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雙月湖(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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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月湖(8)

席朔順利進入了索菲亞的意識之中。

出乎意料的是,這位老太太的腦海裏只有一間小小的書房,與康拉德的複古奢華風格不同,索菲亞記憶裏的書房似乎服務于兒童。

房間裏充滿了溫柔與夢幻的氣息。

牆壁是純淨的乳白,營造出寧靜的底色。輕盈的蕾絲窗簾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如同少女的裙擺,為房間增添了一抹柔和的動感。靠牆而立的是沉穩的橡木色書架,木質紋理清晰,架子上斜斜排列着各式各樣的兒童讀物,色彩斑斓的書脊,像彩虹般點綴着原木顏色。

地面鋪着厚實的羊毛地毯,看起來觸感十分柔軟。而地毯上,一臺可愛的兒童木馬靜靜前後搖晃,旁邊散落着幾個毛絨玩偶,憨态可掬,為這間書房注入了更多的童趣與生機。

席朔開門的瞬間,便見到如此場景。

然而奇怪的是,房間裏除了她以外沒有任何人,老太太呢?

席朔走進房間,一眼望得到頭。

沒人。

她走到窗邊看向窗外,外頭是一片明亮的暖白光,仿佛整個房間獨立存在于某個記憶節點。

席朔低眸沉吟:“不太好辦了,找不到人,怎麽挖出織夢者的情報?”

忽然,視線裏出現某樣東西,席朔想了想,上前走到書架前,随便抽出其中的某本書籍,翻看起來。

“2013年4月1日,天氣,晴。”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體這樣寫着。

這是……索菲亞的日記本?

席朔眼睛一亮,飛速翻閱起來,她手上這本,大概是索菲亞五六歲時期的記錄,多是兒童每日的流水賬,基本沒有什麽可參考的內容。

她開始逐本查閱。

“2020年9月5日,天氣陰。今天,我從祖母那裏知道了林德家族的一個秘密,我決定把它記錄下來,将來長大了再告訴我的子女。”少年時期的索菲亞,字體逐漸變得娟秀,席朔的閱讀體驗開始提升。

“林德的先祖,海倫娜·馮·林德,是位令人敬佩的女士。傳說,她作為第一個鏈接了織夢者的人類,在神靈的啓迪下,得到了無盡的智慧。噢對了,織夢者存在于每個人的夢境中,是為沒有相貌、沒有姓名的神靈,從先祖開始,大家都稱呼祂為織夢。”

“回到正題。海倫娜女士帶領同族歷經千辛萬苦建立了雙月湖城市,為這裏的人們提供了安全的栖息地。大家吃得飽、穿的暖,開始由衷地感謝和贊美織夢者的賜福,一切似乎都向着更好的方向前去。”

“然而,有人卻認為海倫娜不過是運氣使然,如果是他鏈接上織夢者,他會帶領人類達到更高的高度。所以,名為織夢者密修會的組織建立了起來。他們打着信仰的名義,獲得了海倫娜全心全意的支持,資金也好、資源也罷,甚至連如何鏈接織夢的方法,海倫娜都無償教導給他們。但是一切就在密修會成功鏈接到織夢的那天變了。”

“他們用織夢帶來的智慧打壓海倫娜的雙月湖,他們在民衆間宣揚海倫娜是惡魔的化身,他們說,正是因為海倫娜開啓了鏈接,所以,人們的夢境被黑暗侵蝕,被魔鬼支配,人們産生幻覺、欲望、貪婪和殺意,人們在負面的情緒下互相殘殺,為争奪利益互相陷害。這一切,都是因為海倫娜為惡魔打開了通道。”

“海倫娜被憤怒的人民推向深淵,她死了,以自己的生命為代價,為她的信仰殉身。”

“那之後,密修會的人燒毀了所有關于織夢者的記錄,以斬斷通道為名,殺死了一批又一批的人,卻獨獨留下了海倫娜的後代。因為他們發現,殺死了海倫娜,無人能開啓那條溝通織夢的通道。他們,被他們心中的神抛棄了。”

“自那之後,密修會隐世不宣,可對于林德的每一代成員來說,這個組織如同附骨之疽,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纏上林德的脖頸。所以,祖母告誡我,務必遠離織夢者密修會,他們不是好人,沾上就死。”

“可是,我怎麽知道誰是密修會的人呢?”

席朔看到這裏,對索菲亞極度反感織夢者密修會的原因有了眉目,她繼續翻閱後面的日記,但是,這書架上根本沒有索菲亞40歲以後的日記,她會把它們放在哪兒?

席朔環顧四周,她走到書房中央,撿起地上散落的毛絨玩具,眼神卻移動到那只并無外力推動,但一直無端端自己搖擺的木馬身上。

跷跷板木馬的運動帶着一種機械鐘擺般的精準,節奏準确、弧度一致、永不停歇。就好像它身上,正坐着一個看不見的孩子,不知疲倦地重複着這令人感到詭異的循環。

席朔的雙眼不自覺地跟随它的擺動,視線被這種規律的節奏吸引,如同注視着海浪拍岸,帶來一種莫名的平靜。她的意識仿佛沉入海底,單調的“吱呀——吱呀——”聲音,沉重而緩慢,一下又一下推動着她的意識漂浮在深海裏晃動。

一種難以言喻的松弛感從骨髓深處泛起,席朔的精神在這樣的節奏下陷入沒有任何重力的深淵,所有的警惕、所有的疑問,關于索菲亞、關于織夢者、關于梅菲斯托和自己的父母,都像是退潮的海水,悄無聲息地流回深海的懷抱。

【我有些累了,這裏真的好舒服,好想……好想就這麽靜靜地待在這裏……】

不知何時,她忘記了自己是誰,忘記了為何會在這裏,甚至忘記了「忘記」這件事本身。

“席朔!”

海面泛起一絲波瀾。

“席朔!”

一個尖銳的女聲在耳邊炸響。

“席朔!”

席朔猛地睜開眼!

“呼!呼!”她大力打開胸腔,新鮮的空氣進入大腦的瞬間終于清醒過來。

“席玥!”她低聲呼喊,如果不是聽見席玥的聲音,差點就着了道了!

可席玥并沒有給予她回應,剛才的一切仿佛只是她自己的幻想。席朔屏氣凝神,将精神重新集中在眼前,房間內的景象為之一變。

她發現自己置身于一座無垠的冰湖之上。

天地間暴雪狂亂飛舞,視線被切割的支離破碎,凜冽的寒風裹挾着湖面上的冰淩,如同無數把尖刀刮過臉頰,帶來刺骨的寒意與細微的痛楚。湖心處,一個模糊的人影在風雪中伫立,仿佛一座黑色的墓碑。

席朔很快意識到,那大概是米亞老太太口中那位早已逝去的奧托,索菲亞的丈夫。

奧托面容在風雪裏顯得格外陰沉,他面向席朔,聲音像是從冰層斷裂處擠出來:“你憑什麽掌控我的命運?又憑什麽用那可笑的家主頭銜來扼殺別人的意志?索菲亞,看看你周圍,所有人都活在你的陰影之下,他們都在窒息!”

席朔蹙緊眉頭,試探性地向前邁出一步。

然而,奧托的視線并沒有鎖定在她身上,繼續發出尖銳的嘲諷:“繼續守着那些發黴的林德家訓?呵,幾千年了,除了梅菲斯托,還有誰真正觸碰過織夢者的核心?睜開你的眼睛吧,索菲亞!梅菲斯托才是那個能讓林德家族重新屹立世界之巅的人!”

“母親……”

一聲怯生生的呼喚從奧托身側傳來。風雪中,一名面色蒼白的少年緩緩浮現,他的年紀與零日相仿,雙手緊握在胸前,用一種近乎哀求的眼神望向席朔:“這是林德的使命,是神啓。神谕告訴我,林德家族注定要引領人類踏入新的階段。”

席朔張了張嘴,試圖反駁,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她只能被動的聽着這對父子循環往複的責問與誘惑。

“索菲亞!就在今夜,讓梅菲斯托帶我們品嘗織夢者的饋贈吧!相信我,一旦體驗過那種淩駕于衆生之上的感覺,你将再也無法忘懷!”奧托的眼中燃燒着一種令人不安、幾乎癫狂的火焰。

“母親,過來吧,與我們同在。”少年梅菲斯托向她伸出雙手,姿态優雅卻帶着不容抗拒的蠱惑。

“索菲亞夫人!告訴我!織夢者的詛咒到底是什麽!”馬克死前的身影若影若現。

“夫人,謝謝您救了馬克……謝謝您救了我們……”米亞懷抱着幼小的馬克,從心底裏感恩着對方。

“夫人!她們死了!她們全死了!”

“索菲亞,我的孫女,記住,織夢者的背後連着人心,而人心……是世界上最恐怖的東西……”

“索菲亞……”

“索……”

無數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那些言語,全都是索菲亞內心最深處的恐懼和絕望。它們化作無數條無形的繩索,纏繞上席朔的四肢百骸,試圖将她拖入情緒的深淵。

腳下的冰湖開始碎裂,頭頂的雲層低垂得仿佛要壓垮整個世界,風雪無聲地尖嘯着,整個空間都在向徹底的黑暗與混亂坍縮。

“夠了!”

席朔深吸一口氣,她閉上眼,任由索菲亞的情緒如潮水般沖刷過她的意識。片刻後,她重新睜開眼,目光穿透鵝毛般的大雪,透過雪牆看穿索菲亞的內心。

“索菲亞·馮·林德,”席朔的聲音溫暖而有力,“你害怕着織夢者的詛咒,對嗎?”

“你害怕織夢者給林德家族帶來的噩夢,害怕死去的丈夫怨恨你的阻礙、害怕誤入歧途的兒子走向不歸,害怕織夢的力量徹底破壞這個世界。對嗎?”

良久之後,風雪中傳來一聲嘆息。

席朔定定看着前方:“索菲亞,這些悲劇真的是織夢者帶來的嗎?”

飄雪暫停了一瞬,索菲亞的聲音似乎蒼老許多:“織夢者讓人沾染欲望,讓人不知不覺瘋狂。奧托是這樣,米亞是這樣,馬克也是這樣……無論我如何阻止,在神明面前,我的力量如此可笑,你說,這一切難道不是織夢的緣故嗎?”

席朔看着索菲亞疲憊的臉龐,輕聲說:“索菲亞,織夢只是提供了舞臺,人性才是故事的主角,你控制不了人心,更控制不了人性。索菲亞,與其拯救他人,不如先從拯救自己開始?”

索菲亞獨坐在冰湖之上,愣愣地擡起頭,看向眼前這個陌生的女孩:“拯救……自己?”

“是的,”席朔半蹲下身體,将手放在索菲亞布滿皺紋的手臂上,“我知道這會讓你回憶起不好的事情,可是,梅菲斯托可能在做一件我們誰都想象不到的事情。我需要你的幫助,夫人。”

她輕聲詢問:“夫人,你願意克服自己的恐懼,重新回憶起梅菲斯托的一切嗎?”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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