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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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暑假開始的時候,葉浣一個人住在姜愉的出租屋裏。

姜愉回家了。不是回學校旁邊的家,是回她自己家——那個有大院子、桂花樹、姜愉媽媽會做紅燒肉的家。畢業了,沒有宿舍住了,她搬回去了。葉浣沒有問“你什麽時候回來”,姜愉也沒有說。她們都知道,這個“回來”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是從教室回宿舍,從排練廳回出租屋。現在是從哪裏回哪裏,誰也說不準。

葉浣每天去咖啡店打工,早上九點到下午五點。下班後去超市買菜,回家做飯。一個人做,一個人吃。她做飯的手藝比寒假好了不少,不再天天煮面條了。她會炒兩個菜,一葷一素,盛在碗裏,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對面沒有人。她吃得很慢,不是因為好吃,是因為吃完了就沒有事情做了。

窗臺上的小雛菊還在。兩盆,并排擺着。她每天澆水,每天站在窗前看一會兒。左邊的那盆是她選的,花多了一朵。右邊的那盆是姜愉的。她分得很清,從來沒有澆錯過。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她把謝掉的花瓣撿出來,放在花盆旁邊的土面上,等它們爛掉,變成肥料。

手機震了。姜愉發來一張照片,是劇組的通告單。上面密密麻麻寫着時間、場次、演員名字。姜愉的名字在上面,排在最後面,角色寫的是“護士乙”。葉浣放大了看,在那一行字上看了很久。

“什麽時候拍?”她問。

“下周一。”

“去幾天?”

“三天。橫店。”

葉浣盯着“橫店”兩個字,心裏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她知道橫店在哪,浙江,坐高鐵要兩個小時。不算遠,但她覺得遠。

“那你注意安全。”

“嗯。”

“多喝熱水。”

“嗯。”

“別太累。”

姜愉發了一個句號。葉浣知道那個句號的意思是——知道了,你也是。

姜愉去橫店的那三天,葉浣的手機變得很安靜。早上沒有“起了嗎”,中午沒有“吃飯了嗎”,晚上沒有“晚安”。只有淩晨的時候,會有一條消息,有時候是“收工了”,有時候是一張照片。照片裏是酒店的白牆、劇組的盒飯、化妝間亂七八糟的桌面。

葉浣每條都回,不管多晚。她怕姜愉收工的時候,手機亮一下,看到沒有人等,會難過。

姜愉回來的那天,葉浣在出租屋裏等她。她從咖啡店下班後沒有回家,直接去了火車站。站在出站口,看着顯示屏上的車次,一班一班地過。姜愉那班晚點了十二分鐘。葉浣站在那裏,等了十二分鐘。手機震了一下,姜愉發來一條消息:“到了。”葉浣沒有回,她看到了姜愉從出站口走出來。穿着白T恤、牛仔褲,頭發散着,拖着一個小行李箱。臉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

葉浣走過去,站在她面前。

“你怎麽來了?”

“接你。”

“不是說了不用接嗎?”

“我想來。”

姜愉看着她,沒有說話。葉浣伸出手,把行李箱接過來。箱子很輕,沒什麽東西。兩個人并排走出火車站,天已經黑了,路燈亮着,風很大,吹得姜愉的頭發飄起來。

“累嗎?”葉浣問。

“還好。”

“盒飯好吃嗎?”

“不好吃。”

“比食堂呢?”

“食堂好吃。”

葉浣笑了。姜愉沒有笑,但她伸出手,握住了葉浣的手。手指涼的,比以前還涼。葉浣把她的手拉過來,塞進自己的口袋裏。口袋不大,兩只手擠在一起,手指交纏着。

“你手好涼。”

“橫店冷。”

“橫店不是比上海熱嗎?”

“酒店空調冷。”

葉浣握緊她的手。“那下次帶個毯子。”

姜愉看着她。“你陪我去就不冷了。”

葉浣愣了一下,耳朵紅了。她低下頭,沒有說話。

回到出租屋,姜愉洗了澡,換了睡衣,躺在床上。葉浣在廚房熱飯,她做了番茄炒蛋和青椒肉絲,盛在碗裏,端到床邊。姜愉坐起來,接過碗,吃了一口。

“好吃嗎?”葉浣問。

“嗯。”

“真的?”

“你做的都好吃。”

葉浣坐在床邊,看着她吃。姜愉吃得很慢,一碗飯吃了快二十分鐘。吃完之後她把碗放在床頭櫃上,躺下來,閉上眼睛。葉浣把碗收了,洗了,擦乾,放好。回到卧室的時候,姜愉已經睡着了。呼吸很輕,睫毛微微顫着。

葉浣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彎腰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她的肩膀。然後關了燈,躺到她旁邊。

剛躺下,姜愉的手就伸過來了,攬住她的腰。

“你沒睡着?”

“睡着了。你拉被子的時候醒了。”

葉浣把臉埋進姜愉的頸窩裏。“那你怎麽不睜眼?”

“不想睜。睜眼你就不拉被子了。”

葉浣笑了。“不會。”姜愉沒有說話,但她的手臂收緊了。

第二天早上,葉浣醒來的時候,姜愉已經起了。她在廚房煮粥,穿着睡衣,頭發亂糟糟的,竈臺上的鍋冒着熱氣。葉浣站在廚房門口,看着她。

“你怎麽起這麽早?”

“睡不着。”

“認床?”

“認人。”

葉浣走過去,從後面抱住她,臉貼在她的背上。姜愉的手覆在葉浣環在她腰上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粥快好了。”

“嗯。”

“你去坐着。”

“不要。”

姜愉沒有說話。葉浣就那樣抱着她,站在廚房裏,聽着鍋裏的粥咕嘟咕嘟冒泡。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把她們的影子投在牆上,靠得很近。

吃完早飯,姜愉開始收拾東西。她下午要去見一個制片人,晚上還有一個飯局。葉浣坐在床上,看着她把衣服一件一件疊好放進行李箱。

“你今天就走?”

“嗯。”

“什麽時候回來?”

“不知道。”

葉浣低下頭,手指在床單上畫圈。姜愉停下來,看着她。

“葉浣。”

“嗯。”

“我會回來的。”

葉浣擡起頭,看着姜愉。那雙桃花眼裏,有光。“我知道。”她說。

姜愉走的時候,葉浣送她到樓下。白色的車停在路邊,姜愉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拉開車門,坐進去。葉浣站在車窗外,看着她。

“到了發消息。”

“好。”

“記得喝水。”

“好。”

“別太累。”

姜愉看着她,伸出手,隔着車窗,手指在玻璃上點了兩下。葉浣也伸出手,點在同一個位置。手指隔着玻璃碰在一起,涼的。姜愉笑了一下,發動車子。葉浣站在路邊,看着白色的車越開越遠,最後消失在街道盡頭。

她站在路邊,站了很久。風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吹到臉上。她沒有撥開。

七月中旬,葉浣在咖啡店打工的時候,手機上彈出一條娛樂新聞。配圖是一張劇組合照,一群人站在一起,有人穿着戲服,有人穿着便裝。姜愉站在最邊上,穿着白大褂,頭發盤起來,手裏拿着一個病歷夾。她化了妝,和平時不太一樣,但葉浣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

她把那張照片放大,看姜愉的臉。妝容很淡,幾乎看不出來。她的表情很認真,沒有笑,站在人群裏,不顯眼。但葉浣覺得好看。

她截了圖,存下來。然後給姜愉發了一條消息:“我看到你的劇照了。”

“哪張?”

“劇組合照。你站在最邊上。”

“那張啊。拍了一整天,累死了。”

“但是你好看。”

對方沉默了一會兒。“你什麽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從喜歡你開始。”

姜愉發了一個句號。葉浣笑了。

八月初的一個周末,姜愉回來了。不是專程回來的,是路過。她在上海有一個試鏡,上午十點,結束後下午兩點就要趕去杭州。葉浣請了半天假,去試鏡的地方找她。那是一棟寫字樓,大廳裏很多人,有男有女,有的拿着簡歷,有的拿着資料袋。葉浣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

姜愉從電梯裏走出來,穿着白襯衫、黑色長褲,頭發紮起來。手裏拿着一個文件夾,表情很淡。看到葉浣,她走過來。

“等很久了?”

“沒有。剛到。”

“吃飯了嗎?”

“沒有。”

“走,吃飯。”

她們在寫字樓旁邊的一家面館吃了面。姜愉點了一碗蔥油拌面,葉浣點了一碗雪菜肉絲面。面端上來的時候,姜愉吃了兩口,放下筷子。

“不好吃?”葉浣問。

“沒胃口。”

“緊張?”

姜愉看着她。“有一點。”

葉浣把自己碗裏的雪菜肉絲夾了一些到她碗裏。“吃點。不吃沒力氣。”

姜愉低下頭,把面吃了。吃了大半碗。葉浣看着她吃完,把自己的面也吃完了。

吃完飯,她們站在面館門口。姜愉看了一眼手機,說“車快到了”。葉浣點頭。

“葉浣。”

“嗯。”

“你下學期大四了。”

“嗯。”

“有什麽打算?”

葉浣想了想。“找工作。投簡歷。”

“不考研?”

“不考。”

“為什麽?”

葉浣看着姜愉。“因為你在外面。”

姜愉沒有說話。車來了,停在路邊。姜愉拉開車門,沒有馬上上去。她轉過身,看着葉浣。

“到了發消息。”葉浣說。

“好。”

“記得喝水。”

“好。”

“別太累。”

姜愉走過來,抱了她一下。很快,像以前在排練廳道別時那樣。然後松開,轉身上車。車門關上了。葉浣站在路邊,看着車開走。尾燈閃了兩下,拐彎,不見了。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出租屋。路上經過那家面館,裏面還在營業,熱氣從門口冒出來。她看了一眼,繼續走。

八月底,姜愉在上海待了三天。不是路過,是真的待了三天。她沒有接新戲,沒有試鏡,沒有飯局。她只是待在出租屋裏,和葉浣一起。

第一天,她們去書店。橘貓還認識她們,從櫃臺上跳下來,蹭了蹭葉浣的腳踝,然後跳上姜愉的腿,盤成一團。林老板從後面的休息室端了兩杯水出來,一杯放在葉浣面前,一杯放在姜愉面前。溫的。

“好久沒來了。”林老板說。

“嗯。”姜愉點頭。

“還演戲嗎?”

“演。”

林老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葉浣,笑了笑,端着茶壺回去了。

葉浣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溫的。她看了一眼姜愉,姜愉也在喝水。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

第二天,她們去超市。姜愉推着購物車,葉浣走在旁邊。超市裏人不多,音響裏放着輕音樂。葉浣拿了一包薯片,放進去。姜愉看了看,拿出來,放回去。

“乾嘛?”

“你上次說減肥。”

“我說說而已。”

“我是認真的。”

葉浣看着她。姜愉的表情很淡,但葉浣知道她是認真的。她把薯片放回去,換了一盒酸奶。

“這個行嗎?”

“行。”

葉浣把酸奶放進購物車。姜愉彎了一下嘴角。

第三天,姜愉做了一頓飯。紅燒排骨、清炒時蔬、番茄蛋花湯。葉浣站在廚房門口看着她,姜愉穿着圍裙,頭發紮着,竈臺上的油滋啦啦地響。

“你什麽時候學會做紅燒排骨的?”

“上次回來。跟我媽學的。”

“你不是不愛吃嗎?”

“你不愛吃?”

葉浣看着她的背。姜愉沒有回頭,但葉浣看到了她的耳朵,紅了。

她們坐在餐桌前,面對面。兩碗米飯,兩雙筷子,三盤菜。葉浣夾了一塊排骨,咬了一口。炖得很爛,骨頭一抽就出來了。鹹甜适口,和姜愉媽媽做的一個味道。

“好吃嗎?”姜愉問。

“嗯。”

“比你煮的面條呢?”

葉浣看着她。“你怎麽知道我會天天煮面條?”

姜愉沒有說話,夾了一塊排骨放進葉浣碗裏。

那天晚上,她們躺在床上,燈關了。窗簾沒拉,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葉浣靠在姜愉懷裏,聽着她的心跳。咚咚咚,和以前一樣。

“姜愉。”

“嗯。”

“你明天走?”

“嗯。早上。”

“下次什麽時候回來?”

“不知道。”

葉浣閉上眼睛。她不想再問了。問出來的答案,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不是答案,是姜愉在這裏。

“葉浣。”

“嗯。”

“我不在的時候,你每天給我發一張照片。”

“什麽照片?”

“什麽都行。你看到的,我想看。”

葉浣睜開眼,看着姜愉。月光落在她臉上,桃花眼裏的光溫柔得像水。“好。”

第二天早上,葉浣醒來的時候,姜愉已經走了。床頭櫃上放着一杯水,溫的。旁邊有一張紙條,上面寫着姜愉的字:“記得澆水。兩盆都澆。”

葉浣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溫的。她把紙條折好,放進錢包裏。然後走到窗臺前,給兩盆小雛菊澆了水。先澆左邊那盆,再澆右邊那盆。水從壺嘴裏灑出來,落在泥土上,滲下去,很快就不見了。

她蹲在那裏,看了一會兒。兩盆花開着,白色的小花瓣在晨光裏很安靜。她伸出手,摸了摸左邊那盆的葉子,又摸了摸右邊那盆。

然後她站起來,去洗漱,去咖啡店打工。

手機裏多了一個相冊,名字叫“給她”。她每天拍一張照片,發給姜愉。有時候是窗臺上的花,有時候是咖啡店的拉花,有時候是路邊的貓,有時候只是天空。姜愉每條都回,有時候回一個字,有時候回一個标點符號。

葉浣不在乎她回什麽。她只是想讓姜愉知道,她在這裏。每天都在。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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