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綁架的情緒（6）

“小豪，現在，請你回答我最後一個問題。”

席朔收斂自己催眠的力道，她希望胡小豪能在清醒的狀态下面對這一切。

“告訴我，你爸爸離開你們母子後，有沒有再出現過？”

胡小豪的眼神逐漸清澈：“爸爸……？”

他五官都在用力回想：“沒有，他從來沒有出現過。”

席朔緊抿着唇，片刻後，她告訴胡小豪，語氣鄭重：“小豪，我認為必須告訴你事實。你有權利知道真相，然後選擇跟我走，還是不走。”

胡小豪緊張地看向她，吞咽了一口口水：“姐姐，你說。”

“你的媽媽，在現實的世界裏，用一扇門囚禁了你的身體。”

席朔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但更可怕的是，她在自己編織的夢裏，又建造了一個完美的囚籠。在那裏，你爸爸只是工作很忙，但每晚都會回家。而你，則被你的母親拖入夢裏，成為了她感情的寄托點。”

“我……現在是在媽媽的夢裏？”胡小豪困惑地問。

“不，”席朔看着他，目光如炬，“你在自己的夢裏。這裏，是你為自己搭建的最後一個避難所。”

胡小豪不太明白：“姐姐，你把我說暈了。”

“簡單來說，”席朔語調放緩，像在安撫一只做噩夢的小動物，“當現實世界的門被媽媽鎖上，當媽媽夢裏的家庭讓你窒息，你的自我為了不被壓垮，才逃進了這個屬于你自己的曠野裏。”

“在這裏，你至少還能呼吸，還能奔跑，還能由你自己來決定，”她的聲音溫和又舒服，“是躲起來，還是勇敢的戰鬥。”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悠長而恐怖的吼叫，山脈高的黑影再次從地平線上升起。

胡小豪臉色驟變，雙手抓住席朔的肩膀：“姐姐！它來了！別再說話！”

席朔也把手放在胡小豪細小的肩膀上，輕輕一拍，力道穩健：“小豪，看着它。”

“你看，它那麽巨大，像不像小時候，我們必須仰視、無法違抗的父母？”

“吼——”巨物的口器“咚咚”移近。

胡小豪想要用手捂住席朔的嘴，卻被席朔堅定的握住手腕。

“但小豪，你仔細看！”席朔的聲音帶着一股沉穩的力量，“它只能沿着固定的路線行走，發出固定的吼叫。它其實很笨拙，對不對？”

“這就像父母的權威，它們看似龐大如山，無法逾越，但實際上，它們往往被困在自己的恐懼和固執裏，重複着同樣的傷害。它們的力量，很多時候是因為我們年幼、因為愛，而主動賦予給它們的幻覺。”

胡小豪在她溫和的話語和堅定的目光中，情緒漸漸穩定，怔怔地望向那逼近的巨怪。

席朔握緊了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說：“小豪，是時候看清這個怪物的真面目了。它也許很高，但并非不可逾越。它的吼聲很大，但它再也無法乾擾你的判斷。”

“你不能用父母的過錯來懲罰自己，你的世界，不該讓他們錯誤成為你的創傷。”

胡小豪定定看着遠方，看着那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宏大怪物一步一步靠近他們。

席朔半蹲在一旁，她的雙眼一直未曾離開胡小豪的眼睛，她必須第一時間确認胡小豪的狀态。

就在那怪物擡起比足球場還要寬的口器，蠕動着密密麻麻的螺旋狀細齒，将地面上還在移動出聲的眼球怪們一概吸入時，胡小豪終于動了動。

他向前走了一步，摘下捆綁在臉上、充當過濾口罩衣物布料，在獵獵作響的狂風中擡起手指向巨怪：“姐姐，你說，我能戰勝它嗎？”

席朔笑了：“當然，只要你相信，你就能戰勝它。”

胡小豪忽然腳步發力，整個人眨眼就狂奔出去，風中傳來他的聲音：“姐姐，我們一起從這裏出去，去叫醒我的媽媽，去面對這個世界。”

席朔目光炯炯，小腿肌肉如同鋼纜般瞬間絞緊，腳下的地面仿佛都微微一沉，腿部每一根肌肉纖維都變成壓縮到底的彈簧。

“嘭！”

一聲氣爆在原地炸響，她原本站立的地方，地面霎時間龜裂，碎石和塵土被氣浪掀起。

而她的身體早已化作一道模糊的殘影，撕裂了空氣，瞬息追上胡小豪。

“好，我們一起，去面對真實的世界！”

兩人的身後，只留下一道緩緩擴散的塵煙，如同騰起的浪花，打破了曠野中原本的寧靜。

席朔的力道之大，“嘭”的一腳就越過素雅，把李蓉直接踢飛嵌入牆上。

“啪嗒！”李蓉從牆上掉落在地，帶起一室碎屑。

席朔緊随而上，未給對方任何反應時間，擡腿就踏在李蓉背上，強力壓制住她的掙紮：“笨蛋，這裏不是現實！”

“這是李蓉的夢境，我們都被她拉入夢裏了！”席朔大喊。

“什麽？”素雅大驚，“胡小豪呢？你不是進入他的夢裏了嗎？”

李蓉的手臂整個一百八十度大逆轉，從後背直直伸出，緊緊抓住席朔的小腿往上一甩。

席朔順着力道飛起，在空中輕巧旋轉後猛地屈腿落地。

她和李蓉兩兩相對，嘴裏卻在回答素雅的問題：“胡小豪的意識被她拉入夢境裏囚禁，為了切斷這種痛苦，胡小豪的潛意識構築了第二層夢境，所以我才能成功進入他夢裏。”

零日護住胡小豪，以免蹦來的碎石打傷他：“等等，我們是什麽時候被拉入李蓉夢裏的？”

他忽然覺得這個問題不是最緊急的，更要緊的是：“要怎麽出去？”

對面，李蓉的四肢關節超出人類理智的紊亂，她整個人反向扭曲，如同蜘蛛一樣在牆壁上攀爬，發出牙酸的“咔吧”聲。

她速度快到只剩下模糊虛影，每一次蹬牆都會刮下大片牆皮和碎磚，忽然，李蓉找到某個絕佳的突破口，四肢在瞬間完成收縮，下一秒，軀乾就像被床弩射出一般帶出刺耳的破空聲，直撲向席朔。

席朔此刻赤手空拳，可這并非她無法心流制造槍械武器，更主要的原因是考慮到胡小豪的心情，她主動放棄了持械。

只見電光石火間，席朔輕微地側頭瞥向素雅，一眼，信息已經交換，素雅當即心領神會，兩人竟然同時向上躍起！

席朔在空中輕盈地完成側空翻，以一個精妙的距離恰好讓李蓉的撲擊毫厘之差地從她腳下掠過。

同時，她以手握拳，正對李蓉面門而去，極大的挑戰了李蓉所有的感官與注意力。

就在此時，素雅的身影如鬼魅般貼着地面側滑而出，速度快到幾乎沒有帶起任何風聲。她借助李蓉撲空後來不及調整慣性的瞬間，從視野盲區暴起！手刃快速切向李蓉腋下和腿根，角度刁鑽狠辣，竟是兩掌就破壞了李蓉的關節支撐！

“咚——！”

李蓉失去平衡，身體重重砸在地面。

席朔在半空中也剛剛好完成身體調整，将自己收束成紡錐形，像是一顆墜落的流星般，準确砸向李蓉的背部。

“嘭！”

“咔嚓！”

一聲重物落地的巨響響起瞬間，脊椎折斷的聲音同時出現。

席朔和素雅兩人的動作行雲流水，仿佛排練過千遍萬遍。

沒有一絲多餘的力量浪費，兩人一個眼神間就完成極高難度的配合，頃刻間封鎖了李蓉的行動能力。

激戰過後，兩人分別站立在李蓉兩側，微微喘息，确認李蓉沒有威脅後，兩人極快速地交彙目光，輕輕颔首。

“媽媽……”房間內響起小孩的聲音。

零日轉頭，原來是胡小豪醒過來了。

胡小豪試圖爬起，可長時間的仰躺讓他肌肉無力。

零日看準時機，伸手扶住了差點摔倒的胡小豪。

他慢慢移動到身體扭曲的李蓉身旁：“媽媽。”

李蓉的眼球依然是大半個挂在眼眶外的狀态，這讓衆人很輕易就能看到她的瞳孔縮了縮，接着，李蓉嘶啞出聲：“兒子……晚飯……時間。”

胡小豪眨巴着眼睛，眼淚大顆大顆砸落下來。他跪倒在母親身前，不顧李蓉此刻恐怖的非人外形，就将母親抱在懷裏：“媽媽，吃飯，我起來吃飯了！”

李蓉扯了扯嘴角，似乎想要拉出笑容，但她的肌肉狀态明顯不允許她這麽做，因此，臉部肌肉只停留在詭異的弧度：“你爸爸……快回家了……一起……”

胡小豪用手背一把抹去眼淚：“媽媽，醒來吧。爸爸不會回來了。”

李蓉瞬間面目猙獰：“不可能！不會的！他該回來！他必須回來！”

胡小豪緊緊抱住她：“別用爸爸的錯誤懲罰自己。媽媽，你還有我。我們一起面對真實的世界。”

李蓉此刻只有頭可以動，她瘋狂搖晃着腦袋，面部肌肉亂飛，不顧一切的大呼大叫：“不——！不——！”

席朔走上前，拍了拍胡小豪的肩膀，胡小豪讓出了位置。

“李蓉，看着我。”席朔平靜的語氣壓制了李蓉的嘶吼。

李蓉的情緒被這股冷意瞬間捕捉，她眼球轉動，瞳孔鎖定在席朔身上。

“你說的對，他應該回來。”

席朔看似肯定了她的想法，但說出口的卻是更殘忍的句子：“但你看，天已經完全黑了，你等待的晚飯時間早就過了。”

“你聽聽，窗外沒有一點聲音。如果你丈夫真的回家，應該有腳步聲和關門聲。”

“你再看看，這個家裏只有你和你的兒子，以及我們三個毫不相關的人。”

“你等了太久，錯過太多次晚飯。胡小豪是你的兒子，卻不是你的附庸，他不需要你用不可能存在的晚飯來證明這個家庭的完整。”

“現在，看着你的兒子。回答他，你是要留在這個永遠也等不到人的餐桌上，還是跟他一起，回去吃一頓真實的、不那麽完美的，但至少有他陪伴你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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