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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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結束後,日子忽然慢了下來。
沒有每天四小時的排練,沒有周也的“停”,沒有姜愉在臺上演她媽媽。葉浣突然多出大把時間,坐在宿舍裏,竟不知道手該往哪放。蘇念說她是“閑出毛病了”,拉她去逛街。她去了,逛了兩個小時,什麽都沒買。蘇念買了一條裙子,在出租車上問她:“你是不是想姜愉了?”葉浣看着車窗外的路燈,說“嗯”。蘇念嘆了口氣。“你以前還會說‘沒有’,現在連裝都不裝了。”
葉浣笑了一下。不是不想裝,是裝不住了。
五月的最後一周,上海開始熱了。葉浣換上了短袖,把那條米白色圍巾收進櫃子裏。放進去之前她把圍巾貼在臉上蹭了蹭,上面的味道已經很淡了,但她還是舍不得洗。蘇念看到了,翻了個白眼,但沒有說什麽。
姜愉每天還是來接她。不是去排練廳,是去書店。書店的空調終于修好了,冷氣開得很足,一進門就涼飕飕的。橘貓趴在櫃臺上,肚皮貼着冰涼的臺面,睡得很香。林老板在後面的休息室裏煮茶,茶香飄出來,混着舊紙張的味道,好聞極了。葉浣走到老位置坐下,桌上放着一杯溫水。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溫的。
“你什麽時候來的?”她問姜愉。
“剛到。”
“水是溫的。”
“可能是林老板放的。”
葉浣看着姜愉。姜愉低頭看書,表情很淡,但她的耳朵是紅的。葉浣沒有拆穿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暑假快到了。蘇念已經開始收拾行李,行李箱攤在地上,衣服堆得滿床都是。葉浣坐在自己的書桌前,回頭看她。
“你每次回家都像搬家。”
“我東西多。”
“你不是回家,是回老家。一個星期就回來了。”
“那也要帶。”蘇念從衣服堆裏探出頭來,看了一眼葉浣桌上的那盆小雛菊。“你暑假還回家嗎?”葉浣搖頭。“那你一個人待在學校?”葉浣點頭。蘇念沉默了一會兒,沒有說“你要不要來我家”,也沒有說“那你注意安全”。她只是看了葉浣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疊衣服。
葉浣知道那一眼是什麽意思。蘇念想說“你是不是又要和姜愉待在一起”,但她沒有問。她們之間有一種默契,有些事不用說出來。
暑假第一天,姜愉來接葉浣去書店。葉浣拉開車門坐進去,發現副駕駛的座位上放了一個小袋子。
“什麽東西?”
“打開看看。”
葉浣拆開袋子,裏面是一個小風扇。粉色的,可以夾在書桌上。還有一盒潤喉糖,是她常吃的那個牌子。
“書店空調修好了。”葉浣說。
“嗯。”
“那你還買風扇?”
姜愉發動車子,沒有看她。“你怕熱。”
葉浣把小風扇拿在手裏,按下開關,風呼呼地吹出來,吹亂了她的頭發。她把風扇關掉,裝回袋子裏,放在膝蓋上。車子駛出校門,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她手背上,燙燙的。
書店的空調确實修好了。冷氣開得很足,葉浣穿了一件薄外套還是覺得涼。她把小風扇夾在書桌上,沒有開。姜愉走過來,按下開關。
“你乾嘛?”
“試試好不好用。”
“空調開着呢。”
“那也要試。”風吹過來,把葉浣的頭發吹到臉上。姜愉伸手,把頭發撥開,動作很自然。葉浣看着她,她看着風扇,表情很認真。
“好用嗎?”葉浣問。
“好用。”
“那關了吧,冷。”
姜愉關掉風扇,坐回對面。葉浣低下頭看書,嘴角彎着。
暑假的日子很慢。每天去書店,看書,喝咖啡,喂貓。姜愉隔一天來一次,不來的那天會發很多消息。早上發“起了嗎”,中午發“吃飯了嗎”,下午發“在乾嘛”,晚上發“想你”。葉浣每條都回,回得很慢,因為每條都要想很久。不是不知道該回什麽,是想回的太多了。
有一天姜愉沒來。葉浣一個人坐在書店,對着那杯溫水發呆。橘貓跳上桌子,在她面前走來走去,擋住了她的視線。她伸手摸了摸貓的背。
“她今天不來。”
貓叫了一聲。
“我有點想她。”
貓沒有理她,跳下桌子走了。葉浣笑了一下,覺得自己有點傻。
手機震了。姜愉發來一張照片,是她的書桌,上面攤着一本書。照片角落裏有一個淡粉色的保溫杯,和葉浣那個一模一樣。葉浣看了很久,放大,再放大。她不是看保溫杯,是想看看照片裏有沒有姜愉的影子。沒有。只有書桌、臺燈、保溫杯,和一杯水。
葉浣回複:“你的書桌好亂。”
“哪裏亂了?”
“筆放歪了。”
過了幾秒,姜愉又發了一張照片。筆放正了。
葉浣笑了。她端着那杯已經涼了的水,喝了一口。涼的,但她覺得甜。
七月中旬,姜愉要跟家人出去旅游一周。臨走前一天,她來書店找葉浣。
“什麽時候走?”葉浣問。
“明天早上。”
“去幾天?”
“七天。”
葉浣低下頭,手指摸着水杯的邊緣。“那你去吧。”
姜愉看着她。“你沒有什麽要說的嗎?”
葉浣想了想。“注意安全。”
“還有呢?”
“玩得開心。”
“還有呢?”
葉浣擡起頭,看着姜愉。那雙桃花眼裏,有光,有她,有一種“你知道我想聽什麽”的期待。葉浣張了張嘴。
“……早點回來。”
姜愉笑了。“好。”
第二天早上,葉浣醒得很早。手機裏有一條消息,姜愉發的,時間是淩晨五點。“出發了。”葉浣回了一個“嗯”,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閉上眼睛,但睡不着了。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團水漬還在,形狀像一只貓的背。她看了很久,然後起床,洗漱,去書店。
書店還是那個書店。橘貓還是趴在櫃臺上。林老板還是戴着圓框眼鏡。一切都和昨天一樣,但葉浣覺得少了什麽。
她走到老位置坐下。桌上放着一杯水。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溫的。
她愣了一下。“林老板,這水是你放的?”
林老板從後面的休息室探出頭來。“不是啊。”
葉浣看着那杯水,手指慢慢收緊了。她拿出手機,給姜愉發了一條消息。“你走之前來書店了?”
過了幾分鐘,姜愉回複:“嗯。”
“你幾點來的?”
“六點。”
“你不是五點就出發了嗎?”
“順路。”
葉浣盯着那兩個字。順路。書店在她家相反的方向。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手臂裏。肩膀在抖,沒有聲音。橘貓跳上桌子,走過來,用頭蹭了蹭她的頭發。
姜愉不在的第一天,葉浣把書架從頭到尾整理了一遍。不是亂,是想找事做。林老板說“你不用整理這麽整齊”,葉浣說“沒事做”。林老板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姜愉不在的第二天,葉浣把那盆小雛菊從宿舍帶到了書店。放在窗邊,陽光照在上面,白色的小花瓣很好看。她給花澆了水,用手指輕輕撥了撥葉子。
姜愉不在的第三天,葉浣開始看書。不是劇本,是林老板推薦的一本小說。她看了很久,一頁都沒翻過去。腦子裏全是姜愉。
手機震了。姜愉發了一張照片,是大海。藍色的,很大,看不到邊。
葉浣回複:“好看。”
“你那邊天氣怎麽樣?”
“熱。”
“書店空調開着嗎?”
“開着。”
“那你還熱?”
葉浣想了想。“可能因為你不在。”
對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發來一條語音。葉浣點開,姜愉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帶着海風的潮濕。“我也想你。”
葉浣把手機貼在耳朵上,又聽了一遍。再聽一遍。再聽一遍。
姜愉不在的第四天,葉浣在書店遇到一個客人。是個女生,看起來像大一新生。她站在書架前,找了很久,找不到想要的書。葉浣走過去問她“需要幫忙嗎”,她說“我想找一本表演方面的書”。葉浣從書架上抽出那本《演員的自我修養》,遞給她。
“這本。”
女生接過書,翻了翻。“你看過嗎?”
“看過。”
“好看嗎?”
葉浣想了想。“它教會了我一件事。”
“什麽?”
“表演不是成為別人,是發現自己。”
女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是表演系的嗎?”葉浣點頭。“我也是,大一。”葉浣看着她的眼睛,想起了一年前的自己。站在同一個書架前,拿着同一本書,問林老板“這本好看嗎”。一年了。
姜愉不在的第五天,葉浣收到了一個快遞。盒子不大,拆開,裏面是一條手鏈。銀色的,很細,上面挂着一顆小星星。和姜愉送她的那條項鏈配成一套。盒子裏還有一張紙條,上面寫着姜愉的字:“還有兩天。”
葉浣把手鏈戴在手腕上,轉了轉。星星在燈光下閃了一下。她拍了張照片發給姜愉。“收到了。”
“喜歡嗎?”
“喜歡。”
“那就好。”
葉浣看着那三個字,笑了。她想起去年冬天,姜愉給她發“早點回去”,也是三個字。那時候她盯着那三個字看了很久,心跳很快。現在也是。一樣快。
姜愉回來的那天,葉浣去書店比平時早了一個小時。她把書架又擦了一遍,把花澆了水,把貓喂了。林老板說“你今天怎麽這麽勤快”,葉浣說“今天狀态好”。她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不是很久,但每一秒都很長。
然後她看到了那輛白色的車。
姜愉從車裏出來,穿着白色短袖、牛仔褲、帆布鞋,頭發散着,被風吹得有點亂。她推開車門的那一刻,陽光落在她臉上。葉浣站在書店門口,看着她走過來。心跳很快,快到呼吸都有些困難。
“我回來了。”姜愉說。
葉浣張了張嘴,想說“歡迎回來”,想說“我想你了”,想說“你不在的時候我把書架擦了三遍”。最後她只說了一個字。“嗯。”
姜愉看着她,嘴角彎起來。笑了。不是那種淡淡的笑,是真正的、眼睛也跟着彎的笑。葉浣第一次在書店門口看到她這樣笑。
然後她也笑了。兩個人站在書店門口,對着笑。橘貓從櫃臺上探出頭來,看了她們一眼,又縮回去了。
葉浣伸出手,牽住姜愉的手指。“你曬黑了。”
“海邊的太陽太烈了。”
“不好看。”
姜愉看着她。“那你不看了?”
葉浣握緊她的手。“看。”
她們走進書店,走到老位置坐下。葉浣的手腕上,那顆小星星在燈光下閃了一下。姜愉看到了,伸手摸了摸。“戴了?”“嗯。”“沒摘過?”“睡覺的時候摘了。洗澡的時候也摘了。怕弄丢。”姜愉把那顆星星轉過來,讓它正面朝上。“不會丢的。我再給你買。”
“不用。這顆就夠了。”
姜愉看着她,收回了手。葉浣把手腕貼在臉上,星星涼涼的,貼着皮膚。她想起姜愉不在的那七天。每一天都很長,長得像一年。但姜愉回來了。她又可以每天看到她了。在書店,在排練廳,在任何地方。
暑假還有一個月。還有很多個明天。每一個明天都有姜愉。
葉浣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溫的。她看了看姜愉。姜愉低頭看書,耳朵是紅的。
葉浣沒有問她水是不是她放的。
她知道了答案。
從第一天就知道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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