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像師(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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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很好……村長、阿谷……她們對我很好……”勞清清的目光沒有焦點,聲音也缥缈虛無,她似乎在回答席朔,又似乎在自言自語。
席朔沒有打斷她,只舉着符箓慢慢走近。
勞清清繼續淡淡的傾訴着:“本以為,這會是個脫離收屍人的機會。我憑着自己的努力,走到了正常人的生活方式上……”
她的情緒很平靜,席朔仿佛看到了當初勞清清獲得文明基因檔案館邀請時展露的笑顏。
勞清清是自卑的。
因為出身、因為老勞力的工作、也因為這大概率也是她未來會繼承的職業,所以她與代達羅斯、甚至與混亂的199街格格不入。
為了逃避這份令人絕望和厭惡的工作,勞清清不可避免的癡迷上手工,所幸,她有天賦。
她的作品——機械塑像,被大公司看上,對方承諾會為她提供展覽機會,并與她簽約工作offer。
勞清清做夢都沒想到,這麽美好的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她即将脫離收屍人身份,獲得新生。
然而,檔案館收走她的塑像後,很快抹掉了塑像之上有關她的印記。
塑像成為了別人的作品。
說好的宣傳、說好的展覽、說好的工作機會……全都沒了。
勞清清像一只喪家之犬,被羞辱、被嘲諷,她只好不顧後果的去鬧。
沒用。
“也許,機械塑像對于他們來說沒有作用了吧……”勞清清面色平淡,仿佛在談論別人的故事,“某天,我終于拿回來它,但是,對于我來說,它也沒有任何作用了。”
席朔只有沉默,她不想告訴勞清清,對方公司遠不止是搶奪成名機會這麽簡單,還回來的雕塑上,被植入了針對她的意識病毒。
如果勞清清知道了真相,不知道這個脆弱的女孩還能否承受得住世界的惡意。
片刻後,席朔像和朋友參加茶話會那樣,語氣不再沉重:“清清,你真的舍得放棄和你祖父的親緣,從此躲藏到夢境深處嗎?”
她頓了一下,又向前幾步,發出了有節奏的腳步聲。
“老勞力,和你相依為命、為你的病四處奔走的祖父,此刻他就在外面、就在現實期盼你醒來,他一直未曾放棄過你的人生,你要率先放棄自己的人生嗎,你想好了?”
“祖父……”勞清清的眼眶濕潤。
席朔走到勞清清的面前,将手中的紫符遞了過去:“我不會強迫你跟我走。但是清清,你的夢裏并非完全的安全,我以記憶修複師的身份告訴你,意識世界比你以為的,更危險。”
勞清清頭上繁茂的手部枝乾,簌簌地垂下一只女性的手,纖細卻有力。
她握住紫符,只是默默流淚,未在說話。
就在兩人陷入安靜的時候,頭頂上方傳來劇烈的爆炸,餘波導致整個洞xue開始晃動。
“零日!”席朔一驚,她轉過頭對勞清清說:“洞裏太危險,随我上去。”
說完,一個沖刺向着通道跑去。
地面。
零日在院子裏四處逃竄,身形敏捷地閃躲那怪物的攻擊。
“哈哈哈,泥塑全炸碎,你們沒得藏了!快出來受死!”嘴上這麽說着,其實零日跑得飛快。
剛出院門,和趕過來的席朔迎頭撞上。
“嚯,回聲,你背後是什麽怪物!”零日看見跟在後面的勞清清,對方此刻像是一顆會行走的巨型花椰菜,頭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手臂,枝乾由百來人的身軀互相纏繞構成,腳下是尺碼不一的人腳掌,有的穿着布鞋,有的光着腳丫。
席朔感嘆,有時候不得不佩服零日在為人處世方面的粗犷神經,她沒回答這個問題,只是略撩眼皮:“你背後的又是什麽怪物?”
零日一愣,反應過來:“趕緊跑!炸彈都傷不了這玩意!”說完他和席朔錯身而過時,順手拉住她往外跑去。
背後,恐怖又惡心的怪物從地上滑行而過,留下透明又粘稠的液體,它時而追着衆人擺動向前,時而如受驚的泥鳅那樣迅速一扭,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彈射到另一邊。
最可怕的是它的口器,張開的時候甚至可以聽到一種濕滑如擠矽膠瓶的吮吸聲。
“零日,這怪物從哪裏來的?”席朔帶着勞清清和零日往村口方向逃跑。
零日跑動間,面上露出一絲沒能完成任務的心虛:“泥塑裏面,紅綢封着的。”
勞清清突然開口:“泥塑裏沒有這樣的東西。”
席朔腳步一頓,突然意識到:【這不是勞清清潛意識的夢境造物!】
她扭頭看向後面,泛着半透明灰白色的肉質怪物成群結對,有幾條較為粗壯的沖在前方,不斷的利用身體彎成彈弓彈射加速。
“咔嚓”,格羅克發出清脆的上膛聲。
席朔沒有絲毫猶豫地瞄準怪物的身體,扣動扳機,随即一聲金屬撞擊聲響起,子彈飛速擊中怪物身體。
然而,僅僅只發出一點點悶響。子彈射入肉環內,破開的表皮很快被粘液覆蓋,怪物沒有受到絲毫影響,反而刺激到它,大張着遍布密齒的嘴,猛地發力彈跳起來。
“姐!你可別亂來!”零日拉開席朔,躲過怪物的攻擊,他吓得冷汗都冒出來了。
席朔皺眉:“我大概知道它是什麽了。”
她趁着躲避的空擋,望向零日和勞清清,目光堅定且語氣鎮定的開口:“從村口出去,一直沿着路走到碼頭,有一艘通往對岸的貨船。零日,想辦法上船。勞清清,你自己考慮要不要上船。”
零日對她的話堅信不疑:“坐上船就可以出去嗎?”
席朔盯着他的雙目,傳達出信念的力量:“坐上船就能脫離百工村,回到老勞力的工作室。”
【這村子離代達羅斯這麽近?】零日本想這麽提問,突然在席朔的拉扯下避開怪物的大嘴,一時間也忘了自己要問什麽。
席朔繼續給他倆的潛意識種下出口的暗示:“沒時間了,你們先走。”
她一推,将兩人推出村口。
零日在後方大喊:“回聲!你呢——你要乾嘛去?”
席朔頭也沒回的告訴他:“結束這場噩夢。”
她手握着□□,一步一步朝着怪物堆走去。
關于這些可怕的怪異生物,席朔基本有了判斷。
意識病毒侵入勞清清的大腦,一直潛伏在其夢境當中。當阿谷使用能夠控制勞清清意識的紫底黑紋符時,它便附在其上,意圖進一步奪取勞清清的夢境控制權。
而恰好,在她的暴力射擊下,阿谷被打斷這一動作,符箓到了席朔手上。意識病毒的入侵過程停滞,但它卻在泥塑裏繼續孵化着。
也許勞清清潛意識裏對意識病毒的存在已經有了警惕,便出現「紅綢遮眼」這一習俗來對抗怪物的孵化,但意識病毒不是單單一塊紅布就可以封印的,所以時間一到,它還是出生。
意識病毒的本質是不斷感染宿主和争奪資源,想要解決它,必須向它植入一個更純粹的意識。
席朔不再耽誤。
打頭的怪物比大腿還要粗一些,它用力勾起肉感十足的身體,暗紫色的液體在它體內猛地擠壓,瞬息之間,它用力彈跳到半空,迎着席朔的臉砸來。
面對這條惡心到極點的東西,她穩如磐石。
格羅克在她手中仿佛成為了手臂的延伸,第一發子彈穿透空氣射入怪物大張的口腔,在其布滿牙齒的口腔內壁上瞬間釋放所有動能,炸開一道粘液噴發的口子。
緊随其後第二發、第三發,竟然以相同的軌跡接踵而至,三發子彈在狹小的粘液傷口內互相疊加,能量以指數向上增長。
“砰!砰!砰!”
席朔完成了三次違反物理規律的點射,三顆子彈完美的命中在同一孔洞中。
她進入了心流!
“你以為就這麽簡單?”席朔對着怪物冷笑,她迅速調整姿态和角度,在短短幾分鐘之內将子彈嵌進了所有怪物的身體。
然後,席朔一腳蹬在怪物光滑的頭頂,借力彈起,在空中翻轉半圈,身形快的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身影。
她瞄準位置,單膝像是彈簧一般以蓄力的姿态砸向地面,另一條腿則像在跳冰上芭蕾的舞者那樣緊繃着展開,在地面劃出一道扇面。
而上身則微傾,五爪伏地,将身體落地的沖擊力悄然化解,穩穩地停在了地面。
下一刻,所有的子彈同時共鳴。
“嘭——!!!”
巨響驟然爆炸,所有怪物身上嵌入的子彈爆發出熱浪,掀翻了怪物的口器,肉渣與皮屑散落一地,世界被這場爆炸震得一靜。
席朔站起身體,右手握着格羅克緩緩垂下,槍管因為激烈的戰鬥有些刺燙她的手心,而槍口處冒起一縷白煙,像是在為精彩的場面喝彩。
“果然,在子彈裏加入接納承諾療法①的價值體系,可以克制這種意識病毒。”
随着她的話音落下,百工村所處的山脈開始搖晃。
整個山頭突然噴發出極其濃烈的灰白霧氣,沒過多久,厚重的霧氣蔓延到下方的河流,目光所及之處皆是萬籁俱寂。
手中的□□在霧氣之中化作星塵随風飄散。
席朔勾起嘴角:“看來,零日已經找到回家的船了。”
她正欲脫離夢境,卻聽到無盡的霧氣深處,傳來一聲輕喚:“姐姐……”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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