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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若若高考記[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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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若若高考記

若若十七歲那年的冬天,漠市下了比往年更厚的雪。他坐在自己房間的書桌前,面前攤着一本比磚頭還厚的數學練習冊,筆尖在草稿紙上沙沙地走。窗外的雪光把房間映得明亮而清冷,他的背影在晨光裏微微弓着,右手無名指內側有一小塊被筆磨出來的薄繭。

餘淵若端着一杯熱牛奶推門進來的時候,若若頭也沒擡地說了聲"放那兒就行"。餘淵若把牛奶放在桌角,低頭看了看那本草稿紙上密密麻麻的演算過程,又看了看若若眼下那塊不太明顯的青灰色。

"昨天幾點睡的?"餘淵若問。

若若停了一下筆。"不到十二點。"

餘淵若沒有說話。他站在若若身後多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把他攤在桌面上那本歷史課本翻到了封面——封面內側夾着一張被折得整整齊齊的模拟考成績單,上面用紅筆寫着總分和排名。餘淵若看了一眼總分,又看了一眼排名,然後不動聲色地把課本合上了。

"這個成績進妖界大學法學院應該夠了。"他說。

若若的筆又停了。他偏過頭來看了餘淵若一眼,那雙淡金色的眼睛裏有一種介于"被看穿了"和"本來也沒想瞞"之間的坦然。"你翻我的東西。"

"書是你自己攤在桌上的。"餘淵若把牛奶杯往他手邊推了推,"你先複習,午飯叫你。"

他轉身走了出去,把門帶上了。若若在房間裏安靜了一會兒,低頭看了看那杯冒着熱氣的牛奶,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他繼續低頭做題,筆尖在紙面上走得更穩了一些。寒假在若若的高三生活裏是一個模糊的概念。別人家的孩子過年的時候在走親訪友、收紅包、吃年夜飯,他過年的時候在寫卷子。除夕那晚全家吃完年夜飯之後,他趴在客廳茶幾上做了一套理綜真題。昭昭蹲在他旁邊看了一會兒他寫的東西,那些化學方程式在她眼裏像天書,她看了十幾秒就失去了興趣,轉身跑去陽臺上看花了。

"你哥在學習,別吵他。"必颉路過的時候把昭昭從茶幾旁邊拎走了。

昭昭被他拎着也不反抗,懸在半空中晃了晃,說:"他在寫什麽?"

"高考題。"

"高考題是什麽?"

"就是讓你哥能上大學的題。"

昭昭想了想,說:"那我也要上大學。"她今年九歲,上小學三年級,最遠的人生規劃是"把學校門口那排風車全部買下來"。

必颉把她放在沙發上,擡頭看了一眼茶幾那邊。若若正低着頭在一張草稿紙上畫電路圖,筆畫細密而精準,整個人的姿态專注得仿佛周圍的一切都不存在。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回來看着昭昭:"你先想好能不能把風車買完再說。"

昭昭不滿意這個回答,跑去向餘淵若告狀了。

高三下學期開學之後,若若把房間裏的非學習用品全部收進了收納箱。昭昭貢獻出來的那套舊積木被收進了床底,書架上的課外讀物被挪到了客廳公用的書架上,連床頭櫃上放了多年的恐龍書包都被他疊好放進了衣櫃。他的房間變成了一個純粹的學習空間——書桌、臺燈、一摞摞的試卷、一盒盒用空了的筆芯。牆上貼了一張手寫的倒計時牌,上面用馬克筆寫着"距高考還有XX天",數字每天早晨被他更新一次。

餘淵若注意到那個倒計時牌是在二月中旬。那天早晨他路過若若房間門口,透過半開的門縫看見他正站在牆前,用馬克筆把"88"改成了"87"。他站在那裏看了幾秒,然後走開了。回到廚房之後他對正在煎蛋的必颉說:"他瘦了。"

必颉把蛋翻了個面。"上個月稱體重瘦了兩斤。"

"你怎麽知道的?"

"他稱完體重出來的時候我看見了。"

餘淵若靠在竈臺邊沿看了必颉一會兒。兩個人都知道對方在觀察同一件事——若若最近一個月的狀态變了。他比以前更沉默了,沉默中帶着一種壓得很深很實的東西。那種東西不是焦慮,更像是一種被反複打磨之後收攏到核心處的重量,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壓縮到了那幾本課本和那堆試卷上,像一棵樹在把所有的養分都集中到主乾上。

"他學得進去。"必颉把蛋鏟起來放進盤子裏,"但他沒有在跟人說話了。"

"他以前也不怎麽說話。"

"以前是懶得說。現在是不想說。"

餘淵若接過了盤子,低頭看了一會兒盤子中央那只煎得恰到好處的太陽蛋。他轉身把盤子端到了餐桌上。

那天晚上若若從學校自習回來的時候,餘淵若在客廳裏等他。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燈光昏黃而安靜。餘淵若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攤着一本書,看見若若進門,把書合上了放在一旁。

"回來了?"

若若換鞋的時候點了一下頭。他的腳步比平時慢了一點,像是耗了一整天的精力之後正在慢慢地回落。他走到客廳的時候餘淵若拍了拍身邊的沙發示意他坐下,他在沙發扶手上坐了下來。

"你今天物理模拟考了?"餘淵若問。

"嗯。上午考的。"

"考得怎麽樣?"

若若沉默了兩秒。"最後一題沒做出來。卡了太長時間,後面大題時間不夠了。"

他說話的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件既定事實,但餘淵若聽出了藏在那份平淡底下的東西。他伸手把若若垂在額前的頭發撥開了一點,看見了他眼底那層比早上更深的青灰色。

"過來坐。"餘淵若往旁邊挪了挪,讓出了沙發正中的位置。若若看了一眼那個被讓出來的位置,然後坐了過去。他靠進沙發靠背裏的時候肩膀明顯松了一下,像一個一直繃着的彈簧在被松開之後發出了細微的震顫。

"你考場上卡住的那道題,"餘淵若說,"是你沒見過的題型,還是你見過但當下狀态沒接上?"

若若想了片刻。"見過類似的。但當時腦子裏有另外一個思路卡住了,轉換不過去。"

"那你下來之後想通了嗎?"

"想通了。下來之後看了一遍題目,三分鐘就做出來了。"

餘淵若點了點頭。"那就是狀态問題,不是知識漏洞。狀态是可以調整的。"

若若靠在沙發靠背上,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燈光把餘淵若的側臉照成了一種溫潤的暖色,他坐在那裏,姿态從容而安靜,像是在說一件他已經反複确認過的事。若若看了一會兒,把視線收了回來,落在客廳地板上那些被燈光照亮的紋路上。

"我有時候會想,"若若說,"萬一考不上怎麽辦。"

"考不上什麽?"

"考不上我寫的那個志願。"

餘淵若沒有立刻回答。他坐在若若身邊安靜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你那個志願——是你自己選的,還是你想讓我們覺得是你自己選的?"

若若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收了一下。他沒有回答。

"你爸跟我說過,你寫志願的時候看的第一所是妖界大學法學院。"餘淵若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流水一樣平穩地推進,"但你看完法學院之後,又把招生簡章翻到了農學院那一頁,看了很久。"

若若的呼吸在那一瞬間變得極淺。"你怎麽知道?"

"你那天晚上把招生簡章落在茶幾上了。翻到的那一頁折了一個角。"

客廳裏安靜了好幾秒。窗外的雪在夜光裏無聲地落着,落地燈的暖光把兩個人籠在同一片光圈裏。若若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根被筆磨出薄繭的無名指此刻正蜷在掌心裏,被他自己攥着。

"農學院的分數線比法學院低。"若若說。

"我知道。"

"而且我從小到大——對植物的事情,一直不用學就會。那些東西到我腦子裏就直接進去了,不用背不用記。"

"我知道。"

若若擡起頭看着餘淵若。那雙淡金色的眼睛在燈光下有一層薄薄的水光,沒有流出來,就那麽安安靜靜地浮在眼底。他看着餘淵若,像是在等一個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的裁決。

"你怕什麽?"餘淵若問。

若若的嘴唇動了一下。他的目光從餘淵若臉上移開,落在客廳某個遠處的角落裏,聲音低了下來:"怕你們覺得我選農學院是因為不想努力。"

餘淵若伸手按住了他放在膝蓋上的那只手。掌心微涼,貼在他的手背上,力度不重但穩。他等了幾秒,讓若若感覺到了那只手的存在,然後開口。

"你從小學到高中,從來沒有因為不想努力而放棄過任何一件事。你選了農學院是因為那是你天生應該學的東西,跟努力不努力沒關系。"他停了一下,"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不想努力了,你會直接趴下睡覺。但你不會。"

若若的眼睫在那幾句話裏輕輕顫了一下。他看着餘淵若按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後他把另一只手覆了上來,疊在餘淵若的手背上。三只手疊在一起,在落地燈昏黃的光線下安靜地待着。

"謝謝爸。"他說。

餘淵若抽回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睡吧。明天還要早起。"

若若站起來往房間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那我那個志願——"

"你之前填的那個挺好的。農學院的分數線也确實比法學院低。但是——"餘淵若偏頭看了他一眼,"你如果想改,改了也沒什麽。"

若若站在走廊的光暗交界處看着他。他的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然後他推開自己房間的門進去了。

高考前最後一個月,漠市的春天來得遲而短暫。若若每天早晨六點起床,晚上十一點半睡,中間的所有時間被切割成精确的塊狀——早讀、刷題、上課、模考、複盤。他的體重沒有再往下掉,但臉上的棱角比半年前分明了一些。餘淵若每天給他煮一壺參茶放在書桌上,必颉每天在他書桌旁邊放一碟切好的水果,昭昭每天放學回來會在他的房間門口探頭看一眼,然後用嘴型無聲地說一句"加油哥"再走。

高考前三天,若若把那面倒計時牌上的"3"改成了"2"。第二天他改成了"1"。第三天早晨他站在牆前面,看着那個"1"看了很久,然後把馬克筆的蓋子蓋上了。他沒有改那個"0"——他說最後一天不用數了。

高考第一天早晨,昭昭起得比誰都早。她穿着一身乾淨的白裙子站在客廳裏,手裏舉着一張自己畫的大紅橫幅,上面用彩色筆寫着"哥加油"三個字,每個字旁邊都畫了金色的星星和綠色的樹芽。若若從房間出來的時候看見那條橫幅,腳步頓了一下。

"你幾點起來的?"他問。

昭昭把橫幅舉高了一些:"六點。我畫了半個早上。"

若若看着她那張被彩色筆弄花了一點的小臉,伸手彈了一下她的額頭。"謝謝。"

"不客氣!你考完了我要吃蛋糕慶祝!"

"好。"

餘淵若和必颉站在廚房門口看着這一幕。若若穿好外套背上書包,在玄關處換鞋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客廳裏的人——餘淵若靠在廚房門框上,必颉站在他旁邊,昭昭舉着那條橫幅站在客廳中央,他們三個人站在不同的位置,但目光落在同一個方向上。

"我走了。"若若說。

"考完別對答案。"餘淵若說。

"把名字和考號寫對。"必颉說。

"哥加油!"昭昭說。

若若沖他們彎了一下嘴角,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合攏的時候,客廳裏安靜了片刻。昭昭把橫幅放下了,轉頭看着必颉:"爸,哥會考好嗎?"

必颉低頭看着她。"會。"

"你怎麽知道?"

"因為你哥從來沒有半途而廢過。"

高考成績出來那天,若若在家裏的電腦屏幕上刷新了一個上午。餘淵若坐在客廳裏看書,必颉在陽臺上給花澆水,昭昭趴在若若房間門口的地板上畫她的暑假作業。中午的時候若若的房間裏忽然傳來了一聲很短的、像是被壓住了但還是溢出來的吸氣聲。

三個人同時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然後若若從房間裏走了出來,手裏攥着一張A4紙的打印件,上面是一個查詢界面的截圖。他的表情看起來沒有太大的變化,但那雙淡金色的眼睛在日光下亮得驚人。

"怎麽樣?"餘淵若合上了書。

若若走到客廳中央,把那張打印件放在了茶幾上。分數欄裏填着三個數字,不高不低,剛好夠他第一志願農學院的錄取線再多出一截。他的手指在紙面上那行數字旁邊按了一下,指腹微微泛白。

必颉從陽臺走回來,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然後他伸手拍了拍若若的後背,力度不輕不重。"不錯。"

餘淵若站起來走過去,也看了一眼那張紙。他看完之後伸手把若若垂在額前的頭發撥開了,露出了那雙淡金色的、此刻亮着一點溫熱碎光的眼睛。

"給昭昭看看。"餘淵若說。

昭昭從地板上爬起來湊過來,她還不認識那些數字的具體含義,但她看見三個人的表情都在笑。她看了看那張紙又看了看若若,最後判定這是一件喜事,于是她踮起腳尖摟住了若若的脖子。

"哥你考上了!"她喊完想了想,補了一句,"蛋糕!"

若若被她勒着脖子不得不彎下腰,嘴角的弧度慢慢地、慢慢地擴大成了一個完整的笑容。他的另一只手在身側攥緊了一下又松開了,然後他擡起來,按在了昭昭的後腦勺上。

"吃。"他說。

那天晚上昭昭如願以償地吃到了蛋糕。若若切了第一塊,然後全家分了剩下的一塊,連腓腓都分到了一點奶油邊角。陽臺上的花在暮色中安靜地舒展着葉片,餘淵若站在窗邊看着那盆長得正好的綠植,必颉從他身後走過來攬住了他的肩膀。

"他在選志願的時候翻到農學院那一頁停下來了。"必颉說。

餘淵若偏頭看了他一眼。"你怎麽知道的?"

"招生簡章是他爸放的,那天晚上他翻到那一頁的時候,我從走廊經過,看見他把那一頁折了一個角。"

餘淵若轉頭看了他一會兒。暮色把兩個人的輪廓融在同一片溫潤的光裏,他的嘴角微微彎了起來。"你也在看。"

"嗯。"必颉把手臂收緊了,"一直在看。"

若若在九月的時候去了大學報到。他的行李箱是必颉幫他收拾的,被褥是餘淵若幫他疊好裝進去的,昭昭往他的箱子裏塞了一盒她疊的星星,說是"想家的時候看"。他站在宿舍樓下跟三個人揮手告別的時候,穿了一件乾淨的淺藍色T恤,頭發比高中時短了一些,整個人看起來像個剛從少年向成年過渡的青年。他揮手的時候幅度不大,但持續了很久。

昭昭在回去的路上趴在車窗上看外面的街景,忽然說:"哥一個人住在宿舍裏會不會害怕?"

"不會。"必颉說。

"那他想我們怎麽辦?"

餘淵若從副駕駛座上回頭看了她一眼。"他如果想我們了,會自己回來的。"

昭昭想了想,覺得這個答案可以接受。她繼續趴在車窗上看外面的樹和房子,看那些從車窗邊快速掠過的行道樹。她把額頭貼在冰涼的玻璃上,看着外面秋日的陽光把整條路都染成了暖暖的金色。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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