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餘昭昭![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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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昭昭!

那顆種子在陶土花盆裏沉睡了兩年零四個月。

這兩年裏若若從十二歲長到了十四歲,個頭又蹿了一截,已經比餘淵若高出一個眉骨了。他每天放學回家之後會先去陽臺上看看那只花盆,蹲在旁邊用手指輕輕按一下土面感受濕度,然後喊一聲"今天土是潤的"或者"有點乾了,爸你澆水"。必颉每天早晨澆水,餘淵若每天傍晚來看一眼,若若負責中間那個時段的巡檢。三個人圍着那只花盆形成的默契,像一段被反複排練過很多次的曲譜,節拍精準而從容。

破土那天是一個五月的清晨。那天漠市的天氣格外好,日光早早地照進陽臺,把那只深褐色的粗陶盆曬得暖融融的。必颉照例端着水壺去澆水,蹲下來的時候發現土面上鼓起了一個極細微的弧度。他端着水壺的手停在半空,把那道弧度看了好幾秒,然後放下水壺轉身進了屋。

餘淵若正在廚房裏煮粥,被必颉從背後輕輕拉住了手腕。"你來一下。"

餘淵若關了火跟他走到陽臺上。兩個人蹲在花盆旁邊,晨光從東面的樓宇之間照過來,把那一小片鼓起的土面照得清清楚楚。那個弧度非常小,像一顆極小的珠子被埋在了土層下面微微頂起來一點。但它的邊緣泛着一點極其淡的金綠色光澤,混合着細密的暗金色絲線,在日光下流動着微光。

餘淵若的手指懸在土面上方沒有落下去。他看着那一小片正在緩慢拱動的土面,呼吸放得又輕又慢。必颉蹲在他旁邊,手撐在膝蓋上,安靜地等着。

大約過了十幾秒,土面裂開了一道極細的縫。然後從那道縫裏鑽出了一片——一片極小的、嫩綠色的芽尖。它幾乎小得要用指尖才能碰到,卷曲着,邊緣還裹着一點濕潤的泥土。它在晨光中顫巍巍地立了起來,像一個剛剛睜開眼睛的嬰兒在确認面前的世界。

餘淵若的手指終于落了下去。他用食指的指腹極輕地碰了一下那片嫩芽的尖端,觸感柔軟而濕潤,帶着一種初生的、溫熱的生命力。他的指尖在碰到那片嫩芽的時候微微顫了一下,然後他收回手,偏頭看了必颉一眼。

晨光在兩個人之間鋪開一整片暖融融的金色。誰都沒有說話。但必颉看見餘淵若的眼底有一層極薄極亮的水光,沒有流下來,就那樣安安靜靜地浮着。

"我去叫若若。"必颉站起來。

若若被他從房間裏拽出來的時候頭發還翹着,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他被必颉拉到陽臺上蹲下來看那只花盆,困意在看到那片嫩芽的瞬間徹底散了。

"出來了!"他壓着嗓子喊了一聲,轉頭看看必颉又看看餘淵若,目光來回了兩趟,然後他伸出手,用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那片嫩芽的邊緣。觸感極輕極短,像在摸一件很貴重的東西。"它好小。"

"剛出來的都小。"餘淵若說。

若若蹲在花盆旁邊看了很久,然後擡頭認真地說:"它什麽時候能長到跟我說話?"

必颉被他這個問題噎了一下。餘淵若在旁邊低低地笑了一聲:"先等它長出第二片葉子。"

若若鄭重地點了點頭,然後站起來跑回房間拿了一支筆和一張貼紙。他在貼紙上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小"字,貼在花盆的外壁上。"給它起個名字。先叫小小。"

于是那顆剛冒芽的小苗有了第一個名字。若若每天放學回來就蹲在它面前喊"小小今天長了嗎",餘淵若傍晚回來的時候會帶着那盆綠蘿過來放在它旁邊,說"同類作伴"。必颉每天早晨澆水的時候會輕聲跟它說一句"今天太陽好,多曬曬"。

它長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第二片葉子在第三天就展開了,第三片在一周後,第四片開始舒展的時候,葉片邊緣的形狀已經能看出跟普通草木不同的輪廓了——微卷的,像極細的波浪,在光線下泛着若木特有的金綠色光澤。它在第一個月結束時已經有了三寸高,莖稈直而韌,葉片綿密地覆在頂端,像一把收攏起來的小傘。

到第三個月的時候,它從陽臺上被移進了客廳朝陽的窗臺上。矮陶盆換成了略深一些的瓷盆,土也換了一批新的虞淵混合土。若若每天坐在它旁邊寫作業的時候,它會把葉片微微朝着他的方向傾側,像一個正在認真聽講的學生。若若偶爾跟它說話,它那片最大的葉子會輕輕顫一下,像是在回應。

"它有靈識了。"餘淵若某天晚上站在窗臺邊對必颉說。月光從玻璃照進來,把那棵小苗的葉片染成了一層銀白色。他伸手碰了一下頂端那片最嫩的新葉,葉片在他指腹下微微卷了一下,然後慢慢展開了。"它在學着感知周圍。"

必颉走過來站在他身後,伸手環住了他的腰。下巴擱在餘淵若的肩窩裏,看着窗臺上那棵正在月光下安安靜靜舒展葉片的小苗。

"它會像若若一樣化形嗎?"

"會的。神木的幼苗都會。只不過每個人破土之後的第一步不一樣——若若當初破土之後很快就沉睡了,醒來的時候就已經是幼童的形态了。這一棵——"餘淵若偏頭看了一眼被月光照亮的葉片,"它選擇了先長葉再化形。慢慢來。"

必颉的胳膊在他腰側收緊了一些。"随她。"

餘淵若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你已經在用'她'了。"

"感覺。"必颉把下巴往他肩窩裏又埋了埋,"就是感覺。"

事實證明必颉的感覺是對的。那棵小苗在化形之前長到了大約兩尺高,葉片密實地覆滿了整個枝乾。到第八個月的一天清晨,餘淵若推開客廳的門時,發現窗臺上的瓷盆空了大半——小苗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團蜷縮在窗臺邊緣的、被自己的金綠色葉片半裹着的、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身子。

餘淵若在窗臺前站了很久。晨光從玻璃照進來,把那團小小的、蜷成一團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她裹着自己的葉片睡在窗臺的邊緣,小得幾乎捧不住。頭發跟若若小時候一樣,細軟而稀疏,泛着金綠色和暗金交織的微光。鼻子很小,嘴巴抿着,一只手攥着其中一片葉子當安撫巾,呼吸綿長而平穩。

餘淵若伸手把她捧了起來。掌心裏那一小團的溫度比室溫高一些,暖烘烘的,像一只剛出窩的小動物。她在睡夢中被挪動了也不醒,翻了個身,臉頰貼住了餘淵若的掌心。

必颉從卧室走出來的時候,看見餘淵若站在窗臺前,掌心托着一小團金綠色的東西低頭看着。他的腳步放輕了,走過去探頭看了一眼。

"出來了。"餘淵若說。

必颉看着掌心裏那一小團、還在睡夢中的小東西。她比若若當初化形時更小,更像一顆剛從果殼裏剝出來的仁。他的呼吸在那片刻裏頓了一下,然後他伸出手,用一根手指極輕地碰了一下她攥着葉片的小拳頭。那根手指在她拳頭表面上蹭了蹭,她像是感覺到了什麽熟悉的氣息,攥着葉子的手微微松開了,轉而攥住了必颉的手指。

必颉低頭看着自己被攥住的那根手指,那幾根小手指環着他的指節,扣得不緊,但牢。

"她力氣不小。"他說。

餘淵若看着那只攥着必颉手指的小拳頭,嘴角慢慢彎了起來。"像你。"

之後的幾個月裏,這個小家夥用她自己的方式把整個家重新攪動了一遍。她化形後醒來的第一天就把窗臺上那盆綠蘿拽下來了一片葉子,第三天就學會了翻身,第五天就開始往沙發邊緣爬。餘淵若把客廳所有的尖銳角落都包了軟墊,必颉把所有她能碰到的花盆都挪到了更高的架子上,若若貢獻出了自己的舊積木給她當磨牙棒。

她跟若若小時候完全不一樣。若若化形後是安靜而審慎的,醒來看見陌生環境會先觀察半天再動。她不一樣。她醒過來第一件事就是抓東西,抓住什麽是什麽,攥住了就往嘴裏塞。她的哭聲不是若若那種細聲細氣的哼哼,是直接的、中氣十足的、能把整棟樓都喊醒的那種。她學翻身比若若快了将近一倍,學爬的時候是整個手腳并用地扒拉着地面往前沖,像一枚被發射出去的小炮彈。

"這孩子到底随了誰?"餘淵若某天把她從沙發底下撈出來的時候,她手裏攥着一只被拽掉的拖鞋,正沖他咧嘴笑。那笑容燦爛得沒有一點心虛,露出兩顆剛冒尖的乳牙。

必颉在旁邊心虛地咳嗽了一聲。

若若放學回來看見被翻了個底朝天的客廳——抱枕全在地上,茶幾上的書本被推到了邊緣,連他放在茶幾抽屜裏的那盒畫筆都被拽出來撒了一地——他蹲下來看着那個正趴在地毯上奮力朝他的方向爬的小身影,沉默了幾秒,然後伸手把她撈起來。

"你是女孩子。"若若認真地看着她,"女孩子不能這麽瘋。"

她完全聽不懂,但她喜歡若若抱着她的感覺。她仰頭沖他笑,口水順着下巴流下來滴在若若的校服上。若若嘆了一口氣,從口袋裏掏出紙巾給她擦嘴,動作熟練得像已經做過很多次了。

"她喜歡若若。"必颉說。

若若低頭看着懷裏那個正試圖拽他領口紐扣的小家夥,嘴角有一點無奈的弧度。"她更喜歡你的拖鞋。"

後來她學會了說話。第一個詞是若若教的,他指着一只積木說"方",她跟着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荒"。第二個詞是餘淵若教的,他指着窗臺上的綠蘿說"葉",她歪着頭想了半天,努力地憋出了一聲"耶"。第三個詞是必颉教的,他蹲在她面前指着自己說"爸爸",她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一巴掌拍在了他的鼻子上。

"拍"。她說。然後就樂得直拍手。

必颉捂着鼻子蹲在那兒,餘淵若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若若蹲在地毯上看着這個畫面,把臉埋進膝蓋裏偷偷笑了好一會兒才擡起來。

她随了必颉的脾氣這件事,在家裏的日常中一天比一天明顯。她爬行的時候是直線沖刺型的,從不繞彎,碰到障礙物就直接扒拉着往上翻;她吃飯的時候是狼吞虎咽型的,勺子還沒到嘴邊她的手已經伸進碗裏了;她睡覺的姿态是四仰八叉型的,被子永遠在床邊,枕頭永遠在腳那邊,整個人在床上橫着睡。

餘淵若每天晚上去給她蓋被子的時候,都要先把她從床的對角線方向搬回正中央,再把被角從她腳底下拽出來重新蓋好。她睡夢中被挪動之後會哼唧兩聲,然後翻個身繼續睡,嘴角還挂着口水印,毫無防備地大敞着四肢占滿整張床。

"她像你。"餘淵若某天晚上躺下來之後對必颉說。

"哪裏像?"

"睡姿。你晚上也是滿床滾。"

必颉沉默了。"我沒有。"

"昨天早上起來你枕頭在床尾。"

必颉又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那她是随我。"

餘淵若側過身來看着他,月光透過窗簾縫隙把他的輪廓勾成一道柔和的暗線。他的嘴角彎着,沒有接話。

她取名的時候經歷了一番波折。若若堅持要叫她"小小"——這是他給那棵小苗起的第一名字。但餘淵若說化形之後得有個正式的大名。一家四口在客廳裏開了一場家庭會議,那場會議的主角——當時正趴在地毯上試圖把腓腓的尾巴從它身上拽下來——對自己的名字毫無發言權。

"跟着若若的輩分走,"若若舉手表态,"我叫若若,她應該叫小若。"

"她自己有名字。"餘淵若把她從腓腓尾巴那兒解救出來,抱在膝頭。她被他抱着也不老實,伸着胳膊去夠茶幾上的茶杯。餘淵若把茶杯往遠處挪了挪,低頭看着她那雙亮晶晶的、跟必颉如出一轍的淡金色眼睛。"叫昭昭。日出昭昭。"

必颉坐在沙發另一側看着她。她被餘淵若抱在膝頭,正用一只手攥着餘淵若的衣領,另一只手不屈不撓地朝茶杯方向夠着。她的頭發在日光下泛着金綠色和暗金交織的光澤,那雙眼睛裏全是一種生機勃勃的、迫不及待要把全世界都抓住的光。

"昭昭。"必颉叫了一聲。

她終于放棄了茶杯,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然後她咧開嘴笑了,露出那兩顆米粒大的乳牙,一只攥着餘淵若衣領的手松開了,朝必颉的方向張開。

"抱。"她說。

必颉把她接過去,她立刻趴在他肩頭安靜了。只安靜了三秒,然後她開始伸手去夠他頭發上別着的發卡。必颉偏頭躲了一下,她夠空了也不沮喪,換了個方向繼續夠。兩個人你來我往了幾個回合之後必颉放棄了抵抗,把發卡摘下來遞給了她。她攥着那枚發卡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很快就對它失去了興趣,扔到了一邊。

若若在旁邊目睹了全程,轉頭對餘淵若說:"爸,她的注意力持續時長比我的手機電池還短。"

餘淵若看着必颉懷裏那個正試圖去夠茶幾上所有東西的小身影,嘴角的弧度一直沒有落下來。"她會慢慢學會專注的。現在還早。"

"她什麽時候能學會不把積木往嘴裏放?"

"等你教會她用積木搭東西的時候。"

若若低頭看了看地毯上散落的積木,又看了看正伸手去夠茶幾邊緣的妹妹,嘆了口氣開始收拾殘局。腓腓終于從昭昭的魔爪下逃了出來,竄到沙發底下縮着,只露出尾巴尖在外面一抖一抖的。

昭昭長大得非常快。她的爬行期只持續了大概兩個月就過渡到了扶着東西站立,站立期也只維持了不到一個月就開始邁步了。她邁第一步的時候是在客廳裏,手扶着沙發邊緣,右腿小心翼翼地往前探了一下。餘淵若蹲在幾步之外朝她張開手臂,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腳下的地面,然後把左腿也挪了過去。第二步比第一步穩當了不少,第三步她開始有意識地調整平衡了。到第五步的時候她已經能歪歪扭扭地走上好幾步了,小短腿搗騰得飛快,最後幾步幾乎是小跑着撲進了餘淵若懷裏。

"走了。"餘淵若接住她,低頭看着懷裏那顆毛茸茸的腦袋,"你學會走路了。"

昭昭摟着他的脖子,仰頭沖他笑,口水蹭了他一肩膀。然後她從他懷裏掙下來,轉身朝着必颉的方向開始走第二趟。路上被若若攤開的書包絆了一下,她晃了晃穩住了,繼續走,最後以同樣沖刺的姿态撞進了必颉的膝蓋。

必颉蹲下來接住她的時候,她攥着他的衣領站直了,回頭看着自己走過來的那段距離,臉上有一種"我做到了"的得意。然後她松開必颉的衣領,轉了個身,繼續朝第三個方向開始她的探險。

"她不會停下。"若若靠在自己的房間門口看着這一幕,語重心長地說,"她這輩子都不會停下。"

餘淵若把昭昭從茶幾底下撈出來——她不知道怎麽鑽進去的——拍了拍她裙子上沾的灰。"那就讓她跑。跑到累了自然就停了。"

必颉站在陽臺上看着窗外的夕陽。昭昭從客廳跑到了陽臺門口,扶着門框站穩了,仰頭看着他。金綠色的頭發在暮色裏泛着溫潤的微光,她在夕陽中蹲下來,伸出一根手指去碰花盆上新長出來的葉子。

"慢點。"必颉說。

昭昭擡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她笑了,那片被日光照亮的笑容在暮色中格外明亮——跟所有随了他脾氣的人一樣,風風火火,橫沖直撞,但每一次撞進人懷裏的時候都是溫熱的、實在的、帶着生命力的。

必颉蹲下來,任她拽着他的衣領站起來,任她拍着他的肩膀發表一段只有她自己聽得懂的演講。他在這片喧鬧和不安定中覺得心裏滿當當的,像一棵樹所有的枝丫都在風裏伸展着,彼此碰撞、相互依靠着發出細密的響聲。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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