餘韻,和那片被指甲反複刮出來的葉子刻痕。
必颉站在地窖入口處,看着那幾張空蕩蕩的小地鋪,拳頭攥得骨節發白。餘淵若站在他身後一步遠的位置,沒有出聲打擾,只是安靜地陪着他站在那片昏暗中。
回程的車裏兩人都沒怎麽說話。必颉盯着窗外飛速倒退的樹影,腦子裏反複過着那些線索——窩點、玻璃瓶、地窖、葉子刻痕。作案者有固定的地點,有提取木靈之氣的設備,有規劃的藏匿空間,但他提前撤了,說明他察覺到了風聲。
"他還會動手。"必颉忽然開口。
餘淵若從副駕駛座上側過臉來:"什麽時候?"
"他還沒攢夠他要的量。他手裏目前有三個孩子。但他地窖放着六個地鋪。"必颉的嗓音繃着,"他要抓夠六個才會收手。"
"那他會加快速度。"餘淵若轉回去看着前方,聲音平靜但篤定,"之前的間隔是一到兩天一次。察覺到危險之後他會縮短間隔。"
"對。"
餘淵若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今晚我加一班巡邏。南區和西區的重點區域我親自走。"
必颉想說"你一個人不安全",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餘淵若的能力他這幾天已經見識過了,這人看着文文靜靜的,真動起手來絕對不是什麽柔弱角色。他改口說:"我跟你一起。南區和西區分頭跑,能覆蓋更多的區域。"
餘淵若沒有反對。
那天晚上,兩人分別在南區和西區巡了一整夜。必颉腳步不停地走遍了西區所有重點區域,每一處巷口、每一條死胡同都仔細察看,但什麽異常都沒有發現。淩晨四點的時候他手機震了一下,餘淵若發來一條消息:"南區無異常。你那邊?"
"也沒有。"必颉回複,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回去睡幾個小時。"
餘淵若隔了一小會兒才回:"嗯。你也是。早上碰頭會前我補一覺。"
必颉看着那句"你也是",不知道怎麽的嘴角就松了一下。他收了手機,加快腳步回了公寓。
推門進去的時候客廳裏一片漆黑,卧室方向小夜燈亮着。他放輕腳步走過去推開門縫,看見若若抱着他那只恐龍書包睡得正香,恐龍尾巴被他攥在手裏當安撫巾用。腓腓蜷在他枕頭旁邊,聽見門響撩了撩眼皮,看見是必颉又閉回去了。
必颉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若若睡得安穩,呼吸均勻綿長。他輕輕把門帶好,去衛生間洗了把臉,然後倒在沙發上,閉了眼。
後半夜的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他幾乎是頭一沾到沙發背就失去了意識。睡前那最後幾秒的清醒裏,他腦海裏閃過的最後畫面不是案情資料,不是地圖上的紅圈,而是餘淵若坐在副駕駛上側過臉來看他的那一瞬——光線昏暗,琥珀色的眼睛裏有微光晃動,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細小的陰影。
他睡過去了,沒來得及想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在那一刻心跳加速。
三天之後,第四起失蹤案發生了。
地點在西區的一棟公寓樓裏,一戶白楊妖夫婦家。他們三歲的楊樹崽也是在半夜消失的,門窗完好,現場乾淨。跟之前三次一模一樣的模式。
必颉接到電話的時候正送若若去上學。他把若若送到教室門口,蹲下來跟他說了句"爸爸今天可能晚一點來接你,齊叔叔會幫你多留一會兒",若若雖然不太高興,但看見必颉表情認真,還是乖乖點頭了。
那天必颉一整天都繃着一根弦。他在現場待到下午,又去妖管處和餘淵若一起梳理了新案件的細節。第四起發生之後,作案規律更清晰了——間隔從兩天壓縮到了一天,地點從原先的三區擴展到了目前已經覆蓋了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受害幼崽全是草木類,年齡在三到五歲之間。
"他在加速。"餘淵若在地圖上标了第四枚紅釘,"如果按照地窖裏的地鋪數量來算,他至少還要再抓兩個才夠。"
"今晚會動手。"必颉盯着那張地圖,"他之前四次都在後半夜兩點到三點之間出手。今晚大概率還是那個時間段。"
"西區加強巡邏了?"
"加了。南區也加了。但範圍太大了,我們的人手不夠覆蓋所有草木類家庭。"必颉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必須縮小範圍。你那個定位模型能不能再精确一些?"
餘淵若走到地圖前,拿着紅筆在上面畫了幾條線。他的手指修長,握筆的姿勢從容,在紙上落下清晰的标記。
"四起案件的位置連起來之後,作案者的活動範圍在往西北偏移。"他用筆尖點了點西北方向的一片區域,"前三次分布的随機性比較大,但第四次的位置開始偏離規律了。有一種可能——他前三起是在試探,确定目标的質量,從第四次開始,他在往某個固定點聚攏。"
"什麽意思?"
"他在選最好的苗子。"餘淵若擡眼看他,青綠色的眼睛裏有一種沉靜的透徹,"越往後,他的目标越精細。他要的不是随便什麽草木幼崽,而是質量最高的木靈之氣來源。所以他在往某個更集中的區域靠攏。"
必颉盯着他指的那片區域看了很久,忽然覺得後背一陣發涼。那片區域最核心的地段,恰好是齊陵的學院所在的方向。學院裏有一整個班都是草木類幼崽。
餘淵若顯然也想到了同一件事。他對上必颉的目光,微微點了一下頭:"今晚我守學院附近。"
"我也去。"
"你今晚應該回去陪若若。"餘淵若的語調平靜,但話裏的意思很明确,"他不一定針對學院,但防患于未然。你家那個也是幼苗。"
必颉沉默了。他知道餘淵若說得對。若若的狀況在好轉,而且他作為上古神樹的後裔,自身的木靈之氣濃度明顯比普通草木幼崽高出很多。之前那四起案件的目标都是普通草木精怪,如果作案者逐步升級……
"我今晚帶若若來政務中心,他應該不敢在政務中心這種地方動手。"他說。
餘淵若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幾乎稱不上是笑,但必颉捕捉到了。
"行。"餘淵若說。
當晚,必颉提前去接若若。齊陵那邊打了招呼,若若被多留了一個小時,在教室裏畫畫。必颉到的時候他正趴在小桌上塗一只青綠色的東西——看輪廓像樹,又像一株放大了無數倍的草。
"爸爸!"若若看見他就把畫筆一扔跑過來。
"今天帶你換個地方睡覺。"必颉把他抱起來,把他的畫紙收好塞進恐龍書包裏,"去爸爸的辦公室。"
若若對這個安排非常滿意,一路上叽叽喳喳地問"辦公室好不好玩""有沒有小床""腓腓來不來"。必颉一一答着,心裏卻繃着一根弦。
到了政務中心,他帶若若進了自己那間辦公室。房間裏有一張沙發床,他鋪好了毯子,把虞淵土的小花盆從公寓帶來了放在沙發床旁邊。若若對新鮮環境興奮了一陣,但畢竟白天上了一天學,沒撐到九點就趴在沙發床上睡着了。
必颉把燈調暗,在辦公桌前坐下來。手機和通訊器都擺在伸手可及的位置,屏幕亮度調到最低。他開着那天餘淵若發來的那份地圖,盯着西北方向那片标紅的區域,等待。
十點,十一點,十二點。一點半的時候通訊器忽然震了一下。他幾乎是瞬間接起來,那邊是餘淵若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一種克制着的銳利——
"學院東側圍牆外有異常。我在這邊,你帶人從西面包抄。"
必颉的心髒猛地撞了一下胸口。他看了一眼沙發床上熟睡的若若——小家夥睡得正香,恐龍尾巴搭在鼻尖上——他飛快地在桌上留了張字條"爸爸馬上回來",然後帶上通訊器沖出了辦公室。
從政務中心到學院正常開車要十五分鐘,必颉用了不到一半。他到的時候遠遠看見學院東側圍牆外的巷口停着一輛車,車燈沒開,但能看見餘淵若的輪廓站在車旁。他跑過去,餘淵若沖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手指了指圍牆方向。
"有人進去了。"餘淵若低聲說,他的氣息還算穩,但鬓角有一層薄汗,顯然也是全速趕到的,"我從這邊盯着,看見一個黑影翻牆進去了。穿着深色衣服,速度很快,身上帶着空間法陣的氣息殘留。"
必颉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圍牆內側是學院的後院,那裏有一排矮建築,是低年級幼崽的午休室。他後槽牙咬緊了:"進去多久了?"
"兩分鐘不到。"
"我從西邊進去堵,你守門口。通知支援。"必颉說完這句話就沖了出去,翻牆的動作帶着一種近乎本能的暴烈。他落地的時候腳掌震得發麻,但他沒停,壓低身形沿着圍牆內側的陰影快速穿行。
學院後院在夜燈下泛着一種冷清的灰白色。他繞到午休室側面的時候,聽見裏面傳來一陣極細微的動靜——像是有什麽東西被碰倒了,然後是一聲壓抑的悶響。
他猛地撞開側門沖了進去。
午休室裏一片昏暗,只有應急燈發出暗綠色的微光。一排小床整齊地排列着,每張床上都蜷着一個小小的睡影。但靠近窗戶那張床的位置,被子被掀開了,床上的幼崽不見了蹤影。
窗框被從外面撬開了一條縫。夜風從縫裏灌進來,吹動了窗簾。
必颉三步并作兩步沖到窗邊,探身出去。外面的草坪上,一個黑影正抱着什麽東西往圍牆方向飛奔。那個影子步幅很大,速度快得不像正常妖怪的奔跑,但抱着孩子的姿勢卻有種說不出的扭曲——像在提一件毫無重量的物件。
"站住!"必颉翻窗而出,落地的瞬間小腿肌肉劇烈收縮,整個人彈射了出去。他的速度比對方快,但起步晚了十幾米,距離在一點點縮小,卻不足以在對方翻出圍牆之前截住他。
就在那個黑影抱着孩子躍上牆頭的一瞬間,一道灰色的影子從側面斜插過來,準确地撞在了那個黑影的腰側。力道不算大,但時機抓得精準無比,黑影在牆頭上失衡了一瞬,手裏抱着的那個小身子脫手跌落下來。
餘淵若接住了那個孩子。
他的動作極快,幾乎是孩子下墜的同一瞬間伸手抄住了。然後他借着慣性往側面翻滾了一圈,把孩子護在懷裏,用後背卸掉了沖擊力。
那個黑影穩住身形之後在牆頭頓了一瞬,似乎權衡了一下局勢。但必颉已經逼近到了十米之內,遠處支援隊伍的警報聲也在迫近了。黑影沒有再遲疑,縱身躍下圍牆另一側,消失在夜色中。
必颉追到牆邊的時候已經看不見對方的蹤影了。他在牆根下站了兩秒,攥緊的拳頭慢慢松開。
"人沒事。"餘淵若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氣息比之前急促了些,但語調還是穩的,"孩子昏過去了,但呼吸平穩,應該只是被施了安神術。你看。"
必颉回過頭。餘淵若坐在地上,懷裏抱着那個小小的、縮成一團的孩子——是個看起來三歲左右的白桦幼崽,睫毛很長,在昏暗中像兩把合攏的小扇子。他睡得沉,小臉上沒什麽痛苦的表情。
必颉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探了探那孩子的脈搏。确實平穩。他松了一口氣,膝蓋一軟差點直接坐在地上,硬撐住了。
"你剛才那一撲,"他說,"差點把自己摔斷。"
餘淵若把懷裏的孩子輕輕調整了一下姿勢,擡頭看了他一眼。應急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臉上那種不鹹不淡的表情映得分明:"你翻窗跑出去的時候也沒看腳下。五米多高的窗臺,你落地連緩沖都沒做。"
必颉被他說得頓了一下。确實,剛才翻窗出去的時候他滿腦子只有追,落地那一下膝蓋承受的沖擊他自己都沒感覺到,現在回過神來了才隐隐發酸。
支援隊伍到了。妖管處的人接手了那個昏迷的白桦幼崽,送去玄武婦幼保健中心檢查。現場封鎖、取證、問詢,一切按照流程啓動。必颉和餘淵若站在午休室外的草坪上,看着那些忙碌的同事來來去去。
"他今晚沒得手。"餘淵若說,聲音裏帶着些許疲憊,"但他摸清了學院的防守布局。下一次動作會更隐蔽。"
"不會再讓他有下一次。"必颉說。
餘淵若沒有反駁。他側過臉看着必颉,在夜燈下仔細打量了他一圈,目光在他的膝蓋和腳踝處停了一瞬。
"你的膝蓋剛才落地傷到了吧。"
必颉愣了一下。他自己都沒注意,被這麽一提才感覺到右膝處确實有一陣鈍痛傳來,不知道是落地時扭到了還是之前就透支了。
"……小事。"
餘淵若從口袋裏摸出一個小小的、淺綠色的塑料管遞過來。像個便攜藥膏。必颉接過去的時候指尖又碰到了他的手腕,微涼的觸感讓他的呼吸頓了一瞬。
"外用的,活血化瘀。今晚回去抹一下,明天就好了。"餘淵若收回手,聲音平淡如常。但他在轉身往車子方向走的時候,嘴角那一絲極淡極輕的弧度,确實又出現了那麽一瞬。
必颉握着那管藥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夜色裏走遠。
回政務中心的時候已經快淩晨四點了。必颉推開辦公室的門,看見沙發床上那個小團子還在安安穩穩地睡着。他走過去在沙發床邊蹲下,伸手把若若攥在手裏的恐龍尾巴輕輕抽出來,重新塞回書包裏。若若在睡夢中咂了咂嘴,翻了個身,把小臉埋進枕頭裏。
沒事。沒事了。必颉在心裏對自己說,又像是說給這個世界聽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