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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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剩下的日子,姜愉每隔一天來一次。
每次都是上午十點,準時出現在宿舍樓下,白色的車,保溫袋,不變的問候:“下來。”葉浣從一開始的慌亂——提前一小時起床試衣服、對着鏡子反複紮頭發——到後來的習慣,只用了不到一周。她發現姜愉根本不在意她穿什麽。有一次她睡過頭了,套了件皺巴巴的衛衣就往下跑,姜愉看了她一眼,什麽也沒說,遞上保溫袋,拉開車門。
去書店的路走了太多遍,葉浣已經能閉着眼睛畫出高架上的每一個彎。橘貓認識她了,看到她進門就會從櫃臺上跳下來,蹭她的腳踝,然後跳上她膝蓋,找個舒服的姿勢窩着。姜愉說這貓認生,對陌生人從來不親近。葉浣聽到這話的時候,心跳得很快,但她沒有接話。
她們在書店的休息室裏吃飯、看書、偶爾聊天。姜愉不怎麽聊自己,但會問她一些有的沒的——你小時候住在北京哪裏?養父母對你好不好?你養母做的菜什麽味道?葉浣一一回答,有些問題答得輕松,有些答得艱難。有一次姜愉問到“你小時候有沒有特別想做但一直沒做的事”,葉浣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想去一次游樂園。”
姜愉愣了一下。
“小時候學校春游,每次都要交錢。養母說沒錢,不讓我去。”葉浣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我就站在學校門口,看着同學們排隊上車。後來老師幫我墊了錢,但我不肯去。我覺得去了,回家會更難受。”
她說這話的時候,低頭摸貓,沒有看姜愉。休息室裏安靜了很久,久到葉浣以為姜愉不會再說話了。
“等開學了,我帶你去。”姜愉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被暖氣片的嗡嗡聲蓋過。
葉浣擡起頭,對上她的目光。那雙桃花眼裏,有一種她沒見過的東西——不是同情,不是憐憫,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情緒,像水底的暗流,表面平靜,底下翻湧。
她沒有說“不用了”,沒有說“學姐你不用對我這麽好”。她點了點頭,說了聲“好”。因為她想去。不是因為游樂園有多好玩,而是因為——說這句話的人是姜愉。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葉浣看完了《演員的自我修養》的第一遍,開始看第二遍。她在扉頁上姜愉寫的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自己的話:“有些東西,不是在書裏學到的,是在人身邊學到的。”她沒有給任何人看,但每次翻開書,看到這兩行字并排在一起,心裏就會湧起一種溫暖的感覺,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悄悄生長。
正月十四那天,姜愉說:“明天元宵節,學校食堂不開門,你來我家吃。”
葉浣愣住了。去姜愉家?見姜愉的爸媽?她下意識想拒絕——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她的衣服都是舊的,頭發也亂七八糟,去了會不會給姜愉丢人?姜愉的媽媽會不會覺得她很寒酸?
“我……”她張了張嘴,想找借口。
“我媽想見你。”姜愉打斷了她,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她看你吃了我帶去的那麽多飯,說這個小孩不挑食,好養。”
葉浣被她這句話逗笑了,緊張散了一半。她想問“阿姨為什麽想見我”,想問“你跟阿姨提過我嗎”,想問“阿姨知道我是誰嗎”。但她沒有問。她怕問多了,就忍不住想多。
“那我穿什麽?”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黑色棉服,袖口起球了,領口的扣子還是那顆不匹配的灰色扣子。
姜愉看了她一眼:“穿什麽都行,又不是去相親。”
葉浣的臉一下子紅了。
正月十五,元宵節。
葉浣換上了那件米白色毛呢大衣——蘇念送的那件。她把頭發放下來,用卷發棒稍微卷了一下發尾,塗了一層薄薄的唇膏。站在鏡子前看了看自己,覺得還行,至少不會給姜愉丢人。
姜愉來宿舍樓下接她。看到她從樓門走出來的時候,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這件衣服不錯。”她說。葉浣的耳朵又紅了。
車子開了一個多小時,穿過大半個上海,駛進一片安靜的住宅區。這裏的房子不高,但每一棟都很大,有獨立的院子和車庫。路兩邊的梧桐樹比別處的粗,一看就長了很久。葉浣坐在車裏,看着窗外那些漂亮的房子,手心開始出汗。
“你家好大。”她小聲說。
姜愉沒有接話,把車開進一個院子,熄了火。“走吧,我媽在做飯。”
葉浣跟在姜愉身後,走進那棟房子。門一開,一股飯菜的香氣撲面而來——不是那種飯店裏的、刻意調配的香氣,而是家裏的、炖了很久的、讓人一聞到就覺得很安心的香氣。
“回來了?”一道溫柔的女聲從廚房方向傳來。
葉浣站在玄關,換鞋的時候手指在發抖。姜愉看了她一眼,伸手接過她的大衣,挂在衣架上,動作自然得像做了無數次。
一個女人從廚房走出來,圍着圍裙,手裏拿着鍋鏟。她長得和姜愉很像,瓜子臉,桃花眼,笑起來眼尾微微彎下去,溫柔極了。“你就是葉浣?”她打量着葉浣,目光裏有好奇,有打量,但更多的是善意,“姜愉老提起你,說你臺詞好,人也好。”
葉浣張了張嘴,想說“阿姨好”,但聲音卡在喉嚨裏,只發出了一個氣音。
“別緊張,進來坐。”姜愉媽媽笑着轉身回廚房了。
姜愉帶着葉浣走進客廳。客廳很大,沙發是深灰色的,茶幾上擺着果盤和零食,電視開着,但音量很低。牆上挂着一家人的合影——姜愉和一個長得跟她很像的男人,應該是她爸爸,還有一個女人,就是剛才那個。
“你爸呢?”葉浣小聲問。
“在書房,一會兒出來。”姜愉給她倒了一杯水,“你坐着,我去幫我媽端菜。”
葉浣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捧着水杯,心跳得很快。她環顧四周——這個家太大了,但每一處都透着溫度。茶幾上的果盤是滿的,零食是她小時候在電視上看到過但從來沒吃過的牌子。沙發扶手上搭着一條毯子,是手工鈎的,邊角有點卷,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這裏和她養父母家不一樣。養父母家永遠是冷冰冰的,沒有人笑,沒有人說話,只有電視機的聲音和弟弟的哭鬧聲。而這裏,空氣裏彌漫着炖湯的味道,廚房裏傳來鍋鏟翻炒的聲響,偶爾夾雜着姜愉和她媽媽的低語聲和笑聲。
這是“家”的味道。
葉浣低下頭,把臉埋進水杯冒出的熱氣裏。眼眶有些發酸,但她忍住了。
晚飯很豐盛。紅燒肉、清蒸鲈魚、蒜蓉西蘭花、排骨蓮藕湯,還有一碗元宵。姜愉媽媽一邊給她夾菜一邊說:“你太瘦了,多吃點。姜愉說你一個人在學校過年,也不好好吃飯,這怎麽行。”
葉浣端着碗,不知道該說什麽。她從小到大,幾乎沒有被大人夾過菜。在養父母家,吃飯的時候碗筷都是自己拿,菜也是自己夾,沒有人會往她碗裏放東西。此刻碗裏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樣,她看着那座小山,喉嚨發堵。
“謝謝阿姨。”她低着頭,聲音很輕。
“謝什麽謝,多吃點就是謝我了。”姜愉媽媽的語氣爽朗又自然,讓人不自覺地放松下來。
姜愉的爸爸後來從書房出來了,戴着眼鏡,看起來很斯文,不怎麽說話,但會時不時往葉浣碗裏看一眼,發現她快吃完了,就用公筷再夾一塊肉過去。動作不大,但葉浣每一次都注意到了。
吃完飯,姜愉媽媽端了一盤水果出來,坐在葉浣旁邊,問她學什麽專業、老家哪裏、在學校住得慣不慣。葉浣一一回答,聲音從一開始的緊張發抖,慢慢變得自然了一些。
“你一個人在學校過年,不回家,家裏人放心嗎?”姜愉媽媽問。
葉浣沉默了一下。“他們沒有問。”
客廳裏安靜了片刻。姜愉媽媽看了姜愉一眼,姜愉微微搖頭,像是在說“別問了”。姜愉媽媽沒有再追問,只是把果盤往葉浣面前推了推。“那以後過年,就來我們家。我們家雖然人不算多,但熱鬧。”
葉浣端着水杯,手心燙得發疼,但她沒有松手。
晚上八點多,姜愉送她回學校。
車子停在宿舍樓下,葉浣解開安全帶,沒有馬上下車。她坐在副駕駛,看着擋風玻璃外的路燈,橘黃色的光暈一層一層地散開,像漣漪。
“學姐。”
“嗯?”
“今天很開心。”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什麽,“謝謝你帶我來你家。”
姜愉沒有說話。車裏很安靜,安靜到葉浣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以後你想來就來。”姜愉的聲音也很輕,和平時那種淡淡的語氣不一樣,多了一點什麽,但葉浣說不出來多的是什麽。
她點了點頭,推開車門,下了車。走了幾步,她停下來,轉過身,看着還坐在車裏的姜愉。
路燈的光落在車頂上,把白色的車身染成了暖黃色。姜愉的臉半明半暗,只有那雙桃花眼亮着。
葉浣站在路燈下,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
最終只是說了一句:“學姐,元宵節快樂。”
姜愉彎了一下嘴角。“元宵節快樂。”
葉浣轉身,走進宿舍樓。她上樓的時候腳步很輕,輕到像是踩在棉花上。回到宿舍,換了衣服,洗漱完,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着。
她拿出那本《演員的自我修養》,翻開扉頁。姜愉寫的“表演不是成為別人,是發現自己”,她寫的“有些東西,不是在書裏學到的,是在人身邊學到的”。兩行字并排躺着,相隔不到一指的距離,像兩個人并肩坐着。
葉浣合上書,把它壓在枕頭底下。窗外沒有煙花,今天是元宵節,是團圓的日子。她沒有和自己的家人團圓,但她去了一個地方,那裏有紅燒肉,有排骨蓮藕湯,有一碗熱氣騰騰的元宵,有一個人對她說“以後過年就來我們家”。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嘴角是彎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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