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像師(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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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腦機頭盔戴在了勞清清頭上。席朔和零日二人對視一眼,同時接入了勞清清的大腦。
下一瞬,她在潮濕陰冷的森林中睜開雙眼。
席朔四處張望,沒見到零日,看來,兩人被勞清清的夢境分配到了不同地點。
此刻,倒不是那麽擔心零日的處境。
夢境初期,環境危險等級非常低,只需要按照夢境主人的邏輯探索,入侵者是可以自由走動和調查,而不會引發最直接的排斥。
席朔已經是一名非常成熟的記憶修複師,進入這裏的第一瞬間,她便已經開始了觀察。
這是一片密集的松林,四周能見度極低,幾乎可以用暗無天日來形容。
身處其中,只感覺一陣潮氣從腳底升起,侵染在褲腳上,逐漸濡濕了衣衫。
地氣陰寒,席朔的小腿被激起大片雞皮疙瘩,她不自覺地打了個激靈,意識到必須早點離開此地。
環顧四周,所有的樹木看起來都一樣,沒有陽光、沒有遠方。
腳下是松軟卻埋藏着腐爛的松針,在靜止的空氣中彌漫出一股死老鼠的氣味,混合着黴菌不斷通過呼吸道侵蝕她的肺部。
她不得不暫停活動,側耳傾聽。
這方法是在導航失效的情況下,不得不為之的下策——她必須依賴地形、植被和水流來判斷人類居住的痕跡。
森林內危險衆多,雖然夢境不一定按照現實那樣出現野獸毒蟲,但會因為做夢人的主觀意識産生另一個層面的危險。
所以,必須盡快找到人類居住的痕跡,才可能發現勞清清的蹤跡。
席朔朝着各個方向都走了幾步,判斷出下坡方向。順着坡面往下,踩過柔軟富有彈性的地面,卻被某根裸露在外的木枝拌了一下,整個人差點撲倒出去。
好在她及時抓穩了樹乾,習慣性地對自己說:“這裏太暗了,得小心腳下。”
邁過那節樹枝,繼續往前探索。
席朔沒有注意到的是,那節露出在落葉之上的枝乾部分,黑暗中隐隐透出了乳白色的光澤感……
零日這邊,運氣很好的降臨在河灘。
順着河灘行走,很快便看見河谷之中炊煙缭缭。
“是村莊!”零日內心一喜就要奔跑過去。
随即他注意到,雖然此刻村落裏的房屋都冒出了燒柴的煙火氣,但遠遠看去,竟是沒有任何人在外行走,整個村子裏空無一人,連條狗都沒有出現。
太安靜了,安靜到詭異。
零日緩下腳步,正欲退後。
身後卻傳來帶着鄉音的普通話:“小夥子,是來乾啥的?”
零日猛然回頭,身後是個身着粗布衣裳,作老農打扮的老頭。
老頭一手握着旱煙袋背在身後,另一只手撩過下巴和兩腮上稀疏的花白胡須,一雙眼睛略顯渾濁,他目光警惕地盯着零日。
零日大腦飛速運轉,支支吾吾:“我……迷路了。”
聽罷,老頭突然露出樸實的莊稼人笑容:“山重無路,因果自牽。遠客既至,燈火相迎。小夥子,跟我進村吧。”
随着他的話音落下,零日背後的山村像是突然活了過來。
雞鳴狗叫、公婆叱罵、孩童笑鬧同時響起,家家戶戶打開大門,男人們扛起高低不平的木桌支在院子裏,女人們擡出剛出鍋冒着熱氣的飯菜大喊着吃飯,仿佛剛才的靜谧只是零日的錯覺。
老頭“吧嗒吧嗒”抽了幾口,發現煙滅了,于是自然地倒轉煙袋鍋,在擡起的鞋底上輕輕抖了一抖,煙絲瞬間騰出火光,在陰沉的天空下格外刺眼。
他領着零日走進村裏,零日這才發現各家各戶門口都樹立着大大小小的泥塑像,有些塑像上了彩色,栩栩如生,有些還是黃土顏色,似是半成品。
村民們圍站在兩旁,有人甚是熱情,直呼着:“村長,讓這位客人來我家休息吧!”
老頭抽了一口煙,擺擺手:“你家不行,髒兮兮的,哪能讓外人看我們村笑話。”
村民們哈哈大笑起來,有人調侃喊話那人:“床上都是臭蟲,還想招待客人,後邊排隊去吧!”
那人臉上一紅,後退到人群中不再發聲。
零日見狀,有些意動:“村長,你們村人真好客,這兒叫什麽地名?經常有外鄉人來嗎?我看你們這裏家家戶戶都有泥塑,是靠這個手藝吃飯?”
老頭眯着眼睛斜睨他:“小夥子,你問題也太多了。”
零日眨巴着他的綠瞳,露出符合他這個年紀該有的好奇表情,看向村長:“村長,給我介紹一下嘛。”
老村長搖搖頭失笑:“我們這裏叫百工村。你也看到了,這裏每家都以泥塑手藝為生。”
他們沿着村中小路左拐右拐,直到抵達某個挂着一盞白紙燈籠的小院。
村長介紹着:“我們擅長用泥塑神像,外邊的人就靠村口那條河流将這些神請到對岸,所以也被外頭稱為「請神渡」。好了,到了,”他用煙杆敲了敲院門,“符家的,輪到你們招呼客人了,快出來迎接。”
“哎!來了!”裏頭傳出女人欣喜的聲音。
很快,一個裹着頭巾,穿着洗得發白的土布衣衫的女人小跑着出來,她雙手在褲擺上擦了擦,才給村長二人打開了院門:“我剛收拾完房間,這位小客人,今晚放心住在我家。”
村長輕咳了一聲:“小夥子,快天黑了,你安心在村子裏住一晚,明早上,等請神的船隊來了,你可以跟着他們離開。”
零日眼睛一轉,問到:“你們這兒還有其他客人嗎?我有同伴走散了。”
村長耷拉着的眼皮一擡,轉過頭看向他:“你同伴長什麽樣?一會兒我讓大家出去幫忙找找看,這個點可不能獨自在山上了。”
零日撓撓頭:“是個年輕女性,比我矮一丢丢。長得……額,還算可以吧,短頭發,皮膚白白的,眼睛大大的……”
聽到他的形容,村長又垂下了眼,說到:“行了,你先休息吧,我這就安排人上山找找。”
臨走前,村長像是突然想起什麽,叫住零日:“對了,進了這個院門,天黑之後可別出來亂晃。”
零日大方答應,跟着符家大娘進了院子。
席朔此時才剛走出密林。
她站在半山腰上,遙遙看見,飄渺霧氣覆蓋的山谷之中,錯落有致地散落着瓦房建築。
那村子前方,有一條蜿蜒的河流淌過,繞向遠方。
想來,這裏就是目的地了。眼見着天色即将變成灰藍,不再耽誤,席朔加速下山。
這時,前方石頭小路上出現連串的光點,一隊人舉着火把走進。
走在前方的青年女性看見席朔,朝後方說了什麽,随後她獨自迅速走近。
“你也是迷路的嗎?”青年女性問到。
“也?”席朔敏銳地抓住這個字,說道:“是啊,你們有遇到我的同伴嗎?”
“是不是一個綠眼睛小夥子?”
席朔長呼一口氣,笑道:“就是他!”
青年女性朝後方招手:“喂——!找到了!回村咯——!”
她轉過頭對席朔說:“他在符大娘家等着你,跟我走吧,這山裏晚上不安全。”
路上,席朔狀似随口聊天般問她:“不知這位姐姐怎麽稱呼?你們村常有外人來嗎?”
那姐姐呵呵一笑:“叫我阿谷就行。我們村不常來外人,也就最近,突然來了好幾個…”
“阿谷!”旁邊有個中年男人突然出聲,見阿谷和席朔皆是一愣,又讪笑兩聲:“小姑娘,我們得趕在天黑之前回村,還是別閑聊了。”
說完,阿谷也點頭:“是了,加快腳步吧。”
席朔沒在言語,直到一行人踏着藍調時刻進入村子。
村口矗立着兩尊等人高的泥塑雕像。人群進入村門後,守村人立即為雕像的雙眼纏上了紅色絲帶,席朔才裝做不解:“這是什麽習俗?跟天黑前必須回村有關系嗎?”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她,正欲回答,一旁突然傳出老煙嗓的聲音。
“姑娘,我們村供奉的泥塑都有神靈居住,晨昏定省是神靈與歷代村人定下的約定。紅綢覆眼,請神安歇,是為了讓神靈不受夜間不淨之物的侵擾,劃清神聖與污濁的界限。”
說話的,正是老村長,他走到衆人面前:“都回去吧。”
待衆人散去,村長用古怪的音調和唱腔唱出:“陰陽交割,百鬼夜行;各家閉戶,慎熄燈火——莫應答——莫應答——”
歌聲随着村長的腳步在整個村子裏回蕩。
阿谷送席朔到符家,叮囑了他們千萬別出門後就匆匆離開。
符大娘為兩人端上一桌飯菜:“我這裏只有一個房間,今晚得委屈你倆擠一擠了。”
零日臉上一紅:“這、這多不好……”
席朔擋住他,給予符大娘熱情回應:“謝謝大娘,我們本就叨擾,哪還能挑剔。”
符大娘目光緊緊跟随着席朔,滿意的點點頭:“兩位趕緊用些吃食,都是農家飯菜,新鮮着呢!”
席朔笑到:“謝謝大娘!您也快去休息吧。”
符大娘倚靠在房門外:“吃完放那兒,明早我再來收拾。”說完,她心情不錯的離開了。
席朔關上房門,轉過身來時面上已無笑容,吩咐零日道:“別動任何東西,深夜咱們就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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