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綁架的情緒(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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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朔提出的「真相論」,讓場面頓時冷靜下來。
素雅和零日在沉默中相互對視之後,零日說道:“據我所知,維德蘭家族幾乎已經站在了階層的頂端,每一任維德蘭家主都是通過對生存資料的絕對掌控,控制着他手底下的公司,以及整個社會的走向。照這麽看,我難以想象這些頂層人士除了追求生命存續以外的其他目的。”
素雅肯定了零日的意見:“通過意識移植實現自我在不同□□上的轉移,這不就變相實現了永生?”
席朔點頭:“意識轉移已經足夠說明問題了。可我們要關注的不僅是康拉德的個人行為,別忘了煉石那場未能成功發布的「未來世界」意識交互平臺,我可以肯定,至少維德蘭想改變這個社會的運行方式。”
“伊萊或許知道這件事。”零日想到席朔提起過的經歷。
“不,暫時不要驚動他。”素雅制止零日的動作,“我們需要順藤摸瓜。”
席朔贊同素雅的提議:“伊萊是目前為止我們知道的唯二與意識病毒有關系的人,輕易不要打草驚蛇。”
零日正想說些什麽,回聲記憶診所的大門卻響起敲門聲音。
“回聲女士!您在嗎?”
三人互看一眼,素雅飛速掃走桌面上席朔留下的畫作,零日直接關閉投影,兩人點頭後,席朔才回應了一直不停歇的敲門:“來了。”
門打開,站着一個臉色蒼白的中年女性。
“您是?”席朔很肯定沒有見過此人。
女人嘴角微微顫抖,似乎是想扯出一個笑容,然而根本無法控制肌肉,最終只能維持在一個古怪的角度:“醫生,抱歉,一早來打擾您。”
她忙着解釋自己的唐突:“我來了好幾次都沒找着您,聽附近的街坊提起您這兒有人進出,所以今天冒昧來打擾。”
席朔眉毛輕挑,她沒深究這位的話語中透露出來的深意,而是直接詢問:“有什麽事嗎?”
女人未察覺出席朔的情緒,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黑市裏都說,您是這一片最心善的記憶修複師,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吧。”
背後偷聽的零日聽到這裏覺得奇怪,他從席朔身旁擠出來,擋在了女人和席朔中間:“你真是奇怪,就算要看病,也要把病人帶來吧?哪有上來就道德綁架的?”
席朔輕輕拍了零日的肩膀,搖了搖頭。零日見狀,懂事地退下,不過也沒走遠,和素雅兩人緊緊挨着門口。
可怪異的是,女人對零日的諷刺沒有半點反應,她還在自顧自的說話,就像個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
“請一定要救救我兒子。他以前很乖的,肯定是交了壞朋友!您醫術高明,一定有辦法删除他的記憶,讓他恢複原來的正常,對吧?”
素雅眉毛輕微立起,聽到這裏,她擡腿也要上前,被席朔巧妙地側身擋住。
席朔微笑着嘗試安撫女人的情緒:“女士,您先別急。您兒子的情況似乎很複雜,這樣吧,先具體說說,孩子有些什麽表現不對勁嗎?”
那女人嘴角迅速下垂,做出焦慮不安的表情:“他不知道被誰引誘,迷上了情緒藥水,低級的藥水已經無法滿足他的需求,現在要偷家裏的東西出去賣,就為了購買更高級的藥水!”
席朔保持笑容,眼裏已沒了笑意:“情緒藥水使用不當确實會造成上瘾的情況,不過我認為,要想給孩子進行診斷還需要了解他的心理壓力。平時他會跟您溝通內心的煩惱嗎?”
“煩惱?”不知為何,聽到這個詞語,女人明顯語氣變得悲傷,仿佛下一秒就将流出眼淚,“他能有什麽煩惱?我和他爸爸這麽愛他!他想要什麽我們沒給滿足?醫生,您可是專家,得幫我們吶!讓他趕緊好起來,他還要考大學呢!”
背後的零日幾次想開口,被素雅按下,而席朔則淡定地安排女人:“女士,您的孩子在哪兒?也許我需要和他進行一次接觸。”
女人停下悲傷,臉上又恢複到最開始那種僵硬模樣:“在家呢,他不願意出門,聽說您提供□□?”
席朔剛說完一個“對”字,後方的零日終于忍不住接話:“但要加錢!上門外診加50%診金!”
女人臉上一僵,這一次,她的眼球終于轉動了一下,很快便說:“可以。現在就可以出發嗎?”
席朔說:“您先進來,我需要做一些準備,稍候就可以出發。”
女人進入診所,坐在診區等待。
零日抱着胸口,跟随席朔進入診區背後的器材室:“乾嘛答應她?這人看起來就有些不對勁。”
素雅檢查了門口環境,合上器材室的門後才開口:“她确實只在外面等待,沒亂走。”
席朔一邊收拾出外診的裝備,一邊說:“我一直有種感覺。”
素雅和零日停下腳步,注意力放在她的身上。
席朔繼續說:“從我遇見的某個病人開始,哦,我稱他為意識病毒的0號病人。從0號病人找上我的那天開始,我就有種被人牽着線支配的感覺。”
“那天起,幾乎我們經歷的每一場意識的世界,都會出現意識病毒的身影。你們知道這是為什麽嗎?”
素雅蹙眉:“怎麽感覺像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零日撓頭:“啊?這中間不是還有我們主動參與的事件嗎?”
素雅看着他直搖頭:“你想想,我們為什麽會主動參與這些事?”
零日回答:“那是因為回聲要找她妹妹……我想起來了,回聲第一次雇傭我的時候,好像就是因為0號病人才發現了席玥的線索?”
席朔收拾好東西站起身:“你終于聰明一回了!”
素雅嘆了口氣:“不覺得那位大姐盯着我們回聲診所的行為有些奇怪嗎?”
“看來這一次、也不是什麽巧合。”席朔半蹲下身體,腹部發力提起沉重的器材包,連說話聲音都在用力,“此人怕是來者不善,素雅,零日,如果發現異常,不要猶豫,相信自己的感覺。”
零日一把奪過席朔手上的包裹:“你放心,我一直都相信自己。這次我跟你一起去!”
素雅也靠近:“我也一起。”
席朔眼睛彎彎:“當然,我們一起。”
三人默契十足,走出設備室,女人果然乖乖坐在原地沒動。
席朔走近她:“大姐,咱們走吧。”
女人嘴角肌肉詭異地拉扯向上:“好的,是該走了……”
一個小時後,席朔等人在女人的帶領下來到108街,這裏是連接代達羅斯頂層光鮮世界與底層社區的緩沖地帶,居民是龐大的工薪階層、技術工人和勉強糊口的小店主。
與199街裸露在外的髒污與混亂不同,這裏的建築風格是早期批量修建的高層公寓樓。
由于缺少維護,樓體表面在水汽侵蝕下不斷脫落,布滿了斑駁的花紋。雜亂無章的空調外機,以及像藤蔓一樣纏繞在外的管線,讓樓間距同樣狹窄而壓抑。
席朔走在被破舊踏板車侵占的人行道邊緣,身旁是快速通過的無人出租車。
天空被巨型的投影廣告牌和層層疊疊的晾衣杆切割成支離破碎的形狀,毫無流動的空氣讓代達羅斯終年不散的潮濕在這裏形成了一股揮散不去的混合氣味,那是廉價合成油反複油炸過後的油煙味和衣物未能乾透的黴味,以及疲憊的人群散發出來的人汗味。
零日捂着耳朵:“這裏的聲音太吵鬧了。”他說的是街邊屏幕發出的高頻電流聲和車輛高速掠過時的嗡鳴聲。
“到了。”席朔示意他進入公寓樓。
然而進來之後噪音也沒有太大改變,牆面、電梯內、甚至連天花板上全都挂滿了電子屏幕,從屏幕前經過,能聽到不同的廣告聲音一個接一個在耳邊轟炸,仿佛經歷了一場持久的精神戰鬥。
三人不得不加快了腳步。
可奇怪的是,中年女人仿佛早習慣這種環境,她非但沒有對這些混亂的環境産生煩躁感,反而輕輕哼起小曲,一副期待回家的樣子。
好在,這種酷刑時間不長,很快便進入到她的家中,世界才稍微安靜一點。
女人自我介紹:“醫生,叫我李蓉就行,我先生晚上才會回來,您三位請進。”
李蓉臉色比起一個小時前,明顯好了一些,她帶領三人來到某個緊閉的房門前。
“這是我兒子胡小豪的房間。哎,因為情緒藥水的事情,最近連學校都沒去,怎麽說也不聽,和以前判若兩人!”
她沒敲門,直接強硬地打開了胡小豪的房門:“小豪,我請了醫生來,讓她給你看看,很快你會就恢複正常了。”
胡小豪沒有任何反應。
他的房間內窗簾緊閉,本就氣悶的房間內散發着一股奇怪的、混合着汗液與藥味的臭味。
而他本人則像個木偶,板板正正地躺在床上。眼睛大睜卻沒有神采,嘴唇微張,使用着口呼吸。
李蓉走了進去,她對兒子的表現似乎非常不滿,她大力拉開窗簾,窗外的昏暗光線瞬間進入室內,照射出滿室揚塵。
“還不起來叫人,媽媽平時是怎麽教你的?這麽沒禮貌!”她自顧自說着,用手将窗簾腕出一個結。
“沒關系,李姐。”席朔打斷她,走近小豪的床邊,和對方打招呼,“小豪,能聽見我的聲音嗎?你好,我是今天為你治療的記憶修複師,回聲。”
小豪的雙眼一動不動,就這麽死死盯着天花板,如果不是嘴唇還張着呼吸,席朔差點就以為他已經寄了。
李蓉有些急躁,她轉向席朔:“醫生,你不是記憶修複師嗎?就按照我的要求,把他吸食情緒藥水這段時間的記憶全部删除,只需要恢複到以前的狀态就好。”
“我們小豪以前可乖了,什麽都聽我的,學習成績也好!就是不知道在哪兒認識些壞朋友,現在整天就躺在床上,只有買藥水的時候才會出門!”她喋喋不休,“我跟他爸爸努力工作賺錢,還不是為了他?今天為了他的事,我特地請假,又要被扣半個月全勤。你說,我們這點工資哪夠折騰的?”
席朔擒着專業笑容:“李姐,接下來我要為小豪進行一次檢查,需要比較安靜的環境,如果可以的話,請您到外間等待一會兒。”
不待席朔使眼色,素雅立刻走上前将李蓉請了出去,順手帶上房門,她背過身靠在門上像是一尊門神:“我守着,你們去。”
席朔看向零日:“這一次我自己去就行,零日和素雅一起等我吧。”
零日本想争取一下,可是接收到席朔堅定的眼神,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席朔溫和地開口:“素雅、零日,時刻關注她。”她指的是李蓉,“如果你們判斷情況不對,立刻連續拍打我的手腕三下,我就會醒來。”
兩人點頭,看着席朔遞給胡小豪一支混合了麻醉劑的情緒藥水:“小豪,我給你帶了最新的情緒藥水,據說可以感受到難得一見的快樂哦。”
小豪忽然動了。
他就像是看見了落單羊仔的饑餓鬣狗,上半身猛地坐直,一把躲過席朔手上的晶瑩試管,打開管塞就将藥劑一吞而下。
幾秒後,空試管滾落在地發出“叮啷啷”的脆響,胡小豪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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