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47 章

關燈
第 47 章

十二月二十日,葉浣醒得很早。

她翻了個身,摸到枕邊的手機,屏幕上顯示六點四十七分。

有一條未讀消息,姜愉發的,時間是淩晨兩點:“下雪了。”葉浣坐起來,拉開窗簾。

外面白了一片。

雪不大,但下了一整夜,把整個校園蓋住了。樹枝上、路燈上、對面宿舍樓的屋頂上,全是白的。風一吹,雪末從枝頭簌簌地落下來,在晨光裏閃着細碎的光。葉浣看了幾秒,低頭回複:“看到了。”對方秒回:“下來。”

葉浣愣了一下,披了件外套就往外跑。走廊裏很安靜,大部分人還在睡。她跑下樓梯,推開宿舍樓的門——冷風撲過來,灌進領口,凍得她一哆嗦。姜愉站在路燈下,穿着那件黑色羽絨服,拉鏈拉到最上面。圍巾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腳邊的雪地上,她已經踩出了一小片空地。

“你怎麽這麽早?”葉浣跑過去,喘着白氣。

“睡不着。”

“因為下雪?”

姜愉看着她。“因為今天。”

葉浣知道她在說什麽。去年今天,她發了一條消息:“學姐,外面下雪了。”那是她們之間第一條不是通知、不是問候、沒有任何“必要”的消息。一條純粹因為想發而發的消息。

“你當時為什麽發那條消息?”姜愉問。

葉浣想了想。“因為下雪了。”“上海每年都下雪。”“那年的不一樣。”“哪裏不一樣?”葉浣看着姜愉的眼睛。“那年有你。”

雪還在下,很小,落在姜愉的頭發上、睫毛上。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把葉浣外套的帽子翻起來,蓋在她頭上。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走吧,吃早飯。”

她們踩着雪走到食堂。路上沒有幾個人,腳印在身後拖了一長串。葉浣故意走在姜愉的腳印裏,一步一步踩着。姜愉沒有回頭,但走得很慢。

食堂裏熱氣騰騰的。葉浣端了兩碗粥,姜愉拿了包子和油條。兩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戶上蒙了一層白霧。葉浣用手指在窗戶上畫了一個笑臉。姜愉看了,在旁邊畫了一個。兩個笑臉挨在一起。

“你今天有什麽安排?”姜愉問。

“排練。下午兩點到晚上。”

“我也是。”

“那晚上呢?”

姜愉喝了一口粥,放下勺子。“晚上再說。”

下午排練的時候,葉浣一直走神。不是不專心,是腦子裏總在想姜愉今天早上站在路燈下的樣子。穿着黑色羽絨服,圍巾遮住半張臉,腳邊踩出一小片空地。她不知道姜愉在那裏站了多久。也許十分鐘,也許半個小時。也許從淩晨兩點就站在那裏了。

“葉浣,你又走神。”周也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對不起。”

“再來一遍。”

葉浣深吸一口氣,把注意力拉回臺上。但她做不到。今天是一年的最後一天有雪的日子。她想和姜愉待在一起。不是在這裏,不是排練,不是在別人面前。就她們兩個人。

排練結束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葉浣換好衣服走出排練廳,姜愉站在門口,手裏拿着一杯水。溫的。葉浣接過來喝了一口。

“去哪?”葉浣問。

姜愉沒有回答,牽起她的手,往校門口走。她們走得很慢,雪已經停了,地上結了一層薄冰,走起來要小心。葉浣踩在冰上,腳下滑了一下,姜愉的手收緊,把她穩住。

“慢點。”

“嗯。”

她們走出校門,走過天橋,走到那條種滿梧桐樹的街上。冬天的梧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張細密的網。路燈從枝丫間漏下來,把路面照得斑斑駁駁。

“去哪?”葉浣又問了一遍。

“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們拐進一條小巷,在一扇鐵門前停下來。姜愉從口袋裏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下。門開了。葉浣認出來了——是那間老排練室。姜愉小時候學表演的地方。上次來是夏天,地板上有灰,空氣裏有黴味。現在乾淨了,地板擦過了,窗戶開着通風,空氣裏有一股松木的味道。

“你來打掃過了?”

“昨天來的。”

葉浣看着姜愉。姜愉沒有看她,走到窗邊把窗戶關上。“今天冷,別開窗了。”她說着,從角落搬出一個小太陽,插上電,橘紅色的光慢慢亮起來,驅散了屋子裏的寒氣。兩個人坐在木地板上,靠着牆。小太陽對着她們,烤得臉發燙,後背還是涼的。

“你為什麽帶我來這裏?”葉浣問。

“因為今天是一年。”

“一年怎麽了?”

姜愉轉過頭看着她。“一年前,你發消息告訴我下雪了。我之前不知道,有人會因為下雪想到我。”

葉浣看着她,眼眶紅了。“你當時為什麽不回?”

“回了。”

“你說‘看到了’。就三個字。”

“因為我怕回多了,你就知道我喜歡你了。”

排練室裏很安靜。小太陽嗡嗡響,窗外偶爾有風穿過樹枝的聲音。葉浣低下頭,手指在地板上畫圈。“那現在呢?現在不怕了?”

“現在不怕了。”

“為什麽?”

姜愉伸出手,把葉浣的下巴擡起來,讓她看着自己。“因為你現在是我的。”

葉浣的眼淚掉了下來。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哭。也許是等這句話等了太久,也許是因為這句話太輕了,輕到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膚上就化了。但它在心裏化了,變成水,滲進骨頭裏,再也出不去了。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會說話的?”葉浣的聲音有些啞。

“跟你學的。”

“我沒說過這種話。”

“你說過。”姜愉看着她。“你說‘那年有你’,比這個肉麻多了。”

葉浣笑了。她伸手擦了眼淚,把圍巾解下來,鋪在地板上,拍了拍。“躺下。”姜愉看了她一眼,躺下來。葉浣躺在她旁邊。天花板很高,上面有一盞燈,沒開。只有小太陽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很大,很暖。

“姜愉。”

“嗯。”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開學典禮。”

“你看到我了?”

“看到了。你站在人群裏,白得發光。”

葉浣側過頭,看着姜愉的側臉。燈光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眼角那顆痣在光影裏若隐若現。

“我當時也在看你。你在臺上發言,我在想,這個人好耀眼。”葉浣停了一下。“那時候我以為,我永遠只能遠遠地看着你。”

姜愉轉過頭,看着她。“現在呢?”

“現在你在我旁邊。”

姜愉伸出手,把葉浣的頭發撥到耳後,手指停在她的耳垂上,輕輕捏了一下。葉浣的耳朵燙了。她想,從第一次見到姜愉到現在,一年多了。四百多天。從站在操場上仰望,到躺在木地板上被姜愉捏耳垂。這條路,她走了四百多天。不長。但她覺得,每一步都值得。

“葉浣。”

“嗯。”

“下雪了。”

葉浣轉過頭,看向窗戶。窗外真的飄起了雪,不大,細細的,在路燈下像碎了的星星。

“今天是第二場雪。”葉浣說。

“嗯。”

“以後每年下雪,我們都要在一起。”

姜愉看着她。“好。”

葉浣伸出手,小拇指勾住姜愉的小拇指。用力拉了一下。“拉鈎了,不許反悔。”姜愉看着兩個人勾在一起的手指,彎了一下嘴角。“不反悔。”

那天晚上,她們在那間老排練室裏躺了很久。小太陽烤着,暖融融的。雪下下停停,窗外的路燈亮了一整夜。葉浣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着的。她只記得最後一個畫面,是姜愉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像星星。

第二天早上,葉浣被凍醒了。小太陽已經關了,姜愉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她身上蓋着一件黑色羽絨服,姜愉的。她坐起來,羽絨服從身上滑下去。她拿起來,抱在懷裏,把臉埋進去。還有姜愉的體溫,還有姜愉的味道。淡淡的,乾淨的,像雪。

手機震了一下。姜愉發來一條消息。“早飯在桌上。粥可能涼了,你熱一下再喝。”

葉浣站起來,走到桌邊。桌上放着一個保溫袋,打開,裏面是一碗粥,一個茶葉蛋,一張紙條。紙條上寫着姜愉的字:“下雪快樂。不止下雪天,每一天都快樂。”

葉浣把紙條看了三遍。然後折好,放進錢包裏。

她端起粥,喝了一口。涼的。但她沒有熱。站在那裏,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涼粥不好喝,但這是姜愉買的,她不舍得倒掉。

走出排練室的時候,雪已經停了。太陽出來了,地上的雪開始化,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葉浣走在回學校的路上,影子拖在身後,很長很長。她忽然跑了起來。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想快一點到明天,快一點到下雪天,快一點到姜愉身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