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德蘭之名（3）

可能的原因是——

第一，康拉德對塞缪爾的寵愛是假象。塞缪爾只是家主為伊萊保駕護航樹立的靶子。

第二，意識病毒是伊萊搞出來的，所以塞缪爾被蒙在鼓裏。

但這裏就與伊萊的表現有些矛盾了。

伊萊在研究部、保镖、秘書那麽多人面前，毫不遮掩答應為自己提供測試樣本，并提出了「Wall」的新要求。如果是他瞞着康拉德搞出了病毒，絕不會是這種狀态。

唯一的解釋就是，此事康拉德知曉，且大家默認伊萊有這個權利支配。

席朔看向塞缪爾，對方已經從催眠狀态醒來，正側頭欣賞窗外的美景。他的身上透露着被家族保護良好的是世家子氣息——一種清澈的愚蠢。

不知為何，席朔還是在他身上看見了熟人的影子。

她心中有些酸澀。可憐的塞缪爾，還自以為得到了家主的偏愛，可天底下哪有無緣無故的愛呢？即便是親生的父母，在權勢鬥争面前，真的存在毫無保留的真誠嗎？

席朔沉默了良久，直到隕石坑邊緣，深黑的天色隐隐開始泛出藍光，她才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塞缪爾……也許我說這個話不太合适，但如你所說，你也很合我的眼緣。就當是一個陌生人善意地提醒吧……小心你的父親和大哥。”

塞缪爾征愣了一下，他沒有反駁席朔的提示，而是無意識地說道：“知……知道了，謝謝。”

席朔起身，正欲離開，塞缪爾卻喊住了她。

“席……朔！”

“？”席朔轉過頭看向他。

卻見對方表情落寞，似是一只被人抛棄的家犬：“或許，我們可以合作嗎？”

席朔笑了：“當然可以。”

第二天傍晚，席朔沒有待在研究部。

她按照伊萊給的信息，來到赫菲斯托斯市遠離隕石坑的平原地帶。

這附近擁有少見的自然風光。

低密度建築風格融合在精心設計的濕地景觀之中，随處可見滴灌維護的小片草坪與造型奇異的綠植，耳邊隐隐約約響起巡邏的無人機扇葉聲，裹挾在風聲蟲鳴裏并不覺得嘈雜。

席朔走進這裏的大樓。與昏暗密集的煉石辦公樓不同，這裏擁有一整面鑲嵌在樓內巨大的、超透玻璃幕牆。

席朔在玻璃幕牆前駐足停留，從內望出去，竟可以直接看到遠處赫菲斯托斯的輪廓，坑口的燈光依稀可辨，如同一條貫穿黑夜的星河。

“席小姐，從這裏看過去風景很美吧。”一旁接待她的工作人員笑着說。

席朔回過神，也笑了笑：“确實，難得一見的美。”

那位職員露出與有榮焉的表情：“也就維德蘭家族有實力在赫菲斯托斯富人區建立實驗室了。”

席朔但笑不語。

很快，她被帶到某個布滿儀器的房間。

中央，桌面上堆積成山的紙質材料中，一個三四十歲的男子擡起頭來：“你就是伊萊叫來領取「樣品」的人？”

席朔禮貌露出微笑：“是的，您就是梅菲斯托先生嗎？我是煉石研究員席朔。”

那男子，梅菲斯托，戴着一副這個年代早已不時興的黑框眼鏡，他推了推鼻梁上滑下來的鏡架，動作顯得有些笨拙：“授權發給我。對了，這東西很危險，你拿它乾什麽用？”

席朔操作通訊器将內容發了過去：“抱歉，梅菲斯托先生，涉及公司研究機密，我無法透露。”

梅菲斯托翻找桌面的動作一愣：“那可不行。如果不說明你的用途，我不能把它給你！”

席朔微不可查的挑眉，這位梅菲斯托先生比他的外表看起來的還要古板。于是，她解釋說：“我已經拿到了伊萊先生授權，您放心，樣本只會用在煉石的測試實驗中，絕不會出現在其他地方。”

梅菲斯托突然繞過他亂糟糟的書桌，來到席朔面前。由于對方個子比她高出兩個頭，只見到他彎下腰和席朔對視：“席小姐，您可能沒有聽懂我的話，不說明你拿樣品的用途，我是不會将它交給你。”

【這人比想象中更難纏】。席朔心中這麽想着，臉上卻努力維持着笑容，絲毫不退讓：“梅菲斯托先生，您可能也沒聽懂我的話，用途涉及到公司機密，我不可能透露給您。”

梅菲斯托緊緊盯着她，半晌後，他退後半步，聳了聳肩：“算了，既然有伊萊擔保，給你也無妨。”

席朔悄悄松了口氣，可這時，對方話音一轉：“但是。”

他冷着臉，目光居高臨下：“它的危險程度非常高，測試用的所有機器必須從原子層面物理性銷毀，否則，有可能造成無法磨滅的後果。”

席朔眼睛一眯，這位先生似乎知道很多，她立即想到試探對方：“梅菲斯托先生，您可以具體說說它的情況嗎？當然，在我可以知曉的範圍內。”

梅菲斯托一頓，仔細打量了她，然後才像話家常那樣随意的說出口：“它沒有名字，我們只稱呼它為1代。”

“1代？它還會進化嗎？”

梅菲斯托露出向往的笑容：“也許吧。它只是個未完成品，等它成長起來，可能就有資格擁有名字了。”

席朔只覺得哪裏不對，卻又說不上來，于是只好繼續提問：“梅菲斯托先生，它是由維德蘭家族主導創造的嗎？”

聽到這話，梅菲斯托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古怪，很快，他調整了過來，看向席朔：“維德蘭可沒有這個實力……也許你可以去查看……”

他後半句話像是被消音了那樣，席朔只看見對方口型在動，卻聽不見任何聲音。

奇怪。

席朔敏銳地捕捉到異常。

此時，梅菲斯托已經停下了說話，轉而翻找出一個信息儲存器遞給席朔：“拿去。你可以走了。”

席朔走出了這棟豪華實驗室樓，心思卻一直回憶着剛才梅菲斯托沒說出聲的那句話。

【是什麽原因導致我被屏蔽了關鍵信息？】

席朔拿出通訊器發了條信息給塞缪爾：“什麽原因會導致用戶被系統屏蔽關鍵詞？”

塞缪爾的回複很快發過來。

“好問題。席研究員，你遇到困難了？”

“找我是你做的最正确的決定，答案我知道啊。”

他連續彈過來幾條廢話，就在席朔準備發送讓他閉嘴的信息時，塞缪爾終于把重點扯回了正題上。

“簡單來說，系統不會閑的沒事乾屏蔽關鍵詞。它非常死板，能讓它這麽乾的，通常是有人一開始就給它下達了命令。原因嘛，無非就是幾種：”

“第一，敏感詞清單。系統一旦發現你在聊天或發布信息時涉及到敏感詞彙，就會立即觸發條件，把關鍵信息隐藏。”

“第二，自我保護。有些內容涉及到系統機密，一般會預設一套門禁詞，一旦監測到非授權人員在打聽這些，系統就會立刻開啓警報。”

“第三，也可能是最麻煩的情況。屏蔽不是人為設置的，而是系統自己「學習」出來的，比如，它可能發現某個詞與系統崩潰同時出現，可它又無法解決，于是乾脆把這個關鍵詞屏蔽。”

“怎麽樣，我的介紹夠清晰嗎？一般遇到的九成九來自第一種情況，需要我幫你「問問」這個系統嗎？它對我很誠實。”

席朔甚至能想象到對方得瑟的樣子，無奈一笑：“不用，你的回答已經幫了很大的忙了，謝謝。”

“不客氣，有需要再找我，畢竟，咱們是合作夥伴。”塞缪爾回複。

席朔關上通訊器，內心卻是一沉。

按照塞缪爾解釋，如果把資料庫視作一個系統，在這個系統成立之初就極有可能被人為設定了屏蔽條件。有可能是一開始設置好的，也有可能是系統運行時自行學習的。

但不管為何種情況，都表明了梅菲斯托的回答涉及到其中的關鍵。

她不由得又一次回憶梅菲斯托的回答：“維德蘭可沒有這個實力……你可以查看……”

查看什麽？

席朔從頭開始審視所有線索，在心中列出思維導圖：

資料庫（來自煉石）>>煉石股東（維德蘭）>>1代（維德蘭實驗室）>>梅菲斯托提示查看……

她突然意識到，梅菲斯托說的是：“你可以查看。”

他沒有直接說出意識病毒的創造者，也沒有讓她去詢問或者調查，偏偏用了「查看」一詞。是什麽東西讓梅菲斯托認為她可以直接「查看」到線索？

席朔擡起頭，望向隕石坑的方向：“看來，一切的原點還是在那裏。”

她直接趕回研究部，連遭遇部門主管都沒工夫和他打招呼，關上門就打開了計算機，飛速調出她能接觸到的所有項目，逐條往下查看。

從項目條例分布來看，近幾年煉石的研究都集中在新一代意識壁壘計劃，而在十多年前，煉石的意識研究項目全部圍繞着一個主題——高強度精神壓力耐受性測定。

席朔皺起眉，根據資料顯示，項目聲稱其目的是為采礦、熔爐操作等高危崗位員工提供心理韌性培訓，而實際上，她從未聽素雅提到過類似的研究成果。煉石員工根本沒有享受過相關服務。

她直覺其中有不曾注意到的地方，于是，席朔再次放慢閱讀速度，一張一張翻看過去的研究資料。

忽然，她看到了一個簽名。

某一頁論述核心理論基礎的引用模型上，留下了被引用的原設計者簽名。

——席書華。

“媽媽？”席朔驚呼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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