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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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等》的排練進入了正軌。
葉浣每天下午都在排練廳,從兩點待到六點。有時候更長,長到天黑透了,長到保安來敲門說“要鎖樓了”。姜愉演她媽媽,戲份沒有她多,但每場都在。不是她的戲的時候,她就坐在臺下看,手裏握着筆,在劇本上寫寫畫畫。葉浣有時候在臺上演着演着,目光會不自覺往臺下飄,看一眼姜愉。姜愉大多數時候低着頭,偶爾擡頭,兩個人的目光撞上,姜愉就會微微點頭。不是鼓勵,是“我在看”。葉浣收到了,然後繼續演。
有一場戲是女兒小時候發燒,母親抱着她去醫院。姜愉要抱着葉浣在舞臺上跑一圈。葉浣雖然不重,但抱一個人跑圈還是累。姜愉第一次抱的時候差點沒站穩,葉浣吓得摟緊了她的脖子。
“你多重?”姜愉喘着氣。
“不告訴你。”
周也在臺下喊:“再來一遍。”姜愉重新抱起葉浣,這一次穩了很多。葉浣摟着她的脖子,臉貼得很近,能看清她眼角那顆痣,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乾淨的,淡淡的,像陽光曬過的床單。
“你在臺上摟這麽緊,是女兒摟媽媽還是你摟我?”姜愉小聲說。
葉浣的耳朵紅了,但沒有松手。
排練結束後,天已經黑了。她們走出教學樓,發現風比白天大了很多,吹得樹枝嗚嗚響。葉浣縮了縮脖子,姜愉把圍巾解下來,圍在她脖子上。圍巾還帶着姜愉的體溫,暖融融的。
“你不冷嗎?”
“不怕冷。”
葉浣低下頭,把臉埋進圍巾裏。她想起去年冬天,姜愉也是這樣把圍巾給她。那時候她們還沒在一起,她站在宿舍樓下,抱着那條圍巾,覺得像是在做夢。現在不是夢了。她伸手,握住姜愉的手指。涼的。
“你的手好涼。”
“所以給你圍巾。”
葉浣把姜愉的手拉過來,塞進自己的外套口袋裏。口袋不大,兩只手擠在一起,手指交纏着。兩個人走在校道上,共用一只口袋。
“你手心出汗了。”姜愉說。
“因為你在。”
姜愉沒有說話,但葉浣感覺到她的手指收緊了。
三月下旬,上海的春天終于來了。
校園裏的玉蘭花開了。白色的花朵挂滿枝頭,沒有葉子,只有花,像一群白鴿子停在樹枝上。葉浣和姜愉走在校道上,葉浣停下來看花,姜愉也停下來。
“好看嗎?”葉浣問。
“好看。”
葉浣轉過頭,發現姜愉在看她。“你在看我。”
“嗯。”
“花好看還是我好看?”
“你。”
葉浣笑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哪樣?”
“這麽會說話。”
姜愉想了想。“可能是跟你學的。”
葉浣看着她,踮起腳尖,在姜愉的下巴上親了一下。“獎勵你的。”姜愉彎了一下嘴角,伸手把葉浣被風吹亂的頭發別到耳後。動作很輕,指腹從她的耳廓滑過。葉浣的耳朵紅了。
四月初,櫻花開了。
校園裏那條路變成了粉白色。風一吹,花瓣就飄下來,像下雪。葉浣每天走過那條路都會停下來看一會兒。不是喜歡花,是花讓她想到姜愉送她的第一束花。粉色的洋桔梗,現在還夾在她的筆記本裏。花瓣已經乾透了,顏色從粉白變成了淡紫,薄得像紙,一碰就要碎。
“又想什麽呢?”姜愉從後面走過來。
“想你送我的花。”
“什麽花?”
“洋桔梗。你忘了?”
姜愉想了想。“沒忘。花店老板說那個顏色的花語是‘真誠不變的愛’。”
葉浣愣了一下。“你不是說不知道嗎?”
姜愉看着她,彎了一下嘴角。“後來查的。”
葉浣低下頭,把被風吹亂的頭發別到耳後。她當時說“不知道算了”,以為姜愉真的算了。原來她沒有。她說的每一句話,姜愉都記得。她沒說出口的那些,姜愉也記得。
四月中旬,排練進入了最累的階段。有一場哭戲,女兒四十歲了,母親病了。女兒坐在病床邊,握着母親的手說“媽,你別走”。葉浣排練這段的時候哭不出來。不是沒有感情,是感情太多了,堵住了。她站在那裏,看着姜愉,眼眶紅了,但眼淚掉不下來。
“停。”周也說,“葉浣,你太克制了。這個女兒不是不會哭,是不敢哭。你把她不敢哭的那個勁兒演出來。”
葉浣深吸一口氣,重新來。她看着姜愉——不,看着“母親”。那個把她養大、等她回家、每次打電話都說“我很好”的人。她握緊姜愉的手。
“媽,你別走。”
聲音在抖。但沒有哭。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哭。因為哭了,就好像承認她要走了。
周也沒有喊停。
葉浣的眼淚掉了下來。一滴,兩滴,落在姜愉的手背上。姜愉的手動了一下,但沒有收回去。
“停。很好。”
葉浣松開姜愉的手,轉過身,擦了眼淚。姜愉遞給她紙巾。葉浣接過來,按在眼睛上。紙巾很快濕透了。
“你剛才哭了。”姜愉的聲音很輕。
“嗯。”
“不是演的。”
葉浣把紙巾從眼睛上拿下來,看着姜愉。“你感覺到了?”
“你的眼淚滴在我手背上。燙的。”
葉浣低下頭,把濕透的紙巾攥在手心裏。她想起自己從來沒有在養母面前哭過。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哭了對她沒有任何好處。沒有人會遞紙巾,沒有人會問“你怎麽了”,沒有人會說“燙的”。她只有姜愉。
排練結束後,葉浣一個人坐在角落裏。其他人都走了,排練廳的燈關了大半,只有舞臺上方那排小燈還亮着。她坐在那裏,抱着膝蓋,沒有哭,只是發呆。
“還不走?”姜愉從門口走進來。
“坐一會兒。”
姜愉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想什麽?”
“想我媽。不是戲裏的媽,是我養母。”
姜愉沒有說話。
“她從來沒有讓我握過她的手。”葉浣的聲音很輕,“我小時候生病,她帶我去醫院,牽着我的袖子,不牽我的手。”
排練廳裏很安靜。暖氣已經關了,空氣涼涼的。姜愉伸出手,把葉浣的手握在手心裏。
“那以後我讓你握。”
葉浣看着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姜愉的手涼涼的,她的手也涼涼的。但握在一起,就暖了。
“姜愉。”
“嗯。”
“你會一直讓我握嗎?”
“會。”
葉浣把臉靠在姜愉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排練廳很安靜,安靜到能聽到兩個人呼吸的聲音。一淺一深,淺的是葉浣,深的是姜愉。葉浣想,如果時間可以停在這一刻就好了。不用說話,不用演戲,不用想以後怎麽辦。就坐在這裏,靠着姜愉,聽她的呼吸。
四月的最後一周,姜愉感冒了。
不是大病,就是着涼了,嗓子啞了,說話帶着鼻音。排練的時候她說臺詞,聲音沙沙的,像砂紙磨過木頭。周也問她“能撐住嗎”,她說“能”。葉浣站在對面,看着她,心裏揪了一下。排練結束後,葉浣去藥店買了潤喉糖和感冒藥,跑到姜愉的宿舍樓下,給她發消息:“下來。”
姜愉下來了。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羽絨服,頭發亂糟糟的,鼻子紅紅的。看到葉浣手裏的袋子,愣了一下。“你怎麽來了?”“給你送藥。”“你跑過來的?”葉浣點頭。她确實是跑過來的,從學校北門的藥店跑到東區的宿舍樓,跑了一身汗。
姜愉看着她額頭上的汗,沉默了一會兒。“你等我一下。”她轉身上樓,過了一會兒下來了,手裏拿着一條毛巾。“擦擦。”葉浣接過毛巾,擦掉額頭上的汗。毛巾是姜愉的,上面有她身上的味道。
“藥記得吃。”
“嗯。”
“止咳糖漿睡前喝。”
“嗯。”
“多喝熱水。”
姜愉看着她。“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啰嗦了?”
葉浣愣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啰嗦了。以前她不是這樣的。以前她什麽都不說,什麽都忍着。怕說了招人煩,怕說了被人嫌。但姜愉不會。
“你不煩嗎?”葉浣問。
“不煩。”
葉浣低下頭,把袋子遞給她。“那我走了。”
“葉浣。”姜愉叫住她。葉浣回頭。姜愉走過來,把圍巾解下來,圍在葉浣脖子上。“晚上冷。”然後她轉身上樓了。葉浣站在樓下,圍着姜愉的圍巾,站了很久。圍巾上有姜愉的味道,還有她感冒的氣息,微微發苦,但葉浣不覺得難聞。
五月,《等》正式演出。
連演三場,場場爆滿。第一場演完,謝幕的時候葉浣站在舞臺中央,左邊是姜愉。姜愉握着她的手,很緊。臺下掌聲像暴雨一樣湧過來,葉浣手心全是汗,但沒有松開。
回到後臺,葉浣坐在化妝間裏對着鏡子發呆。姜愉走進來,關上門。
“你今天演得很好。”
葉浣看着鏡子裏的姜愉。“最後那段我不是在演。”
“我知道。”
“我坐在那裏的時候,在想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走了,我該怎麽辦。”
姜愉沉默了一會兒。“那你想出來了嗎?”
葉浣搖頭。
姜愉從後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頭頂上。“那就不想了。因為不會發生。”
葉浣靠在姜愉懷裏,閉上了眼睛。化妝間的燈很亮,但她不覺得刺眼。她感覺到姜愉的心跳,咚咚咚,很穩。她的心跳也咚咚咚,很快。兩種聲音疊在一起,像一首歌。
慶功宴在學校門口的火鍋店。葉浣坐在角落,姜愉坐在她旁邊。有人來敬酒,姜愉擋了。“她不能喝。”語氣很淡,但很堅定。葉浣低着頭笑了。
“你笑什麽?”
“笑你。”
“我有什麽好笑的?”
“你擋酒的樣子,很像我媽。”
姜愉看着她。“我是你女朋友。”
“也是。”
姜愉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她一腳。葉浣笑得更厲害了。
散場後她們走在回學校的路上。夜風很暖,吹在臉上很舒服。葉浣牽着姜愉的手,慢悠悠地走。
“下學期我們演什麽?”葉浣問。
“不知道。可能還是大戲。”
“你還演嗎?”
“看情況。”
“你不演我也不演。”
姜愉停下來看着她。“你是主角,你不演,戲怎麽辦?”
“換人演。”
“換誰?”
“不知道。”
姜愉看着她,彎了一下嘴角。“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任性了?”
葉浣想了想。“從跟你在一起之後。”
姜愉笑了。她伸手把葉浣被風吹亂的頭發別到耳後。“那你繼續任性。我兜着。”
葉浣踮起腳尖,在姜愉的嘴角上親了一下。“你真好。”
“哪裏好?”
“哪裏都好。”
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葉浣低頭看着那些影子,笑了。想起第一次和姜愉走在校道上,她踩在姜愉的影子上,心跳快得要死。現在她牽着姜愉的手,心跳還是很快。但那種快,不是緊張,是開心。
走到宿舍樓下,葉浣停下來。
“到了。”
“嗯。”
葉浣沒有松手。姜愉也沒有。
“上去吧。”姜愉說。
“你先走。”
“你先上。”
葉浣看着她。“我們這樣能站到天亮。”
姜愉笑了。“那站到天亮。”
葉浣也笑了。她松開手,走上臺階。走了三級,停下來,轉身,跑回來,抱住姜愉。臉埋在她的頸窩裏,聞着她身上的味道。
“怎麽了?”姜愉的聲音很近。
“沒怎麽。就是想抱你。”
姜愉沒有說話,伸手抱住了她。路燈下兩個人抱在一起,影子縮成一團。
過了很久,葉浣松開手。
“我真的上去了。”
“嗯。”
葉浣轉身,走上樓梯。這一次她沒有回頭。但她知道,姜愉一定在看她。每一次都是這樣。
回到宿舍,葉浣走到窗戶邊往下看。姜愉還站在樓下,擡頭看着她的窗戶。葉浣朝她揮了揮手,姜愉也揮了一下,然後轉身走了。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點一點地變淡,最後消失在路的盡頭。
葉浣站在窗前,看着那條空蕩蕩的路。夜風吹進來,很暖。她想起明天還要排練,後天還要排練,這個學期還有很多個明天。
每一個明天都有姜愉。
她關上 她閉上眼睛,嘴角是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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