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跨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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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年夜

十二月三十一號,葉浣在姜愉家醒過來的時候,窗簾縫裏透進來的光還是灰藍色的。她翻了個身,旁邊的位置是空的。被窩裏還有姜愉的體溫,枕頭上有她的味道。葉浣把臉埋進那個枕頭裏,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聽到樓下廚房傳來的聲音——鍋鏟碰鐵鍋,油滋啦啦地響。

她穿上姜愉的睡衣,袖子長出一截,卷了兩圈才露出手指。踩着一雙棉拖鞋,咯吱咯吱地走下樓梯。姜愉站在廚房裏,圍着圍裙,頭發随便紮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側。她在煎雞蛋,竈臺上還煮着一鍋粥。葉浣靠在廚房門框上,看着她。

“你怎麽起這麽早?”姜愉沒回頭。

“你不在。”

“我下來做飯。”

“你做飯我也可以繼續睡。”

“那你回去睡。”

葉浣沒動。她站在那裏,看着姜愉把雞蛋翻了個面,又看着她把粥攪了攪。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姜愉的側臉上,把她的輪廓鍍了一層柔和的暖色。葉浣走過去,從後面抱住她,臉貼在她的背上。

“乾嘛?”

“不乾嘛。”

“我在煎蛋。”

“你煎你的。”

姜愉沒說話,但她的手覆在葉浣環在她腰上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粥煮好了,蛋煎好了,姜愉端到餐桌上。葉浣還抱着她,跟着她一步一步挪到餐桌邊。

“松手。”

“不松。”

“那怎麽吃飯?”

“你喂我。”

姜愉轉過頭看了她一眼。葉浣笑了,松開手,在她對面坐下。姜愉把粥推到她面前,又夾了一個煎蛋放進她碗裏。蛋邊煎得有點焦,但蛋黃是溏心的,戳開,金黃色的液體會慢慢流出來。

上午,她們去了書店。林老板一個人在店裏,戴着圓框眼鏡坐在櫃臺後面看書。橘貓趴在窗臺上曬太陽,尾巴一甩一甩的。葉浣推門進去,貓擡起頭看了她一眼,又閉上了。姜愉走到老位置坐下,葉浣去倒了兩杯水,一杯美式給姜愉,一杯溫水給自己。坐下來的時候,姜愉正在看手機。

“今天跨年。”姜愉說。

“嗯。”

“晚上有煙花。”

“在哪裏?”

“外灘。人很多。”

葉浣喝了一口水。“你想去?”姜愉搖了搖頭。“那你想去哪?”姜愉放下手機,看着葉浣。“在家。”

葉浣愣了一下。姜愉說“在家”的時候,語氣很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葉浣聽出了那個詞裏面的意思——不是“在她家”,不是“在宿舍”,是“在家”。她們兩個人的家。葉浣低下頭,手指摸着水杯的邊緣。“好。”

下午她們去了超市。姜愉推着購物車,葉浣走在旁邊。超市裏全是人,紅色包裝的年貨堆成小山,音響裏放着“恭喜恭喜恭喜你”。葉浣被擠來擠去,姜愉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身邊。

“想吃什麽?”姜愉問。

“火鍋。”

“家裏有鍋嗎?”

“有。我媽上周買的。”

葉浣轉頭看着姜愉。姜愉沒有看她,在貨架上拿了一包火鍋底料。然後又拿了羊肉卷、肥牛、毛肚、蝦滑、寬粉、白菜、金針菇。購物車裝得滿滿當當。排隊結賬的時候,葉浣看到收銀臺旁邊的架子上擺着一個小盒子。紅色的,巴掌大,上面寫着“超薄”“潤滑”之類的字。她的目光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姜愉也看到了。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回到家,姜愉媽媽已經準備好了餃子餡。豬肉白菜的,盆裏滿滿一大盆,聞着就香。葉浣洗了手,坐到桌邊幫忙包。她包得慢,褶子捏得歪歪扭扭,姜愉包得快,包出來的餃子圓鼓鼓的,整整齊齊排在案板上。

“你包得真好看。”葉浣說。

“嗯。”

“我說你包得好看。”

“聽到了。”

“你就不說點什麽?”

姜愉拿起葉浣包的那個餃子,看了看。“這個也好看。”葉浣知道她在說假話,但還是笑了。姜愉媽媽從廚房探出頭來,看了一眼,也笑了。“葉浣包的那個,煮的時候單獨煮,別破了弄一鍋餡。”

葉浣低下頭,耳朵紅了。

晚飯是火鍋和餃子一起。電磁爐擺在餐桌中間,鍋裏的紅油咕嘟咕嘟冒泡。羊肉卷放進去,幾秒鐘就變了色,夾出來在油碟裏蘸一下,滿嘴都是香。姜愉媽媽一直在給葉浣夾菜。“阿姨,我自己來。”“你夾得慢。”“我吃得不快。”“那更要多吃。”

姜愉不說話,但她會趁媽媽不注意的時候,把涮好的毛肚放進葉浣碗裏。一片,兩片,三片。葉浣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她一下,她沒反應。葉浣又踢了一下。姜愉擡起頭看着她。“乾嘛?”“別夾了,吃不下了。”“你剛才說的第一片。”葉浣笑了。

吃完飯,姜愉爸爸和媽媽去客廳看跨年晚會。葉浣幫姜愉媽媽收拾完廚房,上樓洗了澡。換上睡衣,頭發吹乾,坐在床邊。姜愉還在樓下。房間裏很安靜,只有暖氣片的嗡嗡聲。窗簾沒拉,窗戶上蒙了一層白霧,看不到外面。

葉浣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窗邊,用手指在霧氣上畫了一顆心。心畫歪了,左邊大右邊小。她看着那顆歪歪扭扭的心,忽然有點緊張。不是害怕,是緊張。像第一次上臺之前的那種緊張——知道臺詞已經背熟了,走位已經記住了,但燈光亮起來的那一刻,心跳還是會加速。

門開了。姜愉走進來,也洗了澡,換了睡衣,頭發半乾,發尾微微卷曲。她看到窗戶上那顆歪歪扭扭的心,走過來,在旁邊畫了一顆。比葉浣那顆大,也比葉浣那顆圓。兩顆心挨在一起,左邊是歪的,右邊是圓的。

“你的比較好看。”葉浣說。

“你的也不差。”

“你騙人。”

“嗯,我騙人。你的很醜。”姜愉看着她,彎了一下嘴角,“但我喜歡。”

葉浣低下頭,耳朵燙了。

她們躺到床上。燈關了。窗簾沒拉,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片薄薄的水。兩個人并排躺着,中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樓下傳來電視裏的歌聲,很遠很遠,像另一個世界。

“姜愉。”

“嗯。”

“你記得去年跨年嗎?”

“記得。你在外灘,我在家。”

“你發消息問我外灘人多不多。”

“嗯。”

“你不是真的想知道外灘人多不多,對吧?”

姜愉沉默了一下。“對。”

“那你想知道什麽?”

“想知道你在乾嘛。”

葉浣側過身,面對着姜愉。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柔和。桃花眼微微眯着,眼角那顆痣在銀色的光裏若隐若現。

“我在想你。”葉浣說。

姜愉也側過身,面對着葉浣。兩個人之間只剩一個拳頭的距離,呼吸交纏在一起,一淺一深。

“葉浣。”

“嗯。”

“我想親你。”

葉浣沒有說話。她閉上眼睛。嘴唇被覆住了。姜愉的嘴唇,柔軟的,溫熱的。和第一次接吻不一樣——第一次是試探,是小心翼翼,是蝴蝶落在花瓣上。這一次是認真的。葉浣感覺到姜愉的手從她的肩膀滑到腰側,指尖帶着微微的涼意,在睡衣的布料上留下一條細細的線。

她伸出手,摟住姜愉的脖子。

吻變深了。姜愉的舌尖輕輕描過她的下唇,葉浣的呼吸一下子亂了,手指收緊,攥住姜愉睡衣的領口。她感覺到姜愉的手指在她腰側畫圈,一圈,兩圈,三圈,每一下都像在點火。

“姜愉。”她的聲音有些啞。

“嗯。”

“你手好涼。”

“那你還讓我碰。”

葉浣沒有說話,只是把姜愉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腰上。

涼意透過皮膚滲進去,激得她微微顫了一下,但她沒有松開。

樓下電視裏的歌聲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房間裏很安靜,安靜到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姜愉慢慢吻到她耳邊,嘴唇貼着她的耳廓,聲音很輕。“可以嗎?”葉浣閉着眼睛,點了點頭。

姜愉的手從睡衣下擺伸進去,指尖觸到葉浣的皮膚。涼的,但葉浣覺得燙。從那一小塊皮膚開始,像火燒一樣,蔓延到全身。她的手抓着姜愉的肩膀,指節泛白。

“疼就告訴我。”

“嗯。”

窗簾被風吹動了一下,月光晃了晃,又穩住了。

葉浣睜開眼,看着天花板。

月光在上面畫了一道白線,細細的,像一條沒有盡頭的路。

她的呼吸和姜愉的動作交織在一起。

她不知道現在是幾點,不知道電視關了沒有,不知道窗外的月亮有沒有被雲遮住。

她只知道姜愉的手指在她身體上彈奏,每一下都精準。

後來她閉着眼睛,嘴唇微微張着,手指攥着床單,攥得指節發白。姜愉的手覆上來,把她的手從床單上解開,十指相扣。

“看着我。”

葉浣睜開眼。姜愉在她上方,月光從背後照過來,把她的臉藏在陰影裏,只有眼睛是亮的。桃花眼,裏面有葉浣的倒影,小小的,縮在瞳孔中央。

“你哭了。”姜愉的聲音很輕。

葉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濕的。她不知道什麽時候流的淚。姜愉低下頭,親掉她眼角的淚,然後額頭抵着她的額頭。

“疼嗎?”

“不疼。”

“那怎麽哭了?”

“因為開心。”

姜愉沒有說話了。她吻住葉浣,把這個世界上所有說不出口的話,都揉進了這個吻裏。

窗外的月亮移到了窗框的邊緣,月光從床尾爬到了床頭。葉浣閉上眼睛,感覺到姜愉的手指在慢慢收緊,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

後來她們躺下來。

葉浣靠在姜愉懷裏,臉貼着她的胸口,聽着那個心跳——咚咚咚,從快到慢,然後慢慢平穩。

像一場暴雨過後的湖面,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然後歸于平靜。

姜愉的手指在她頭發裏慢慢穿過,一縷一縷地撥開,再攏回去。

“姜愉。”

“嗯。”

“你心跳好快。”

“因為你在。”

葉浣笑了,把臉貼得更緊。姜愉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和平時不一樣——平時是乾淨的、淡淡的,像風。現在是甜的,暖的,像被子曬過太陽之後的那種味道。葉浣深吸了一口氣。

“你在聞什麽?”

“聞你。”

“好聞嗎?”

“好聞。”

姜愉沒有說話,但葉浣感覺到她的手臂收緊了。

“葉浣。”

“嗯。”

“你剛才哭的時候,我差點也哭了。”

葉浣擡起頭,看着姜愉。月光落在她臉上,葉浣看到她的眼睛是紅的。“你怎麽不哭?”“忍住了。”“為什麽?”“怕你笑我。”葉浣伸手摸了摸姜愉的臉,從眉骨到顴骨,從顴骨到鼻梁,從鼻梁到嘴唇。“我不會笑你。你哭起來也好看。”姜愉看着她。“你騙人。”“嗯,我騙人。你哭起來不好看。但我喜歡。”

姜愉看着她,彎了一下嘴角。葉浣湊過去,在那個嘴角上親了一下。

窗簾被風吹開了。月光大片大片地湧進來,把整張床照成了銀白色。遠處有人在放煙花,悶悶的,一下一下。葉浣側過頭,看着窗戶。窗外的天空被煙花照亮了一瞬,然後又暗下去。

“明年還一起跨年。”姜愉說。

“好。”

“後年也是。”

“好。”

“每年都是。”

葉浣轉過頭,看着姜愉。月光落在兩個人之間。“每年都是。”

她們十指相扣,在煙花聲裏接吻。很輕,很慢,像這個夜晚永遠不會結束。窗外的月亮從窗框左邊移到了右邊,煙花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世界很安靜,安靜到葉浣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和姜愉的心跳疊在一起。她分不清哪個是她的,哪個是姜愉的。也許都一樣。

“葉浣。”

“嗯。”

“新年快樂。”

葉浣睜開眼,看着姜愉。月光落在她臉上,桃花眼裏的光溫柔得像水。“新年快樂。”

她閉上眼睛,把臉埋進姜愉的頸窩裏。

聞着她身上的味道,聽着她的心跳,感覺到她的手指在自己頭發裏慢慢穿過。

窗外沒有煙花了,月亮躲進了雲層,房間暗了下來。

但葉浣不覺得暗。因為姜愉在。

她閉上眼睛,沉入了夢鄉。

最後一個畫面是姜愉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像星星,像永遠。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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