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號病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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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達羅斯都市的夜晚,層疊的建築物沿着都市最中央、直沖雲霄的最高大樓向外輻射。
空氣中彌漫着霧霾,使整個城市陷入若有若無的迷幻當中,看不清它的真實樣貌。
而在都市之下,199街的黑暗裏巷,兩側高聳的握手樓遮擋了所有光源,唯有霓虹閃爍着的幽光垂死掙紮着,在潮濕窒息的環境中标記着這裏的空間。
一個壓低帽檐的男子快速走入黑暗裏巷,與兩邊站着的,穿着暴露、随意吞吐煙圈的男男女女們錯身而過。
他一腳踩在積水的地面上,突然停下來趕路的腳步。
男人的右眼視線未動,左邊義眼卻怪異的扭轉着方向掃描周圍環境。
終于,在一衆粉紫色炫光代表的愉悅小店招牌裏,看見了二樓一塊散發着微弱藍光的字牌——「回聲記憶診所」。
他心中有數,邁過腳下堆積的垃圾和暴露的線纜,登上翹起的合金板樓梯。
此時的回聲記憶診所內,席朔取下了面前年輕女孩的頭戴式腦機接口。
她有些疲憊的按了按太陽xue,但還是語氣溫和的說道:“已經幫你梳理好記憶,接下來一個月可以正常生活,但要注意,最近別去銀行抵押自己的記憶了,你的記憶已經非常脆弱,如果被他們再收割,你可能……”
那年輕女孩只是無所謂的聳了聳肩膀:“回聲女士,你是知道的,我們這種人不販賣記憶是活不下去的。”
她順手從褲兜裏掏出一支抽了半截又掐滅的煙點燃:“今天謝了,費用你已經從我的記憶裏拿取了吧?那我先走了。”
年輕女孩推開診所小門,剛好和迎面而來的戴帽男人相撞。
男人沒有理會女孩發出的叫罵聲,直接推開她進入診所,順手帶上了大門隔離了對方謾罵的聲音。
席朔一見,立即警覺起來,她用手摸向身後櫃子,裏面有一把防身用的手槍。
男人卻摘下帽子,舉起雙手,語氣有些急迫的說:“回聲女士,別緊張,我是來就診的。”
席朔緊緊皺着眉頭,右手已經摸到了槍托,她厲聲喝道:“你是誰!”
男人後背貼着門:“別緊張,我真是來看病的。我…我叫陳俊,是回收廢品的老勞力介紹我來的。”
聽到老勞力的名字,席朔有一瞬間放松,但還是立刻舉起手槍指向對面:“你說老勞力介紹?有什麽證據?你來我這裏看什麽病?”
陳俊此刻臉色有些發白,他似乎很着急,左邊義眼像是不受控制般瘋狂旋轉:“我、我是永恒記憶銀行的員工,老勞力是我的顧客,他知道我記憶出了問題,便介紹我到你這裏看診。他說你的醫術很好,收費不貴。你、你相信……”
男人的話還沒有說完,他的左邊義眼驟然加速,轉動間扯出他的眼部神經,甚至濺射出大量的血液。
席朔心中一緊,糟糕!
她連忙快跑兩步,按住男人像是羊癫瘋般抽搐的身體,讓他平躺在地面。
然而陳俊的左眼無法停止,它開始垂直往其大腦中深鑽,帶出股股混合着白色組織和豐富血管的腦漿。
就在這時,從陳俊大腦突然爆發一股巨大的爆破力量,掀翻按壓在他身上的席朔。席朔後腦着地,霎時間磕暈過去。
等到再睜開雙眼,席朔發現自己已是處于一個富麗堂皇的大廳之中。
【我這是……怎麽了?】
席朔感受自己的後腦勺,她清楚記得被某種未知力量掀翻,包括沒有任何準備就被撞暈的事情。
但現在,後腦勺沒有任何痛覺,身上也被強制換了一身衣服——這好像是,永恒記憶銀行的員工服?
突然,大廳中傳來一陣密集的鈴響,爾後走出一個穿着銀行主管服飾的男人。
男人神色僵硬,仿佛是活死人,他身軀未動,僅轉動脖子朝向席朔:“陳俊,上班時間已到,你還在乾什麽。”
席朔心中微動,這恐怕是陳俊的記憶世界。
她立刻扮演起對方:“主管,對不起,我這就開始上班。”
主管卻沒放過她:“未按時進入工位,扣除半個月績效。”
席朔呼吸一滞,這家銀行夠狠的。
于是趕忙繞過大廳,從後方一個小門刷臉進入銀行櫃臺後方。
裏面有三個狹小的工位,其中兩個已經坐上了人,靠門位置是一個綁着發包的女性,她的發絲一絲不茍的貼合在頭皮上,扯得眼角也往上提拉。
中間是一個身形肥胖的男子,工位對于他來說有些狹窄。他的肚皮正正好卡在桌子下方,這使只能彎着背坐在椅子上。
兩人都保持面無表情,仿佛等待指令的機器人,席朔被這怪異的氛圍感染,眼神餘光瞟到主管又轉向了自己,就立刻跑到剩餘的空位坐下。
直到坐上工位後才發現,面前的辦公桌上空無一物。她小心的轉頭看向右方的兩位「同事」,他們桌面上也是乾乾淨淨。
【他們的工作是什麽呢?】
席朔不太明白這是要乾什麽,只好模仿兩位「同事」僵化的行為模式,靜觀其變。
随着她坐下的時間越長,恐怖的氣氛像是海水漲潮那樣陣陣蔓延。
席朔決心展開一定程度的探索。
她先是嘗試移動椅子靠近工位,卻發現無論使多大力氣,椅子與桌子之間的距離沒有絲毫變化。
再看向面向大廳的那面牆壁,發現牆壁似乎在緩慢的呼吸起伏。
席朔判斷,自己可能是因為長時間保持同樣的姿态不動而産生了幻覺。她輕輕晃了晃頭想找回清醒。
這時,那位吊梢眼女同事突然轉過臉來,對席朔露齒微笑。
這個畫面讓席朔感覺不适,因為對方身體朝着大廳紋絲未動,整個頭卻伸長了越過中間的胖同事轉向她。
“新來的……”
那位女同事嘴角依然保持着标準的職業笑容,她的頭皮卻因為脖子的伸長更加拉扯發絲,這使整個眉梢和上眼皮向上提拉出怪異的角度,“要……遵守……規則……”
說完,她的脖子無聲縮回去,又保持着剛才的姿勢不再動作。
席朔不敢再随意亂動,她用眼角的餘光輕輕瞥向身邊的胖同事。
只見那個胖同事的肚子卡在桌下,他工位下的陰影裏,似乎有着無數細小的觸須在蠕動。
在看到這些觸須的瞬間,席朔只覺得腦中開始響起聽不懂的聲音,它沒有音調、沒有語言,更像是一種「感覺」。
好像有什麽無法理解的存在直接給她灌輸了一種令人暈厥和旋轉的概念。
席朔差點維持不住坐姿。
她緊急撤回自己的視線,靠一雙手肘支撐在桌面。
過載的感官讓她頭痛欲裂,似乎自己的思維正在被某種完全無法理解的概念強行拆解又重組。
席朔開始感到惡心乾嘔,但是,常年為病人診治記憶的經歷又讓她保持清醒。
就這樣在座位上保持了幾個小時。
突然,兩名「同事」直愣愣站起身。
席朔聽到聲響。
兩人的座椅猛地被小腿推向後方,直直撞在工位的擋板上,随即又猛地彈射回他們的腿部,發出巨響,與此同時,席朔竟然感同身受般,察覺自己的下肢跟着劇烈疼痛。
然而此時卻來不及管這些感受,她小心地起身,發現座椅可以移動了。
于是,她開始仔細觀察兩人的動作。發現兩人在同一時間、同一角度轉向門口,機械地按下門把手,然後走了出去。
席朔不敢耽誤,模仿他們的動作跟着走出櫃臺。
但越過大門之後,她驚訝發現兩名同事已經消失,整個大廳內只有她一人。
猜測這是到了銀行員工午休時間。
據她了解,永恒記憶銀行對員工管理非常苛刻,中午一般只允許半個小時的午休。這是否意味着,她只有半個小時的自由活動時間。
思及此,席朔迅速朝着永恒記憶銀行的內部深入。
她的目标很明确,找到陳俊。
只有找到真正的陳俊,才知道他到底發生了什麽問題,才有可能逃離他的記憶世界。
席朔不再耽誤,深入到銀行的非公共區域。
裝作去往衛生間,實際上是在探測整個區域的布局。
她發現銀行一樓僅包含了大廳、櫃臺、衛生間和一扇标注「安全出口」的逃生門。
嘗試着打開安全出口大門,卻發現門後是實心牆壁,此路完全不通。
在走廊的盡頭,還有一個轉角,裏面連通着去往二層的樓梯。
整個樓梯口顯得幽深而寂靜。
光線似乎只存在于一樓的走廊,越過拐角,立刻陷入昏暗之中。席朔緊貼着牆面摸索向上,她在心中默默計算臺階數目。
數到第十三階時,進入到二樓的平臺。
隐約的,有某種電流聲從二樓的深處傳出。
黑暗下,席朔心有所動,她需要深入查看。
“陳俊,誰允許你上二樓的。”
就在席朔擡起腳往前邁時,二樓平臺的角落傳來機械的人聲。
她心髒猛的一緊,是主管。
主管身體依然僵硬,他的雙腿似乎無法彎曲,像是兩根筷子似的僵直着交叉邁步而來。
“噠、噠、噠……”
男人的鞋與地面發出清脆的摩擦聲音,他走到席朔面前卻沒有停下,而是繼續貼近她。
主管的臉在席朔眼前愈來愈大,她不由自主地稍稍後退一步。
然而這位主管并不在意她的反應,他只是不停的走近她,直到席朔被逼得一腳踏在了第十三級階梯上。
主管慘白浮腫的臉死死貼在席朔的臉前,他僵直的眼睛瞪着她的雙眼,竟沒有産生任何視線移動,仿佛他就是個機械人偶。
莫名的,明明眼前是個人類,席朔卻感到了恐怖谷效應。
随着主管靠近,一股混合着人體腐爛和蛋白質變質的氣味沖入席朔的鼻腔,讓她生理性的開始反胃。
“陳俊,未經授權進入二樓,扣除半個月績效。”他用毫無起伏的聲調宣布。
随後,主管的嘴角上揚起一個微不可查的弧度。如果席朔不是靠的如此之近,她絕對發現不了這個過程。
主管在幸災樂禍!
席朔心中一顫,大腦飛速運轉:【為什麽?他在高興什麽?】
突然,她想起女同事給予的忠告:“新來的,要遵守規則。”
糟糕。
恐怕以陳俊的權限根本沒有資格進入二樓!她冒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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