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夜色徹底壓落下來，吞沒了北京天際最後一點餘晖。

城市高樓的燈火逐一點亮，錯落鋪展在夜幕裏，半明半暗，襯得整座都市繁華又清冷。深秋的風橫穿街道，卷着枯葉撞在玻璃幕牆上，沙沙作響，平添幾分安靜的躁動。

距離年度娛樂盛典開幕，只剩十幾個小時。

整個娛樂圈都在為此奔走籌備，網上熱搜更是被盛典相關話題霸占滿屏。紅毯陣容、年度獎項預測、壓軸嘉賓懸念，每一個詞條都有着超高熱度，粉絲讨論、業內觀望，到處都是沸沸揚揚的熱鬧。

與之截然不同的，是姜愉位于市中心的頂層公寓。

暖黃色的燈光柔和鋪滿整個屋子，沒有多餘的聲響，徹底隔絕了外界的喧嚣。屋裏溫度适宜，安靜得能清晰聽見挂鐘秒針走動的細微聲響，還有窗外晚風掠過玻璃的輕響。

造型團隊下午剛離開不久，客廳一側的置物臺上，整齊擺放着為盛典準備的全套行頭。

三件高定禮服靜靜挂在衣架上，一件是簡約利落的黑色緞面長裙，線條垂順，低調卻氣場十足；一件是略帶設計感的深灰絲絨禮裙，溫柔又不失大氣；還有一件點綴着細碎水鑽的禮裙，在燈光下泛着微光，精致卻不張揚。

旁邊搭配的珠寶、高跟鞋、手包也一一擺放整齊，全是業內頂尖品牌的專屬定制，每一件都價值不菲，是無數藝人擠破頭都想拿到的資源。

助理林夏收拾好所有物品，反複确認無誤後，輕手輕腳走到書房門口。

她看着裏面端坐的姜愉，壓低聲音開口：“姜老師，所有東西都整理好了，流程表我放在玄關櫃上，明天一早我來接您。沒別的事我就先回去了，您早點休息。”

姜愉坐在書桌前，聞言只是輕輕擡了擡眼，淡淡颔首，聲音清冷平和：“知道了，路上小心。”

“好，那我先走了。”

林夏點點頭，不敢多做打擾，輕手輕腳退出屋子，小心翼翼合上房門，将最後一點外界的聲響徹底隔絕在外。

偌大的公寓，終于徹底歸于安靜，只剩下姜愉一個人。

她沒有起身，依舊坐在書桌前，指尖輕輕抵着眉心，腦海裏沒有想任何關于盛典的工作事宜，反倒全是一個人的身影。

片刻後，她緩緩起身，沒有走向客廳查看禮服，反而徑直走進了衣帽間。

衣帽間寬敞明亮，陳列着數不盡的高定服飾、限量款珠寶，每一件都堪稱奢侈品，是旁人難以企及的頂配。可姜愉的目光，沒有停留在任何一件昂貴物品上，徑直走到最角落的一個抽屜前。

她彎腰，輕輕拉開抽屜，從最底層拿出一個絲絨小盒子。

盒子通體純黑，沒有任何品牌标識，邊角處甚至有幾處不易察覺的磨損，一看就有些年頭，和周圍精致奢華的一切格格不入。

可姜愉拿着盒子的動作，卻格外輕柔，像是捧着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她走到窗邊的沙發上坐下，緩緩打開絲絨盒。

裏面靜靜躺着一枚銀質小胸針。

胸針款式極其簡單，只有一道柔和的弧形線條，沒有任何寶石鑲嵌，也沒有花哨的紋路裝飾，是大街上随處可見的普通款式。邊緣處被反複摩挲，泛着柔和的光澤，顯然是被主人常年帶在身邊，細心珍藏。

這枚胸針，不值錢，甚至算不上好看。

卻是姜愉珍藏了六年，從未舍得丢棄的東西。

六年前，上海大學，校門口一家不起眼的小飾品店。

她不過是路過時，随口說了一句這個胸針造型挺簡單，一旁剛入學的葉浣，就默默記在了心裏。

彼時的葉浣，剛從鄉下小鎮考上這所名牌大學，家境清貧，穿着洗得發白的校服，背着破舊的雙肩包，渾身都透着與周遭環境不符的局促與自卑。

她省了整整一周的早餐錢，偷偷買下這枚十幾塊錢的胸針。

在一個午後，紅着耳根，小心翼翼把胸針塞進姜愉手裏，緊張得不敢擡頭看她的眼睛，聲音又輕又軟，帶着幾分怯意：“學姐，送給你，希望你喜歡。”

女孩的指尖冰涼，手心微微冒汗，遞完東西就往後退，恨不得立刻躲開。

那時候的葉浣，敏感、自卑，卻又有着骨子裏的倔強。

她清楚自己和姜愉之間的差距，姜愉是校園裏萬衆矚目的風雲人物，家境優渥，長相出衆，專業第一，走到哪裏都是焦點；而她，平凡、渺小，連學費都要靠獎學金和打工賺取。

可她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動，憑着一腔孤勇，一點點朝着姜愉靠近。

哪怕身邊所有人都不看好，哪怕她自己也時常陷入自我懷疑，卻從來沒有真正放棄過。

姜愉指尖輕輕拂過胸針冰涼的表面，指腹蹭過那處熟悉的磨損痕跡，塵封的回憶瞬間湧上心頭，密密麻麻，全是葉浣的樣子。

她們一起在校園的香樟小道上散步，一起在表演社的排練室待到深夜，一起在食堂吃簡單的飯菜，一起在路燈下分享彼此的心事。

那段日子，沒有娛樂圈的爾虞我詐，沒有資本的裹挾，沒有身份差距帶來的壓力，只有兩個互相喜歡的人，安安靜靜地相愛，認認真真地規劃着屬于兩個人的未來。

簡單，純粹，乾淨，是姜愉這輩子最難忘的時光。

可後來，一切都變了。

姜愉大學畢業，順勢進入娛樂圈。

憑借過硬的專業實力、出衆的外形條件，再加上家裏的資源扶持，她一路順風順水，出道即巅峰，短短幾年時間，就拿下影後桂冠，成為圈內頂流，站在了無數人仰望的高度。

她走得太快，飛得太高，漸漸活成了衆人眼中遙不可及的模樣。

而葉浣，卻被沉重的原生家庭、懸殊的家境差距、深入骨髓的自卑，牢牢困在原地。

她看着越來越耀眼的姜愉，覺得自己越來越配不上，覺得自己是姜愉人生裏的污點，是拖累她的累贅。

最終，在一個雨天，葉浣紅着眼眶，對姜愉說出了“分手”兩個字。

沒有絲毫回旋的餘地，轉身拉黑了姜愉所有的聯系方式，徹底從她的世界裏消失，不留一點痕跡。

這兩年，姜愉不是沒有找過，動用了所有力量，終于查到了葉浣的消息。

得知她一個人在娛樂圈底層摸爬滾打，被不靠譜的團隊壓榨，被重男輕女的家人索要錢財，受盡委屈，過得一地雞毛時，姜愉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住，疼得喘不過氣。

她怨過葉浣的不告而別，怨過她的輕易放棄，可這份怨，在得知她的處境後，全都變成了鋪天蓋地的心疼與後悔。

她後悔當初沒有看穿葉浣的自卑與不安，沒有強硬地把她留在身邊，沒有給足她安全感，讓她一個人承受了那麽多苦難。

這一次，她不會再放手。

這場年度盛典，是她刻意安排的重逢。

葉浣能拿到盛典入場名額，能擺脫之前的糟糕團隊，能有重新開始的機會，全都是姜愉在背後一手操控。

她要光明正大地出現在葉浣面前，要把她從泥沼裏拉出來，要把這兩年缺失的溫柔與偏愛，全都補給她。

姜愉緩緩合上絲絨盒，将胸針小心別在黑色緞面禮裙的領口內側，位置隐蔽，剛好緊貼着心口的位置。

像是把這份藏了六年的愛意與執念，牢牢貼在心上，從未遠離。

她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燈火璀璨的北京城，眼底沒有往日的清冷疏離，只剩一片化不開的溫柔與勢在必得的堅定。

長夜慢慢過去，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清晨的第一縷晨光穿透雲層，灑向大地。

深秋的清晨帶着涼意，卻絲毫沒有影響盛典将至的熱鬧氛圍。

一整天的時間，姜愉都在為盛典做準備，化妝、做造型、整理着裝，流程緊湊卻有條不紊。她全程神色平靜，唯有眼底深處，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傍晚時分，一切準備就緒。

姜愉身着那件黑色緞面高定禮裙，身姿挺拔，眉眼清冷矜貴，長發利落盤起，露出修長的脖頸與精致的鎖骨，氣場全開，卻又不失溫柔。

林夏看着眼前的人，忍不住贊嘆：“姜老師，您今天真的太好看了，今晚全場焦點肯定是您。”

姜愉淡淡勾了勾唇角，沒有多說，徑直走出公寓，坐上前往盛典會場的車。

車子平穩行駛在街道上，一路朝着會場方向而去。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盛典會場外早已人山人海。

長長的紅毯鋪地，兩側擠滿了媒體記者與粉絲，相機快門聲、粉絲的歡呼聲此起彼伏，熱鬧非凡。各路藝人依次登場，身着華麗禮服，妝容精致，在鏡頭前展現着自己最好的狀态。

姜愉的車子，緩緩停在紅毯入口。

作為本場盛典的壓軸嘉賓，她最後一個登場。

司機下車拉開車門，姜愉微微俯身，緩步走下車。

一瞬間，全場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原本喧鬧的現場，甚至安靜了幾秒，随即，快門聲響徹全場，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密集。

她步伐從容，身姿優雅，每一步都走得恰到好處，沒有多餘的表情，清冷又疏離，卻自帶讓人移不開眼的魅力。

駐足簽名、簡單回應記者提問，全程淡定得體，游刃有餘。

全程，她的目光都在不動聲色地掃過人群，尋找那個日思夜想的身影。

只是紅毯上人來人往，始終沒有看到。

進入會場，場內座無虛席，燈光漸暗，舞臺上的開場表演正式拉開帷幕。

姜愉被工作人員引到前排核心嘉賓席落座，身邊都是業內頂尖導演、知名演員、行業大佬，衆人紛紛與她點頭示意，态度客氣敬重。

她一一禮貌回應，心思卻全然不在這些社交應酬上。

經紀人陳姐坐在她身側，察覺到她的心不在焉，壓低聲音湊近，輕聲說道：“葉浣在觀衆席第三排靠過道的位置，很不起眼，沒人注意到她，情緒看起來有點緊張。”

姜愉聞言，握着水杯的指尖微微一頓，不動聲色地朝着陳姐所說的方向看去。

一眼，便精準鎖定了那個身影。

葉浣坐在角落的位置，穿着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米白色雪紡裙，款式簡單老舊，和周圍人光鮮亮麗的裝扮相比，顯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寒酸。

她坐得極其拘謹，脊背微微弓着，頭一直低着，長發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雙手緊緊攥着裙擺，指尖泛白，渾身都透着局促與不安，恨不得把自己徹底藏起來。

她本就不想來這場盛典，只是團隊突然安排，她無法拒絕。

她更不想在這裏遇見姜愉。

她害怕看到那個光芒萬丈的人，害怕自己如今狼狽不堪的模樣被姜愉撞見，更害怕一見到姜愉，自己這兩年強行壓制的情緒，會徹底失控。

她一直低着頭，不敢四處張望，心髒卻止不住地狂跳，總覺得有一道滾燙的目光，牢牢落在自己身上，讓她渾身不自在。

那道目光太過執着，太過強烈，讓她無處遁形。

猶豫了許久，葉浣終究還是沒忍住，緩緩擡起了頭。

下一秒，她的目光，直直穿過錯落的人群，精準地撞進了姜愉的視線裏。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徹底靜止。

周遭的音樂、掌聲、交談聲，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整個會場，仿佛只剩下她們兩個人。

姜愉就坐在萬衆矚目的前排，周身燈光柔和，卻掩不住她身上的耀眼光芒。她眉眼清冷，眼神深邃，就那樣靜靜地看着葉浣，沒有絲毫閃躲。

那眼神裏，藏着兩年的思念，藏着化不開的心疼，藏着久別重逢的悸動，更藏着不容置疑的堅定。

葉浣渾身驟然僵住，呼吸瞬間停滞，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心跳徹底失了節奏，瘋狂地撞擊着胸腔。

她看着眼前的姜愉，看着這個自己愛了六年、遺憾了兩年、日夜思念的人，眼眶瞬間微微泛紅。

眼前的人，站在雲端，光芒萬丈，是所有人都仰望的存在。

而自己，深陷泥沼，狼狽不堪，渺小得如同塵埃。

巨大的差距，清晰地橫在兩人之間，殘忍又現實。

葉浣下意識地想要低下頭，躲開這道讓她心慌不已的目光，可身體卻像被釘在了原地，怎麽也動不了，怎麽也移不開視線。

她就那樣，怔怔地看着姜愉，眼底滿是慌亂、酸澀、自卑，還有壓抑不住的心動與思念。

就在這時，舞臺上主持人的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會場。

“接下來，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有請年度最具影響力女藝人獲獎者——姜愉！”

話音落下，全場燈光瞬間聚攏，盡數打在姜愉身上，雷鳴般的掌聲瞬間響起，響徹整個會場。

姜愉緩緩收回落在葉浣身上的目光，神色平靜地起身，輕輕整理了一下裙擺，步伐沉穩、姿态優雅地朝着舞臺走去。

她一步步踏上臺階，接過頒獎嘉賓手中的獎杯，指尖握住冰涼的杯身，站在舞臺正中央，站在最耀眼的聚光燈下。

工作人員将話筒遞到她面前。

所有人都在等待她發表獲獎感言。

可姜愉卻沒有立刻開口。

她握着獎杯，微微側身，目光再次越過臺下擁擠的人群，穿過層層燈光與喧嚣，精準無誤地，再次看向那個坐在角落的身影。

聚光燈刺眼，掌聲雷動，全場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可姜愉的眼裏，沒有獎杯，沒有榮譽，沒有周遭的一切。

只有臺下，那個局促不安、滿眼慌亂的葉浣。

兩人隔着人山人海，隔着耀眼的燈光，遙遙相對，四目相望。

就保持着這樣的對視，一動不動。

[倒敘篇·完]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