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臺莊園（7）

後仰脫離懸崖的那一刻，巨大的失重感籠罩住席朔。

席朔只感覺自己的內髒瞬息間向着喉嚨提起，耳畔是頭顱內狂跳的脈搏聲，她的身體在空中不受控制的翻轉，天地颠倒。

周圍的風景飛速往後，而陪伴她的只有這一刻面臨死亡的恐懼感。

險峻的崖底伫立着尖銳的岩筍，在即将刺入席朔身體前那一刻，山谷裏震耳欲聾的風雨聲陡然消失，周圍的雨滴不再直線下落。

在席朔驚訝的表情中，雨滴開始懸停，漸漸地，所有水滴在未知的重力操控下上升。

席朔的身體緩慢停止下墜，仿佛進入了一層極具韌性、充滿張力的粘稠薄膜當中。

全身被一種奇異的壓力包裹着，随着一聲輕微的棉布撕裂聲音，席朔感到自己突破了那層薄膜。

眼前的谷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景象。

她進入了一個全黑的空間，懸浮在一個紫色的巨大球體之前。

與此同時，席朔被服務器覆蓋的記憶和認知全部回歸，她想起來自己的身份、詹妮的作用以及來這裏的目的。

她迅速收斂神情，屏氣凝神打量着眼前這個正在緩慢自轉的球體——永恒記憶銀行服務器的核心。

這裏彙聚了代達羅斯都市內大部分居民儲存的記憶。

有人是為了延續自己的生命，有人是為了換取更多的物質，而有的人是被強制執行了上傳，不管怎樣，這裏的核心在某種意義上就是這座城市的集體記憶。

“席玥……”終于，她找到妹妹了。

經過了琥珀臺莊園，席玥可以确定，妹妹的記憶就存在于此，存在于伊麗莎白的數據之下。

不然，伊麗莎白在她發現那個世界是虛假的時候，不會是那樣的反應。

她能想到的解釋，是妹妹被困在了這裏。

席朔沒有猶豫，集中全部意志，向着紫色球體飄去。她伸直了手臂，輕柔地探入了球體的內部。

雜亂的人類記憶洶湧進入她的體內，席朔臉色蒼白，她用盡全力抵抗着集體意識的侵蝕，想要在其中抓住席玥的意識。

突然，一小塊閃着白芒的碎片在龐大的數據流中悠悠飄進了她的手心。

抓到了！

是席玥！

席朔嘴角上揚。

可下一瞬，她感受到的并非溫暖的回憶，而是一陣撕裂靈魂的劇痛！

記憶碎片如同冰冷的玻璃渣，一頭紮進了她的手掌，順着大動脈，一路切斷了無數神經，抵達她的大腦。

她以席玥的視角，被固定在冰冷的實驗艙內，她感受到妹妹心中充滿恐懼。

席玥被密不透風的實驗艙封閉起來，她似乎處于虛弱當中，小聲又無力的呼喊着：“爸爸！媽媽！……姐姐！……帶我走……帶我走……”

沒有任何人回應她，只有實驗艙內冰冷的系統提示音：“準備意識上傳。釋放麻醉氣體，開始記憶剝離與格式化……”

腦機接口殘酷地刺入她的大腦，席玥的意識像是被注入了強酸，未經過意識訓練的她在冰冷的機器下毫無招架之力，她的靈魂被拉扯、溶解又重構，她的尖叫化為無聲的數據，最終被龐大的球體徹底吞沒。

“不——！”一股毀滅性的憤怒在席朔的心中爆炸，她幾乎調動起全部的意識，像一顆炮彈那樣撞擊罪惡的核心。

然而她也是徒勞。

這顆巨大的核心球體只是席玥記憶中的存在，她的攻擊對其造成不了任何損失。

席朔的意識回到了黑暗空間，回到了記憶銀行服務器內。

她看着自己的手心，席玥那塊散發微光、體積相比其他人的記憶來說無比渺小的碎片，緊緊的握住了它。

“席玥……對不起，姐姐來遲了。”

沖動來臨的瞬間，席朔的理智壓倒了怒火，她不能在這裏破壞服務器，她太弱小了，一旦此刻和公司對上，不亞于用雞蛋去對抗宇宙飛船。

必須隐忍，抓住一切可能，才有機會找回席玥的所有記憶，才有機會找到迫害她們一家的背後之人！

絕望中，悲恸與理智在席朔的靈魂裏交織，最終化為可怕的複仇決心。

她重新為詹妮的記憶注入了新的編碼，她要将詹妮繼續留在這裏，成為她自由出入永恒記憶銀行的「後門」。

席朔連接上了零日的通訊：“零日，我需要覆蓋服務器日志。”

零日的少年音色傳出：“沒問題。”

在頂尖黑客的外圍協助下，銀行內部監控被覆蓋，服務器內部日志也在席朔的大師級記憶編織操作下被篡改。

她重新撰寫了服務器殺毒程序中「琥珀臺莊園」的劇本，她将布朗家所有相關人員的記憶修複到了暴風雨前，仿佛從來沒有偵探來訪。

又将莊園內被破壞的碎片重新組合回原來的位置，一切重歸于平靜。

風暴止息，陽光透過虛拟的雲層，照在琥珀色的建築物上，門前噴泉的女神依然肩扛陶罐，水流涓涓，叮咚泉響。

就好像這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席朔退出了服務器機房，走出門，看見被零日控制下的機器人所包圍的男性職員。

他神色慌張的跌坐在地上：“別殺我、別殺我，你、你想要記憶？我可以利用權限打包給你！求求你……”

席朔面色從容，她的腳步仿佛踩踏在某種神秘而又富有韻味的節奏上，緩緩走進機器人包圍圈，半蹲在了銀行職員面前。

骨傳導耳機裏，零日的語氣透露着無聊：“這人實在沒意思。回聲，你讓開，我結果他。”

席朔卻反常般，手掌輕柔的覆蓋在男職員的顱頂。

在職員的眼中，此刻席朔如同光明破除黑暗，從恐懼中緩緩走出的神女，擒着神愛世人的微笑，給他的精神上帶來寧靜與安詳。

“神……您、您…是來拯救…我…嗎？”

不知為何，男性職員的眼神逐漸渙散，他嗫嚅着雙唇，喃喃不清。

席朔眼神冰冷，嘴角卻挂上安撫的笑容：“不必緊張，你的性命，沒有誰能夠奪走。”

她的手掌柔軟，掌心的溫度傳達到對方額頭的皮膚，驅散了死亡的寒意。

“神……”

男人的吟誦愈發嗡鳴，眼中的光芒被空洞取代，似乎在神的注視下得到了恩賜。

席朔輕輕撫上職員的兩側太陽xue，看似放松，實則強硬地固定他的目光專注在自己的雙眼之上。

席朔的聲音如同降臨般在職員的大腦中空靈的響起：“你會忘了今晚的遭遇……你在會議室加班……不經意間睡着……等你醒來，已是太陽升起的時刻。”

【她在篡改別人的記憶！】透過機器人的雙眼和銀行內部監控，零日在199街的診所內渾身一涼。

這種抽取別人記憶、覆蓋另一段意識的手段不是沒有，只是，絕大部分普通記憶師不借助設備的話，根本沒這個能力。

而且，心靈暗示的成功率并非百分之百，畢竟虛假的記憶容易讓當事人産生認知上的違和感，如果遇上敏感人群，暗示的成功率将會降到最低。

而觀此刻的銀行職員，明顯是在席朔與他對視之時，就已經進入了心理暗示狀态。

等到席朔抽離了自己，職員就像是被控制的木偶，自行爬起，晃晃悠悠的走進了會議室，不一會兒，傳來了呼嚕聲。

零日內心大為震動：【席朔，你究竟是誰！？】

暫且不論給零日造成多大的震撼，席朔目送銀行職員進入會議室後，自然地調動出外骨骼的清潔零件，将現場打鬥産生的痕跡一點點清理乾淨。

不久，這場入侵服務器的行動結束。席朔就像是正常下班的清潔工人那樣從後門坦蕩地走了出去。

這個時候，席朔才又一次開口說話：“零日，殺了他會引起永恒集團的注意。現在的我還沒有這個力量抗衡大集團，謝謝你剛才的挺身而出，不過，我認為洗腦這個職員是目前最好的辦法。”

零日沉默了一瞬，很快，他輕快的嗓音響起：“你是雇主，你說了算。我掃尾後續，你放心回來吧。”

席朔笑了笑，她用內心感受着屬于席玥的記憶碎片。

清晨的涼風吹過她的發尾，帶走消散在無人街道的話音：“我們回家。”

……

“席朔，恭喜你，找到了席玥！”席朔一進門，被素雅熱情地抱住。

她拍了拍素雅的背：“素雅，你們怎麽還沒撤離？”

她指的是行動前讓兩人遠離199街的事情。

零日坐在旋轉椅上，雙手靠在後腦，悠閑地轉了一圈：“鍛爐擔心你呗。不過也真是的，早知道回聲小姐你有直接修改他人記憶的技能，我們還用得着撤離？回聲小姐，你自己殺進去都沒問題。”

席朔卻是搖了搖頭：“我也沒想到能力會有如此大的進步。不過，這幾次經歷讓我有了一定的猜測……”

素雅松開席朔：“以前你确實不能幾步之內就完成心理暗示，怎麽做到的？”

席朔咬了咬下唇，最後還是選擇性的告知兩人部分的事實：“素雅，如果可以的話……需要你來訓練我。”

素雅細長的眉毛上挑：“你确定？我的訓練不可能中途放棄的，你想清楚。”

席朔鄭重點頭：“我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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