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成功救回

關燈
成功救回

他在沙發床旁邊的地板上坐了下來,背靠着牆,閉了一會兒眼。口袋裏那管淺綠色的藥膏硌着他的大腿,涼涼的,提醒他剛才發生的一切。他握着那管藥膏,拇指在光滑的管身上無意識地摩挲了幾下。

然後他低下頭,拆開管蓋,擠了一點在指尖。藥膏帶着一股清淡的草木香氣,和那只布袋的味道如出一轍。他把藥膏塗在膝蓋處,涼絲絲的觸感滲透進去,那股鈍痛确實慢慢緩解了。

他靠着牆,在那股淡淡的草木香裏,不知不覺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若若醒過來的時候發現必颉坐在地板上靠着牆睡着了。他自個兒從沙發床上爬下來,光着腳走過去,蹲在必颉面前看了看,然後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必颉垂在額前的一縷頭發撥開。

"爸爸。"他小聲喊。

必颉沒醒。若若又喊了一聲,還是沒醒。他想了想,湊過去在必颉臉頰上親了一下,然後等着。

必颉的眼皮動了一下,慢慢睜開。第一眼看見的是若若湊得極近的一張臉,淡金色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沾着睡覺時蹭上去的口水印。

"爸爸醒了!"若若開心地往後一坐,屁股墩兒坐在了地板上,"天亮啦,爸爸起來!"

必颉揉了揉眼睛坐直,發現自己身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一條薄毯。他低頭看了看那條毯子——淺灰色的,不是他辦公室裏的東西。若若順着他的目光也看見了,湊過來扯了扯毯子的邊角:"這是那個叔叔給你蓋的。"

"哪個叔叔?"

"就是那個高高的、香香的叔叔。"若若比劃了一下,"你睡着的時候他進來過一次,給你蓋了毯子,還摸了摸若若的頭。他好好哦。"

必颉握着那條薄毯,指尖蹭過柔軟的絨面。餘淵若來過。什麽時候來的?他一點知覺都沒有。他看了一眼手機,上面有一條未讀消息,淩晨五點發來的,發件人備注是"餘淵若"。

"白桦幼崽醒了,身體無礙,已送回家長身邊。你好好休息,膝蓋記得上藥。"

必颉盯着那條消息看了好幾遍。文字簡短、公事化、毫無多餘的表達。但那條薄毯還搭在他身上,那股清淡的草木香還殘留着。

他把毯子折好放在沙發上,若無其事地站起來,去衛生間洗了把臉。鏡子裏他的嘴角有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弧度,他自己都沒意識到。

那天之後,鎮守局和妖管處又合力做了幾輪摸排。學院周邊加裝了雙層監控和感應陣法,所有草木類幼崽家庭的夜間防護也升級了。作案者像是被驚到了,接連好幾天沒有動靜。

但在第五天的深夜,第六起失蹤案還是發生了。這次的目标是南區一株茉莉幼崽,三歲半,女孩。

必颉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公寓裏陪若若拼圖,手一抖,一塊拼圖從指間滑落掉在地板上。他把若若安頓好之後趕去現場,餘淵若已經到了。兩人在茉莉幼崽空蕩蕩的小卧室裏四目相對,誰都沒說話。

作案者越來越快了。他在利用每次行動後的間隙調整策略,越來越熟練,越來越精準。可他們還是沒抓住他。

必颉站在那間空卧室裏,看着床上那個沒被疊好的小被子,忽然想起自己背上的那些暗傷。那些溫熱的、在他靠近若若和靠近餘淵若時都會微微發燙的印記。他想起謝致的話——天道留下的痕跡同時也是天道留下的記錄。但那些痕跡不只是記錄歷史,它們在遇到某些特定的人和事時還會發出反應。遇到若若時的溫熱,遇到餘淵若時的溫燙,像是某種本能的、生理性的雷達在運轉。

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如果作案者真的已經能被他們追到行蹤,為什麽每次還是差一步?木屋窩點撤得及時,學院偷襲險些得手,第六起又避開所有防線精準得手——像有內應。

或者像是有某種天然的、和草木同源的能力在幫作案者規避追蹤。

"餘淵若,"他在走出那間卧室的時候叫住了并肩同行的調查員,"你之前說作案者可能本身就和草木有關。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他每次選擇的目标,是不是都在同一個時間段內有過某種共性?比如……都去過同一個地方?"

餘淵若的步伐頓了一下。他偏過頭看了必颉一眼,琥珀色的眼珠在走廊燈光下微微閃動。

"我查過。"他說,"前三名受害幼崽在失蹤前一個月內都去過南區的一家幼兒活動中心。第四名和第五名的家長登記信息裏也找到了那條記錄。第六名剛發生,我還沒核實,但大概率也——"

"也就是說這家活動中心是共同交集點。"

"對。"餘淵若的聲音變得比之前更專注了一些,"而且這個活動中心的位置,就在我第三次圈出來的那片西北區域的核心地帶。"

西北區域的中心。必颉的腦子裏有什麽東西飛快地串了起來。西南山麓的木屋窩點,西北區域的幼兒活動中心,以及學院的方向。三者在地圖上形成了一個不規則的三角形。一個中心點輻射三個方向的轉移路徑。

"那家活動中心的負責人信息調過沒有?"他問。

餘淵若從随身的帆布包裏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遞過來。必颉翻開,上面是一份簡單的人員登記表——"漠市綠芽幼兒活動中心",經營者:魏青。妖種登記欄寫的是"柏木",開了一年多,主打面向草木類幼齡小妖的早教活動。資料平平無奇,但必颉盯着那個"柏木"的字樣看了很久。

柏木。符合木靈之屬的嫌疑人畫像。

"你什麽時候查的?"必颉擡頭。

"昨天你送若若上學之後。我順路去了一趟。"餘淵若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活動中心關着門,說是內部裝修暫停營業。周圍鄰居說,老板魏青最近半個月都很少見人。但昨晚有人看見他的車從後門開出去了。"

必颉看着手裏那份登記表上"魏青"兩個字,又看了看下面那張證件照——一張看起來四十來歲的普通男人面孔,眉眼寡淡,面頰瘦削。看起來沒有什麽特別的。

但餘淵若接下來的話讓他的後背寒了一下。

"我查了魏青的戶籍記錄,他三年前才遷到漠市。遷入之前的籍貫一欄是空白的。另外——"餘淵若頓了頓,"他那輛車的行駛記錄在第六起失蹤案當晚,出現在茉莉幼崽家所在的那條街附近。時間吻合。"

必颉合上文件,把那頁紙攥出了折痕。

接下來兩天,他們圍繞"綠芽幼兒活動中心"做了全面的暗中調查。監控記錄顯示魏青的車确實在幾起案件發生前後都出現在相關區域附近;活動中心的後院有個上了鎖的地下室入口,從外面看不出用途;而鄰居們提供的線索裏有一條格外值得注意——魏青經常在深更半夜獨自開車離開,回來的時候車後備箱裏總是空的,但第二天早上活動中心裏面會飄出一種淡淡的、不太尋常的氣味。

"草木靈氣的殘韻。"餘淵若在分析會上說,"他在活動中心內部做提取,把幼崽帶到木屋那邊暫存。所以木屋地窖裏才查不到提取設備——設備一直在活動中心地下室裏。"

所有的碎片終于拼起來了。

第三天傍晚,行動指令下達。西王母親自批了搜查令,鎮守局、妖管處聯合行動隊分三路包抄活動中心。必颉帶隊從正面突入,餘淵若領人封鎖後門和地下室通道。

行動在晚間八點啓動。必颉帶人翻過活動中心的鐵栅欄門時,裏面的感應燈應聲亮起。一樓大廳空空蕩蕩,兒童桌椅和玩具被整整齊齊地碼在牆角,像是有段時間沒被人動過了。他帶人穿過大廳找到通往後院的門,門從裏面鎖着,他擡腳一下踹開。

後院比他想象中要小。地面上鋪着人造草皮,角落立着一個半舊的滑梯。但最顯眼的是靠近圍牆處一塊兩米見方的鋼板,鋼板上裝着把手,把手上挂着全新的鎖。

鎖匠上前開了鎖。必颉拉開鋼板,一段向下延伸的階梯露出來,梯壁上有供電線沿着牆壁鋪設。他打頭陣走下去,手裏的戰術手電光柱掃過狹窄的通道,盡頭是一扇鐵門。他推開門的時候,一股混着塵土和草木苦澀氣息的熱風撲面而來。

地下室裏亮着一盞慘白的節能燈。房間大約二十平米,一側的牆邊排列着六個拼接起來的兒童床鋪——其中五個上面睡着幼崽。另一個床鋪上空着,但旁邊的角落裏蜷着一個小小的、綠衣裳的身影。

餘淵若的戰術手電掃過那個角落的時候,整個人像被什麽東西猛地攥住了心髒。

那個蜷在角落裏的身影穿着一件淺綠色的小T恤,腳上穿着一只薄荷色室內鞋,另一只不知道丢到哪裏去了。他背靠牆壁坐着,胳膊環着膝蓋,頭埋進臂彎裏,露出後頸一片蒼白細嫩的皮膚。那片皮膚上的細血管隐約可見。他在發抖,幅度很小,像一片被風不斷吹動的樹葉。

餘淵若的手電光停在了他的後腦勺上。

旁邊的隊友在清點床鋪上沉睡的幼崽,數到第五個的時候喊了一聲:"五個!加那邊角落那個——六個,全找到了!"

餘淵若沒有回應。他扔下手電筒,大步走過去,在那個蜷縮的小身影面前蹲了下來。

"若若。"

那個小小的人影僵住了。過了好幾秒,他慢慢擡起頭來。臉上全是淚,一雙淡金色的眼睛哭得又紅又腫,鼻尖紅紅的,嘴角在抖。他看見面前蹲着的人是誰,整個人猛地往前一撲,撞進了餘淵若懷裏。

"叔叔——!"那一聲喊出來的時候嗓子都啞了,像是哭嚎了太久已經沒什麽力氣了。他攥着必颉的衣領,抖得像風裏的葉子,把臉死死埋進他懷裏,"叔叔……我找不到你們……我睡醒就找不到你們了……"

餘淵若把他整個抱進懷裏。若若的身子又輕又熱,抖得不成樣子,小小的拳頭攥着他的衣領死活不松。他感覺到孩子後背的肌肉繃得很緊,那些細小肋骨在他的掌心裏一根一根清晰可數。

"找到了,"他把聲音壓得又低又穩,一只手托着若若的後腦勺,另一只手摟住他的背,"叔叔找到你了。沒事了。"

若若在他懷裏哭得直打嗝,眼淚浸濕了他胸口的襯衫,熱乎乎地洇開一大片。餘淵若把他抱起來,用自己的外套裹住他,往地下室外走。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若若還是哭得停不下來,小小的身子在他臂彎裏一抽一抽的。

餘淵若擡頭的時候,看見必颉站在地下室入口處。他應該是從後門通道過來的,正彎腰查看着什麽東西,聽見動靜擡起頭來,看見了餘淵若懷裏抱着的那一小團綠色。

必颉愣了一瞬,迅速跑過來,看着抽泣的兒子,手都不自覺在顫抖。餘淵若的動作頓了一瞬。他的目光從若若身上移到必颉臉上,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有一閃而過的心疼,快得幾乎看不清。然後輕輕把懷裏哭的昏睡過去的若若遞了過去。

"他受了驚吓。"餘淵若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必颉能聽見,"出去之後先別急着問話,讓他緩一緩。安全了就好。"

必颉點頭。他抱着若若往外走,餘淵若側身讓開一條路,在擦肩而過的時候極快地看了一眼若若攥着必颉衣領的那只小拳頭,指節發白,攥得那麽緊,像是怕一松手又不見了一樣。

餘淵若的目光在那只小拳頭上停了一息。然後他移開視線,轉身繼續指揮隊友處理現場的後續工作。但他的眉頭在那瞬間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迅速松開了。

行動結束之後,六名失蹤幼崽全部被找到,除了精神受到驚吓外身體沒有大礙。魏青在活動中心後門被截住的時候試圖反抗,被餘淵若帶的小隊當場控制。他的空間法陣設備在地下室角落裏起獲,木靈之氣提取液裝了整整六個玻璃瓶。

當晚,玄武婦幼保健中心燈火通明。玄水夫人和玄火将軍帶領全科值班醫生為六名幼崽做了全面檢查,确認都沒有器質性損傷,但精神狀态普遍不佳,需要一段時間的安撫和恢複。

若若被安排在頂樓的一間獨立病房裏。房間不大但布置溫馨,窗簾是暖黃色的,床頭櫃上放着玄水夫人專門準備的一小盆虞淵土。必颉坐在病床邊,若若枕着他的手臂睡着了,哭得腫起來的眼皮還微微泛紅,但呼吸終于平穩下來了。他一只小手攥着必颉的食指,攥得不緊,松松地搭着。

門被輕輕敲了兩下。必颉擡頭,餘淵若推門進來。他換了一件乾淨的淺色襯衫,臉上還帶着行動後的疲憊,但整個人收拾得乾淨利落。他手裏拎着一只保溫袋,放在病房角落的小桌上。

"玄水夫人托我帶進來的。"他指了指保溫袋,聲音放得又輕又慢,怕吵醒孩子,"說是給若若熬的安神粥,醒了之後熱一下就能喝。"

必颉看了一眼那袋粥,又看了看餘淵若:"你還沒回去休息?"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