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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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上海冷了。
葉浣把那件深灰色外套從櫃子裏翻出來穿上,拉鏈拉到最上面。外套是姜愉送的,穿了一年多了,袖口有些起球,領口的扣子有點松。她自己縫了一下,縫得不好,線頭露在外面,但她沒有拆了重縫。她怕拆了就穿不回去了。
蘇念看到她還穿着這件外套,翻了個白眼。“你就不能買件新的?”
“這件還能穿。”
“起球了,扣子也歪了。”
“不影響。”
蘇念看着她,沉默了一下,沒有再說。她知道這件外套是誰送的。
葉浣每天的生活很固定。早上七點起床,去咖啡店打工,下午五點下班,回出租屋,做飯,吃飯,寫劇本,看書。然後等姜愉的消息。姜愉的消息越來越短了。以前會發“今天拍了什麽”“吃了什麽”“累不累”,現在很多時候只是一個句號。葉浣知道那個句號的意思是“我在”,但她有時候會想,是不是除了“我在”,已經沒有別的話想說了。
她沒有問。她怕問出來的答案不是她想要的。
十一月中旬的一個晚上,葉浣在出租屋寫劇本。手機亮了,姜愉發來一張照片。是酒店的窗戶,外面是城市的夜景,很多燈,很遠。配了一個字:“冷。”
葉浣回複:“開空調。”
“開了。還是冷。”
“那你多蓋一層被子。”
對方沉默了一會兒。“你不在。”
葉浣盯着那三個字,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她想說“那我來找你”,但明天有班,後天也有班,她沒有錢買高鐵票,也沒有時間。她只是回複:“多喝熱水。”姜愉發了一個句號。葉浣把手機放在桌上,看着窗臺上的小雛菊。兩盆花都開着,白色的小花瓣在燈光下很安靜。她看了一會兒,繼續寫劇本。
十一月下旬,葉浣收到了一個快遞。盒子不大,拆開,是一條圍巾。深灰色的,毛線很軟,摸起來很暖。裏面有一張紙條,上面寫着姜愉的字:“你那件外套的扣子歪了。穿這件。”
葉浣把圍巾拿出來,圍在脖子上。繞了兩圈,還有餘。很暖。她把臉埋進圍巾裏,聞到一股淡淡的味道,不是姜愉身上的味道,是新衣服的味道。她發消息給姜愉:“收到了。”
“圍上。”
“圍上了。”
“暖嗎?”
“暖。”
“那就好。”
葉浣看着那三個字,想起去年冬天,姜愉在書店給她倒水,說“溫的嗎”,她說“溫的”,姜愉說“那就好”。一樣的三個字,一樣的語氣。她坐在窗臺前,把圍巾圍得更緊了一些。
十二月,姜愉回來了。不是專程回來的,是有一個通告在上海。她發消息給葉浣:“晚上有個活動,結束後我來找你。”葉浣回複:“好。”
她等了一晚上。從七點等到九點,從九點等到十一點。她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手裏拿着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十一點半的時候,姜愉發來一條消息:“結束了。但主辦方安排了飯局,走不開。”
葉浣回複:“沒事。你忙。”
“明天我來找你。”
“好。”
第二天,姜愉來了。上午十點,她站在出租屋門口,手裏拎着一個袋子。穿着黑色羽絨服,圍巾圍得很高,只露出一雙眼睛。眼下有青黑,嘴唇有點乾。葉浣開門的時候,看到她站在門口,愣了一下。
“你怎麽這麽早?”
“昨晚沒睡。”
“乾嘛不睡?”
“想早點來。”
葉浣讓她進來。姜愉換了鞋,把袋子放在桌上。袋子裏是早餐,粥和包子,還熱着。
“你吃了?”葉浣問。
“沒有。”
“一起吃。”
兩個人坐在餐桌前,面對面。粥很燙,葉浣舀了一勺,吹了吹,送進嘴裏。姜愉低着頭喝粥,沒有說話。
“你什麽時候走?”葉浣問。
“下午。”
“去哪?”
“橫店。新戲。”
“拍多久?”
“一個月。”
葉浣放下勺子。“你回來就待半天?”姜愉擡起頭看着她。“半天不夠?”葉浣張了張嘴,想說“不夠”,想說“你上次回來是上個月,待了一天,這次半天,下次呢?下次是不是只吃一頓飯就走了?”但她沒有說。她低下頭,繼續喝粥。
“夠了。”她說。
下午,葉浣送姜愉到樓下。白色的車停在路邊,姜愉拉開車門,沒有馬上上去。她轉過身,看着葉浣。
“葉浣。”
“嗯。”
“等我回來。”
葉浣看着她。“好。”
姜愉坐進車裏,關上門。車子發動了,緩緩駛出巷口。葉浣站在樓下,看着那輛車越開越遠,最後消失在街道盡頭。她站了一會兒,轉身上樓。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停下來,靠在牆上。樓梯間的燈是聲控的,滅了。她站在黑暗裏,沒有動。
十二月下旬,葉浣的劇本寫完了。她寫的是一個女孩等了另一個人一整年的故事。等的那個人一直在忙,一直說“等我回來”,一直不回來。女孩最後沒有等了,她搬了家,換了工作,去了另一個城市。劇本的結尾,女孩坐在火車上,看着窗外的風景,手機裏有一條未發出的消息——“不等了。”她沒有發出去。她把手機收起來,看着窗外。
葉浣把這個劇本發給了姜愉。姜愉看了,沒有說好不好,只回了一句:“你寫的那個女孩,是你嗎?”葉浣看着這行字,回複:“不是。”姜愉沒有再問。
期末周,葉浣在學校考試。大四的考試不多,但每門都很重要。她白天在圖書館複習,晚上回出租屋寫論文。姜愉在橫店拍戲,每天淩晨收工,發一條消息,有時候是“到了”,有時候是一張照片。葉浣早上醒來看到,回複一個“嗯”,然後去考試。她們像兩條平行線,各自忙各自的,偶爾在手機上碰一下,然後繼續。
考完最後一門的那天,葉浣一個人走在校道上。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風很大,吹得她耳朵疼。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張臉。
手機震了。姜愉:“考完了?”
“嗯。”
“寒假回家嗎?”
“不回。”
“那來橫店。”
葉浣停下來,站在校道上,看着那行字。她回複:“什麽時候?”
“下周。我讓人給你訂票。”
葉浣把手機揣進口袋,繼續走。風很大,吹得她的頭發飄起來。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她想,這是她第一次去姜愉工作的地方。不是書店,不是排練廳,是片場。那裏有很多人,有導演,有攝影師,有燈光師,有別的演員。姜愉在那裏不是她的女朋友,是演員。她不知道自己去那裏要做什麽,但她還是想去。
寒假第一天,葉浣坐上了去橫店的高鐵。
她沒有告訴姜愉具體車次,姜愉也沒有問。到了橫店,天已經黑了。她拖着行李箱走出車站,站在路邊,不知道往哪走。手機震了。姜愉發來一條消息:“你到了。”
“嗯。”
“你往左看。”
葉浣往左看。姜愉站在一棵樹下面,穿着白色羽絨服,圍巾圍得很高,只露出一雙眼睛。她走過來,接過葉浣的行李箱。
“你怎麽知道我在哪?”
“你的車次,我查了。”
葉浣看着她。姜愉的臉被圍巾遮住了大半,但那雙桃花眼很亮。
“走吧,回酒店。”
她們走在橫店的街上,路燈亮着,風很大。葉浣把手插進口袋,姜愉走在她旁邊。兩個人沒有牽手,但肩膀挨着肩膀。
“你明天拍什麽?”葉浣問。
“醫院的戲。我是護士。”
“有臺詞嗎?”
“有。三句。”
“什麽臺詞?”
“‘該換藥了’‘別動’‘好了’。”
葉浣笑了。姜愉看着她,嘴角也彎了一下。
到酒店的時候,已經很晚了。葉浣洗了澡,換了睡衣,躺在床上。姜愉還在看劇本,坐在床邊,手裏握着筆,在紙上寫寫畫畫。臺燈亮着,橘黃色的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
“你還不睡?”葉浣問。
“你先睡。”
“你明天幾點拍?”
“六點。”
葉浣坐起來。“那你還不睡?”
姜愉放下劇本,看着她。“不想睡。”葉浣看着她。“為什麽?”姜愉沉默了一下。“怕醒來你就走了。”
葉浣的眼淚掉了下來。她伸手擦,擦不乾淨。姜愉遞給她紙巾。葉浣接過來,按在眼睛上。
“我不走。”她說。
“你明天不走?”
“後天呢?”
“也不走。”
“大後天呢?”
葉浣把紙巾從眼睛上拿下來,看着姜愉。“你拍多久,我待多久。”
姜愉看着她,沒有說話。她伸出手,把葉浣拉進懷裏。葉浣的臉貼在姜愉的胸口上,聽到她的心跳,咚咚咚,很快。
“你心跳好快。”
“因為你在。”
葉浣閉上眼睛,沒有說話。她感覺到姜愉的手指在她頭發裏慢慢穿過,一縷一縷地撥開,再攏回去。她不知道明天姜愉幾點起床,不知道後天姜愉要拍什麽戲,不知道大後天她一個人待在酒店裏要做什麽。但她知道,她在這裏。姜愉在這裏。
這就夠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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