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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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過了一半的時候,葉浣的養母打來電話。
葉浣正在書店整理書架,手機響了,屏幕上顯示“家裏”。她盯着這兩個字看了幾秒,走到門口接了起來。
“喂。”
“葉浣,你弟弟下學期要交學費了。”養母的聲音沒有寒暄,沒有問候,直接切入主題,“家裏拿不出那麽多錢,你想辦法湊三千塊打過來。”
葉浣握着手機,站在書店門口。陽光很烈,曬得她手臂發燙。“我還在上學,沒有收入。”
“你不是在演戲嗎?演戲不給錢?”
“那是學校的話劇,沒有錢。”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你想想辦法。總不能讓你弟弟上不了學。”然後挂了。
葉浣站在原地,握着手機,手指慢慢收緊。陽光曬在她臉上,很燙。她站了很久,久到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葉浣?”姜愉不知道什麽時候來了,站在她身後。
葉浣轉過身,擠出一個笑。“沒事,養母打的電話。”
姜愉看着她,沒有追問。她走進書店,過了一會兒端了一杯水出來,遞給葉浣。溫的。
葉浣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我弟弟下學期交學費,家裏讓我出三千塊。”
“你有嗎?”
葉浣搖頭。
姜愉沉默了片刻。“我先借你。”
葉浣擡頭看着她。姜愉的表情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葉浣的眼眶紅了。“不用,我自己想辦法。”
“你想什麽辦法?去打工?暑假你每天在書店,哪有時間。”
葉浣張了張嘴,說不出話。因為姜愉說得對。她沒有時間打工,沒有地方借錢,沒有人可以依靠。她只有姜愉。
“我會還你的。”她的聲音很輕。
“我知道。”
姜愉轉身走進書店,過了一會兒出來,手裏拿着手機。“轉過去了,你看看。”
葉浣低頭看手機,銀行發來短信,三千塊到賬。她盯着那行數字,眼淚掉了下來。她用手背擦,擦不乾淨。姜愉遞給她一張紙巾。
“別哭了,進去吧,外面熱。”
葉浣接過紙巾,按在眼睛上。她聽到姜愉的腳步聲走進了書店。她站在門口,哭了一會兒,然後把紙巾扔進垃圾桶,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姜愉坐在老位置,面前攤着一本書。橘貓趴在她腿上,睡得很香。葉浣走過去坐下,端起桌上那杯水,喝了一口。溫的。
“學姐。”
“嗯。”
“謝謝你。”
姜愉沒有擡頭。“不用謝。”
葉浣低下頭,手指摸着水杯的邊緣。她想起第一次跟姜愉借錢,是去年寒假。那時候她們還沒在一起。姜愉也是這樣說“我先借你”,語氣和現在一模一樣。但那時候葉浣不敢看她,現在敢了。那時候她叫“學姐”,現在還是叫“學姐”。但不一樣了。這個“學姐”裏,有“女朋友”的意思。
七月下旬的一個傍晚,書店沒有客人。林老板在後面休息室睡着了,橘貓在櫃臺上打盹。葉浣坐在窗邊,手裏拿着一本書,但沒有看。她在看窗外。夕陽把整條街染成了橘紅色,老房子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想什麽呢?”姜愉從書架後面走出來。
“沒想什麽。”
姜愉在她對面坐下,手裏拿着兩張票。“周末有個話劇,朋友送的票。去不去?”
葉浣接過票,看了一眼。是一部小劇場話劇,講兩個女孩的故事。“去。”
周末,她們去了劇院。劇場不大,坐滿了人。燈光暗下來的時候,葉浣感覺到姜愉的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不是牽,是握。手心貼着手心,手指交叉着。黑暗中,葉浣看不到姜愉的表情,但她能感覺到姜愉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畫圈。一下,一下,很慢。
臺上演的是兩個女孩從相識到分離的故事。葉浣看着看着就哭了。不是大聲哭,是眼淚自己掉下來。姜愉遞給她紙巾,葉浣接過來擦,擦完又流。散場後兩個人走出劇場,葉浣的眼睛還是紅的。
“你怎麽又哭了?”姜愉問。
“因為她們分開了。”
“那是戲。”
“我知道。但還是難過。”
姜愉看着她,伸手把葉浣被風吹亂的頭發別到耳後。“我們不會。”
葉浣看着姜愉的眼睛。路燈把她的臉照得很柔和,桃花眼裏有光。“你保證?”“我保證。”
葉浣踮起腳尖,在姜愉的嘴角上親了一下。姜愉沒有躲,也沒有動。等葉浣的嘴唇離開,她才伸出手,把葉浣的手握在手心裏。
回學校的出租車上,葉浣靠在姜愉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車子晃啊晃,她快要睡着了。
“葉浣。”
“嗯。”聲音悶悶的。
“你暑假要不要來我家住幾天?”
葉浣睜開眼,擡起頭看着姜愉。姜愉沒有看她,看着車窗外的路燈,表情很淡,但耳朵是紅的。
“你媽知道嗎?”
“我跟她說了。”
“她說什麽?”
“她說‘葉浣來了我給她做紅燒肉’。”
葉浣笑了。“好。”
姜愉彎了一下嘴角。車子繼續開着,葉浣重新靠回她的肩膀上。這一次她沒有閉眼,她看着車窗外的夜景。上海的晚上很亮,霓虹燈把整條街照得像白天。她想,如果時間可以停在這一刻就好了。靠在姜愉肩膀上,手被姜愉握着,車子開往一個叫做“家”的地方。
七月的最後一天,葉浣收拾了一個小包,坐上了姜愉的車。衣服帶了兩套,牙刷毛巾,還有那本《演員的自我修養》。她想了想,又把那條米白色圍巾塞了進去。雖然是夏天,但她習慣了。沒有圍巾睡不着。
姜愉家在城市的另一邊。車子開過那些熟悉的街道,葉浣看着窗外,心跳有點快。不是第一次去了,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她要在那裏過夜。
“緊張?”姜愉問。
“有一點。”
“又不是沒去過。”
“沒住過。”
姜愉沒有說話,但她的手從方向盤上移開,覆在葉浣的手背上。葉浣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十指相扣。車子繼續開着。
姜愉媽媽開門的時候,手裏還拿着鍋鏟,圍裙上沾着油漬。看到葉浣,她笑了。“來了?快進來,飯馬上好。”葉浣換鞋的時候,聞到廚房裏飄出來的紅燒肉的味道。甜甜的,鹹鹹的,像小時候想象中的“家的味道”。
“阿姨,我來幫你。”
“不用不用,你坐着,讓小愉陪你。”
姜愉爸爸從書房出來,摘下眼鏡跟葉浣點了點頭,又戴上眼鏡回書房了。葉浣站在客廳裏,手不知道往哪放。姜愉拎起她的包。“上樓。”
姜愉的房間在二樓,不大,但很整潔。書桌上擺着幾本書,臺燈是白色的,窗簾是淺藍色的。床頭放着一個淡粉色的保溫杯——和葉浣那個一模一樣。葉浣走過去,拿起那個保溫杯,打開蓋子聞了聞。沒有水,是空的。
“你也有一個。”葉浣說。
“嗯。”
“什麽時候買的?”
“你那個之後。”
葉浣轉頭看着姜愉。姜愉站在門口,靠在門框上,表情很淡。但葉浣看到了她耳朵上的紅。
“為什麽買一樣的?”
“好看。”
葉浣笑了。她把保溫杯放回床頭,走到窗前往下看。院子裏有一棵桂花樹,還沒到開花的季節,葉子綠油油的。風一吹,樹葉沙沙響。
晚飯很豐盛。紅燒肉、糖醋排骨、清炒時蔬、番茄蛋花湯。姜愉媽媽不停往葉浣碗裏夾菜,碗裏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樣。
“葉浣,你太瘦了,多吃點。”
“謝謝阿姨。”
“謝什麽謝,以後常來。”
葉浣低下頭扒飯,喉嚨發堵。姜愉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碰她的腳。
吃完飯,葉浣幫姜愉媽媽收拾碗筷。姜愉媽媽洗碗,她擦盤子。兩個人站在廚房裏,水流聲嘩嘩的。
“葉浣。”姜愉媽媽沒有看她。
“嗯。”
“小愉從小就不愛說話。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都不說。”她把一個盤子沖乾淨,遞給葉浣,“但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樣。”
葉浣接過盤子,手指有些抖。
“阿姨——”
“我不是在給你壓力。”姜愉媽媽轉過頭,看着她,笑了,“我是想說,你們好好的。”
葉浣點頭。喉嚨堵得說不出話。
晚上,葉浣洗完澡,穿着姜愉的睡衣坐在床上。睡衣是姜愉的,有點大,袖子長出一截,她把袖口卷了兩圈。頭發還沒乾,水滴在肩膀上,把睡衣洇濕了一小片。
姜愉推門進來,手裏拿着吹風機。“頭發不吹乾會頭疼。”她走到床邊,插上電源,拍了拍床沿。“坐過來。”
葉浣坐過去。姜愉站在她面前,打開吹風機,熱風呼呼地吹。她的手指穿過葉浣的頭發,一縷一縷地撥開。動作很輕,很慢。
吹風機的聲音很大,大到葉浣聽不到自己的心跳。但她能感覺到姜愉的指尖在她頭皮上劃過,帶着溫度。她把眼睛閉上了。
“疼嗎?”姜愉關掉吹風機。
“不疼。”
“那你怎麽閉着眼?”
“舒服。”
姜愉把吹風機放下,坐在她旁邊。兩個人并排坐在床邊,肩膀挨着肩膀。窗戶開着,夜風吹進來,把窗簾吹得輕輕飄起來。
“姜愉。”
“嗯。”
“你媽媽說她喜歡你。”
“嗯。”
“她什麽時候說的?”
“你跟不上的時候。”
葉浣愣了一下。“我跟不上?”“有一次你來我家吃飯,去廚房幫忙。你走了之後我媽說‘葉浣這孩子,懂事得讓人心疼’。”葉浣低下頭,手指攥着睡衣的衣角。“然後呢?”“然後我說‘我也覺得’。”
葉浣轉過頭看着姜愉。姜愉也看着她。房間裏只開了一盞臺燈,光線很暗,暗到只能看清彼此的輪廓。
“你什麽時候開始覺得我懂事得讓人心疼?”葉浣問。
“從你第一次在排練廳練獨白的時候。你一個人站在那裏,對着空氣念臺詞,念了一遍又一遍。沒有人看你,但你還是很認真。”
葉浣的眼眶紅了。“你每次都這樣說。”
“因為每次都一樣。”
姜愉伸出手,把葉浣垂下來的頭發別到耳後。手指從她的耳廓滑到耳垂,停了一下,然後收回去。
葉浣感覺到那一小塊皮膚在發燙。
“睡吧。”姜愉站起來。
“你睡哪?”
“隔壁。”
葉浣看着她走到門口。“姜愉。”姜愉停下來,回頭。“晚安。”“晚安。”
門關上了。葉浣一個人坐在床上,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那裏還殘留着姜愉指尖的溫度。她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有姜愉身上的味道,乾淨的,淡淡的。她把臉埋進被子裏,深吸了一口氣。嘴角是彎的。
第二天早上,葉浣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從窗簾縫裏擠進來了。她翻了個身,看到床頭櫃上放着一杯水,溫的。旁邊有一張紙條,上面寫着姜愉的字:“早餐做好了,在樓下。不用急,慢慢起。”
葉浣把紙條看了兩遍,折好,放進枕頭底下。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溫的。
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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