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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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愉離開北京的那天,葉浣在片場。
不是拍戲,是試鏡。一個新的電影角色,女二號,民國題材,和她之前演的那個富家小姐不一樣,這次是一個歌女,濃妝豔抹,說話帶刺,笑起來的時候眼睛不笑。陳姐說“這個角色有挑戰,你試試”,葉浣說“好”。
試鏡在下午兩點。葉浣一點半就到了,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裏攥着劇本。她翻到歌女的那場獨白,默念了兩遍,合上劇本,閉上眼睛。走廊裏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聊八卦,聲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她沒有睜眼,在心裏過着臺詞。
手機震了一下。
姜愉發來一條消息:“我走了。”
葉浣睜開眼,看着那三個字。她回複:“嗯。”
“到機場了。”
“嗯。”
“到了告訴你。”
葉浣想回“好”,但覺得太輕了。她又打了一個“嗯”,又删掉了。最後發了一個句號。
輪到她了。她站起來,走進房間。裏面坐着四個人,兩男兩女,面前攤着資料。葉浣走過去站在中間,鞠了一躬,說“老師們好,我是葉浣”。面試官說“開始吧”。
她演了歌女的那段獨白——一個人在後臺卸妝,把假睫毛撕下來,把口紅擦掉,鏡子裏的臉越來越素,越來越不像自己。她對着鏡子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淚掉下來了,然後又笑了。
演完了,房間安靜了幾秒。面試官說“可以了”,她鞠躬,走出去。
走出大樓的時候,天已經開始暗了。三月的北京,天黑得比冬天晚了一些,但風還是涼的。她站在路邊等車,手機又震了。姜愉發來一條消息:“登機了。”
葉浣回複:“嗯。”
“到了跟你說。”
“好。”
這一次她打的是“好”,不是句號。
出租車來了,她坐進去,報了地址。車子開動的時候,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北京的三月,樹還是禿的,但天沒那麽灰了。她想,春天快來了。
試鏡過了一周,陳姐打電話來說“過了”。
葉浣正在咖啡店打工,站在吧臺後面擦杯子。聽到這兩個字,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擦。
“什麽時候開機?”她問。
“下個月。橫店。”
又是橫店。葉浣把杯子放好,擦了擦手。“好。”
挂了電話,她站在吧臺後面,看着店裏的客人。有人在喝咖啡,有人在看電腦,有人在聊天。一切都很正常。但她知道,她的生活又要換一個地方了。
開機前一周,葉浣到了橫店。
還是那個酒店,還是那扇朝北的窗戶。她把行李箱打開,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衣服挂進衣櫃,洗漱用品擺進洗手間,那兩盆小雛菊放在窗臺上。左邊那盆多一朵,右邊那盆少一朵。她澆了水,蹲在那裏看了一會兒。
手機震了,姜愉發來一條消息:“聽說你進組了。”
葉浣回複:“嗯。”
“哪個基地?”
葉浣打了基地的名字,發過去。
姜愉說:“我在隔壁。”
葉浣愣了一下。隔壁。她放下手機,走到窗前,看着遠處那個拍攝基地。兩個基地隔了一條馬路,走路大概十分鐘。她不知道姜愉什麽時候來的,不知道她拍什麽戲,不知道她會待多久。她沒有問。
第二天早上,葉浣到片場的時候,化妝間的桌上放着一杯水。溫的。
她站在那裏,看着那杯水,看了幾秒,端起來喝了一口。杯子是白色的,很普通,她喝完把杯子洗乾淨,倒扣在桌角。她沒有問是誰放的。
拍戲的日子又開始了。
這次是歌女,濃妝,高跟鞋,說話帶刺。葉浣每天化很濃的妝,嘴唇塗成大紅色,眼線往上挑,走路的時候腰要扭,說話的時候下巴要擡。她對着鏡子看自己,覺得不像自己。但導演說要的就是這種感覺——歌女在臺上是另一個人,下了臺才是自己。
葉浣演着演着,覺得歌女和她有點像。不是像她的樣子,是像她的處境。歌女在臺上笑,臺下不笑。她在片場是別人,收工了才是自己。
每天早上,化妝間的桌上都有一杯水。溫的。葉浣每天喝,喝完洗乾淨倒扣在桌角。她沒有問過姜愉,姜愉也沒有說過。
有一天拍戲的時候,葉浣要唱一首歌。歌女在臺上唱歌,臺下有客人喝酒劃拳,沒有人聽。她站在舞臺中央,燈光打在她身上,她張了張嘴,沒有聲音。
導演喊停,說“你唱啊”。
葉浣說“我不會唱”。導演說“你不需要真的唱,你對嘴型就行”。葉浣說“好”。第二遍,她對嘴型,嘴唇在動,但她在想別的事。她在想,歌女站在臺上唱歌,臺下沒有人聽,那她唱給誰聽。也許唱給自己。也許唱給一個不在場的人。
那場戲拍完了,導演說“可以”。葉浣走下舞臺,卸妝,換衣服,收工。
回酒店的路上,她路過隔壁基地的大門。天已經黑了,門口沒什麽人了。她停下來,看着那扇鐵門,想着姜愉在裏面拍戲。她不知道姜愉今天拍什麽,不知道她幾點收工,不知道她有沒有吃晚飯。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回到酒店,她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機震了,姜愉發來一張照片,是劇組的盒飯,米飯上面蓋着幾塊紅燒肉和一勺青菜。配了一個字:“難吃。”
葉浣回複:“比你媽做的差遠了。”
“嗯。”
“你什麽時候回去看你媽?”
“殺青後。”
葉浣打了幾個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後發了一句:“替我向阿姨問好。”
姜愉回了一個句號。
窗臺上的小雛菊開了。左邊那盆多一朵的那盆開了兩朵,右邊那盆開了一朵。葉浣每天澆水,每天看一會兒。她伸出手,摸了摸左邊那盆的花瓣,又摸了摸右邊那盆的。
左邊那盆的花瓣更白一些,右邊那盆的更淡。她不知道這是不是因為土的緣故,還是因為花本身。她拍了張照片發給姜愉,說:“你的花開了。”
姜愉回了一張照片,她那盆也開了,還是少一朵。葉浣說:“我的兩朵,你的一朵。”姜愉說:“嗯。”“為什麽你的開得慢?”“不知道。”
葉浣放下手機,關了燈。月光從窗簾縫裏擠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白線。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隔壁基地的燈還亮着,從窗戶望出去,能看到遠處的燈光一片一片的,不知道哪一盞是姜愉的。
她想起大二的時候,她和姜愉一人買了一盆小雛菊,放在出租屋的窗臺上。那時候她們剛在一起不久,每天晚上一起澆水,姜愉從後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葉浣問“你說它們會不會長到一起”,姜愉說“這是兩個盆”。葉浣說“根能從盆底的洞裏鑽出來,鑽到對方的土裏去”。姜愉說“你的意思是,就算在兩個盆裏,也能長到一起?”葉浣說對。
現在她們不在同一個窗臺前了,花也不在一起了。但花還開着。兩盆都開着。
葉浣閉上眼睛。明天還要拍戲。歌女還有三場戲就殺青了。
殺青之後,她回北京,姜愉還在橫店。她們又在不同的城市。
她不知道下一次見面是什麽時候,也許下個月,也許更久。
但至少每天早上,化妝間的桌上還有一杯水。溫的。
那就夠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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