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餘昭昭上學記[番外]

關燈
餘昭昭上學記

昭昭六歲那年的秋天,漠市西城區第三小學的入學名單上多了一個名字。

餘淵若拿着那張入學通知書看了三遍,确認上面寫的是"餘昭昭"三個字,不是"昭昭"或者"小昭"之類的縮寫。通知書上還附了一張注意事項——入學當天需要家長陪同,攜帶戶口本、一寸照片、疫苗接種記錄,以及"請家長注意孩子的着裝整潔"。

餘淵若把通知書翻過來看背面,又翻回去看正面。他站在廚房門口對正在切菜的必颉說:"她要上學了。"

必颉手裏的菜刀停了一下。"這麽快?"

"六歲了。正常小學入學年齡。"

必颉把切好的菜收進盤子裏,擦了擦手走過來。他接過通知書看了一遍,目光在"着裝整潔"四個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擡眼看了看客廳的方向。客廳裏傳來了昭昭追着腓腓跑的聲音,噼裏啪啦的拖鞋聲響中夾雜着腓腓抗議的"啾啾"叫聲。

"她進校門的時候應該還是整潔的。"必颉說。

餘淵若看着他。"你的意思是,出了家門到校門口這段路會出狀況?"

"根據前五次出門的經驗,出了家門到單元門口這段路會出狀況的概率是百分之百。"

那通對話之後的第三天,昭昭上小學了。那天早晨全家比平時早起了半小時。餘淵若把昭昭的校服熨了一遍挂好,必颉把她的書包檢查了一遍确認沒有遺漏的東西,若若把她的早飯擺好了放在餐桌上。所有準備工作做得周密而穩妥,每個人都在心裏過了一遍流程,确保萬無一失。

昭昭穿戴整齊出現在客廳門口的時候,确實整潔得像個标準的一年級新生。校服的白襯衫和深藍短裙尺寸剛好,領口的小蝴蝶結打得端正,頭發被餘淵若梳成了兩個整齊的小辮子,連發繩都是對稱的。她站在那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皮鞋,擡頭沖必颉笑了一下。

"好看嗎?"

"好看。"必颉蹲下來幫她調整了一下書包肩帶,低頭看見她那雙白色短襪邊緣有一小片淺灰色的痕跡。"這裏蹭了一點灰。去換一雙。"

昭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襪子,又擡頭看了必颉一眼。"不換。"

"為什麽?"

"新襪子走路會滑。"

必颉看着那雙被她自己蹭灰了也不在乎的襪子,跟餘淵若交換了一個眼神。餘淵若在餐桌那邊微微點了一下頭,意思是"算了今天第一天,別太較真"。必颉直起身,拉了拉她書包的頂扣:"那走吧。"

一家人下樓的時候昭昭走在最前面。她背着一只嶄新的大紅色書包,書包上挂了一個毛絨小熊挂件,是她自己從玩具箱裏翻出來非要挂上去的。她下樓梯的時候步伐穩健而輕快,每一步都踩在臺階的正中央,皮鞋在樓梯間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從單元門口走到小區大門那段路上,一切正常。昭昭走在餘淵若和必颉中間,左手牽着餘淵若右手牽着必颉,偶爾蹦一下,但蹦完了會自己落回原處。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她還完整地保持着入學時的那副整潔模樣,白襯衫的領口沒有歪,兩個小辮子還在原來的位置。

問題出在小區門口到學校那段路上。那段路要經過一條步行街,步行街兩旁的商鋪在早晨開門營業時總會擺出一些吸引路人注意的東西。昭昭在經過第一家文具店的時候停下來看了一眼櫥窗裏擺的彩色鉛筆。經過第二家蛋糕店的時候她放慢了腳步聞了聞飄出來的奶油香氣。經過第三家的時候她完全停了——那家店門口擺了一整排五顏六色的風車,被晨風吹得呼呼轉。

昭昭松開必颉的手,走到那排風車前面蹲了下來。她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那只紅色風車的葉片,風車轉了半圈又停了。她又碰了一下旁邊的藍色風車,這次用力大了一些,風車轉了好幾圈才慢慢停下來。

"喜歡?"必颉走到她身後。

昭昭點點頭。

"那我們放學回來再看,現在先去學校。"

昭昭站起來,目光從風車上收了回來。走了幾步之後她似乎忘了風車的事,開始追路邊的落葉。深秋的梧桐葉被風吹得在地上打旋,她邁着小短腿去踩,踩到了就咯咯笑。餘淵若跟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不催她也不攔她,只是在她快要跑出人行道的時候伸手拉她一下。

走到學校門口的時候,昭昭的那雙白襪子已經變成了灰襪子。鞋面上沾了一片落葉的碎片,書包上的毛絨小熊挂件歪到了側面,右邊的辮子散了一半。但她整個人站得筆直,仰頭看着校門上方那塊寫着"漠市西城區第三小學"的牌子,眼睛裏全是亮晶晶的光。

"要進去了。"她說。

"嗯。"餘淵若蹲下來幫她把散了的辮子重新紮好,"進去之後聽老師的,上課坐好,下課跟小朋友玩。"

昭昭認真地點了點頭。她看了一眼校門裏面那片正在晨光中鋪展開來的操場和教學樓,然後轉身摟了一下餘淵若的脖子,又摟了一下必颉的脖子。她摟得又快又緊,然後松開手退後一步,沖兩個人揮了揮手。

"我進去了。"

她轉身跑進了校門。那只是一次普通的轉身,但必颉站在校門外面看着她那個穿着深藍短裙和白襯衫的小身影跑進操場的晨光裏時,心裏有什麽東西還是被輕輕拉了一下。餘淵若站在他旁邊沒有動,兩個人就那麽看着那個書包上挂着毛絨小熊的小背影越來越遠,直到她彙進了一群同樣穿着深藍校服的孩子中間分不清了。

"她回頭了嗎?"必颉問。

"回頭了。走到教學樓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必颉自己沒看見那一眼,但餘淵若說他看見了,他就信了。兩個人在校門口又站了片刻,然後轉身往回走了。晨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在身後的地面上,慢慢變短。

餘淵若在當天下午四點半準時收到了學校老師發來的消息。消息是以文字形式發到他手機上的,措辭客氣而周全——"餘昭昭家長您好,今天孩子在學校的總體表現良好,課堂參與積極,與同學相處融洽。只是午休時發生了一點小狀況,想跟您溝通一下。請問您方便明天上午來學校一趟嗎?"

餘淵若把那條消息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消息截了圖發給必颉,附了一行字:"猜猜午休時發生了什麽。"

必颉的回複隔了一分鐘才來:"她把午休室的床拆了?"

"你對你女兒太有信心了。床那麽大她拆不動。"

"那她乾了什麽?"

餘淵若看着屏幕笑了一下,把手機放回了口袋裏。他決定留着懸念等明天到了學校再說。

第二天上午,餘淵若和必颉一起去了學校。若若說"我也想去看熱鬧",被餘淵若一句"你上你的課"堵了回去。兩人到學校的時候正好是課間操時間,操場上站滿了穿着深藍校服的孩子。遠遠地就能看見一年級的隊伍排在操場東側,站在隊伍最前列的那個紮着兩個小辮子的身影正随着廣播體操的節拍動作幅度極大地舒展着手臂,每一個動作都比周圍的孩子大一圈,像是要把整片操場的空氣都劃開。

必颉在操場邊緣的欄杆外面站住了看了一會兒。"她動作很标準。"

餘淵若也看了一會兒。"動作幅度是別人的一倍。"

"那是認真。"

"那要是因為認真被叫家長,明天報紙頭條就寫"一對神獸養出的孩子因為做操太賣力被叫去談話"了。"

必颉轉過頭看他。"報紙頭條不會寫這種內容。"

"那你會寫。"

兩人在欄杆外面站到廣播體操結束,然後繞到教學樓一樓辦公室。辦公室的門半開着,裏面坐着一個看起來三十多歲的女老師,戴着細框眼鏡,手裏拿着一本教案,看見門口站着兩個家長,站起來微微笑了一下。

"餘昭昭的家長對吧?請進。"

兩人走進辦公室坐下。老師倒了水放在兩人面前,自己也坐了下來,雙手交疊在桌面上,姿态從容而親和。"先跟你們說,不是什麽嚴重的事。昭昭這孩子特別活潑,反應快,也聰明,課堂上很積極。"

餘淵若點了點頭,安靜地聽着。

"昨天午休的時候,所有孩子都在自己的小床上躺着。"老師的語氣依然平緩,"昭昭也躺了。但大約躺了十五分鐘之後,她可能是睡不着,就從床上起來了。她起來之後沒有吵鬧,而是——"

老師說到這裏頓了一下,嘴角有一個被壓住了但還是沒完全壓下去的弧度。

"而是把午休室隔壁儲物間的門打開了,把裏面存放的下個月運動會要用的彩旗和道具搬了出來。她一個人搬了十幾面旗子出來,在午休室的地板上搭了一個……據她說是'城堡'。"

辦公室安靜了兩秒。必颉看着桌面上的水杯,餘淵若看着必颉。老師的表情保持着專業性的溫和,但眼底分明有一種"說實話這孩子挺有創意的"的複雜神色。

"城堡?"餘淵若說。

"對。她用旗杆搭了框架,旗面當作牆和屋頂。可能搭了大概小半個午休室的面積。其他孩子被她的動靜吸引起來了,有幾個參與了搭建,有幾個在旁邊看。最後午休結束的時候,整間午休室被彩旗覆蓋的面積大約——"老師用手比劃了一下,"三分之一。"

必颉坐在椅子上,努力讓自己的表情保持在"認真聽取反饋"的頻道上。餘淵若在旁邊端着水杯喝了一口,把笑壓在了杯沿後面。

老師見狀也笑了一下:"我跟你們說這些不是批評她。動手能力強、有創造力是很好的品質。但午休時間原則上還是希望孩子們能安靜地休息。我提前跟你們溝通,是想了解一下她在家的作息習慣——是不是白天精力比較旺盛,比較難安靜下來?"

餘淵若放下水杯,認真地想了想。"她在家一般午飯後會在客廳裏跑三到五圈,然後蹲在窗臺上看外面的鳥看大概十分鐘,然後——"

"然後她會開始拆東西。"必颉接上了他的話,"積木、拼圖、任何能拆的東西。拆完之後會重新組合。組合的形态通常不是說明書上的那種。"

老師在本子上記了幾筆。"非常有創造性。那她從午休到下午上課之間的精力狀況怎麽樣?"

"下午依然精神。通常到晚飯後才會開始困。"

老師點點頭,把本子合上了。"好的,那我的建議是——昭昭可能是那種不需要長時間午休的孩子。以後午休時間我們可以跟她協商,讓她在午休室的角落安靜地看書或者畫畫,不影響其他同學休息。這樣她不會覺得無聊,其他孩子也不會被打擾。"

餘淵若和必颉同時點了頭。老師站起來送他們到辦公室門口,在門口的時候忽然又笑了一下。"對了,她昨天搭的那個城堡——我拍了張照片,你們要不要看?"

兩個人跟着老師回到辦公桌前看手機上的照片。照片裏的午休室地板上鋪滿了五顏六色的彩旗,旗杆被巧妙地交叉搭成了一個半封閉的空間,旗面從頂部垂下來形成了牆壁和屋頂。雖然後來被孩子們碰歪了一些,但基本結構确實能看出來是一座城堡的雛形——有入口,有圍欄,甚至有一面旗子被單獨立在旁邊當"旗杆"。

必颉看着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照片裏午休室的窗簾被拉開了,午後的日光從窗戶照進來,把整座用彩旗搭成的城堡鍍成了暖融融的光。他在城堡入口處看見了昭昭——照片角落裏的那個小身影正蹲在那兒,手裏攥着一面旗子,仰頭看着自己搭起來的"作品",表情專注而認真。

"搭得很好。"餘淵若說。

老師笑了一下:"确實。我後來跟美術老師聊了聊,她覺得昭昭可能對空間結構類的活動比較有天賦。你們如果感興趣,可以關注一下學校的美術社團。"

兩人道了謝走出辦公室。走廊裏安安靜靜的,課間操剛結束,孩子們正在陸續回教室。他們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從二樓樓梯口探下來一個小腦袋。

"爸爸!"

昭昭趴在樓梯扶手上往下看。她的紅書包還背在身上,毛絨小熊挂件歪在側面,校服袖口沾了一點不知道哪兒蹭的灰。她看見兩個人,眼睛亮了亮,然後又好像想起了什麽,縮回了腦袋。

餘淵若走到樓梯口仰頭看她。昭昭站在二樓樓梯拐角,手裏攥着一只彩色的紙折的東西——看起來像一只不太規範的千紙鶴,翅膀一高一低地耷拉着。

"今天還搬彩旗了?"餘淵若問。

昭昭的表情變了一下。她看了看手裏的紙鶴,又看了看餘淵若,又看了看後面走過來的必颉,然後小聲說:"老師跟你們說了嗎?"

"說了。"必颉走上來站在餘淵若身邊,"城堡搭得很好。"

昭昭的表情從緊張變成了确認之後的放松。她低頭看着自己手裏那只紙鶴,然後把它遞了過來。"這個是老師走的時候給我的。她說我可以用紙折東西,不搬旗子了。"

餘淵若接過來看了看。紙鶴折得确實不夠規整,翅膀不對稱,尾部的尖角也歪了,但整體輪廓能看出來确實是一只鶴的形狀。他把它小心地放進了自己的外套口袋裏。

"那以後午休的時候折紙。"他說,"別搬彩旗了。"

昭昭用力點頭,然後又沖兩個人笑了一下。"我回教室了,鈴快響了。"她轉身往走廊深處跑了兩步,又回頭沖他們喊了一聲,"我下午放學想吃蛋糕!"

沒等回應她就跑了,深藍的校服裙擺在走廊盡頭一閃就不見了。餘淵若和必颉站在樓梯口看着那個方向,然後轉身下樓。

出了教學樓之後必颉低頭看了一眼餘淵若的口袋。那只千紙鶴的一角從口袋邊緣露出來,在日光下泛着紙面特有的柔白光澤。

"回去把它放好。"必颉說。

餘淵若伸手把那只露出來的紙角按了進去。"嗯。跟若若以前畫的那些放一起。"

兩人走出了校門。深秋的陽光從行道樹葉縫裏漏下來,在柏油路面上落了滿地的碎金。街對面的那排商鋪還開着,文具店門口擺着的彩色風車被秋風吹得呼呼轉,跟昨天早上一模一樣。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