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月湖(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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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你願意嗎?”
索菲亞的目光墜入眼前這個女孩的雙眼之中,她感受到了,對方那堅定不移、勢在必得的信念。
“你想聽什麽故事?”索菲亞抽出另一只手,輕輕按在席朔放置于她手臂的手背上,“從哪裏開始說起比較好?”
席朔溫和一笑:“憑你的意願,說你想說的話。”
兩人接觸的皮膚中,互相傳來溫熱的觸感,仿佛雙方都從對方身上得到了某種無法描述的力量。
在這樣的信賴下,索菲亞開始講述她的故事。
梅菲斯托是我和奧托的第二個孩子,從小,他就與他的姐姐有着很大的區別。
和普通的孩子不同,梅菲斯托更喜歡獨自一人,他會把自己關在房間一整天,也會一個人在藏書室待一整晚。我甚至擔心,這孩子是不是患上自閉症,但不是,他也會和家人們交流,有時候,還會主動加入朋友們的聚會。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梅菲斯托十歲那年。
不知他在哪裏,知道了織夢者的故事,我害怕極了,将他與他的姐姐克裏斯蒂娜叫到身前,講述了從我祖母那裏聽來的故事。
克裏斯蒂娜和我當初一樣,對織夢者産生了警惕,對織夢者密修會感到害怕,可梅菲斯托不這樣認為。
“海倫娜的死亡不是偶然,這完全是她自找的結局。”梅菲斯托這樣說。
“什麽?”我驚呆了,“梅菲斯托,你怎麽會有這樣的想法?”
梅菲斯托削瘦的下巴微微揚起:“海倫娜将同族視作同志,一廂情願地認為共享理想就意味着共享價值觀與忠誠。她無私奉獻出織夢者的啓示,卻完全低估了權力和知識在普通人心中激起的貪婪與野心,她不配擁有織夢者賜予的智慧。”
那時候的我內心震驚不已,怎麽也預料不到,我的兒子竟然是這樣的想法。難道,我們林德家族幾千年來的傳承中,這份認知真的有誤?我不禁開始懷疑。
也是因為這份懷疑,讓我付出了沉痛的代價。
一直以來被我忽略的丈夫,奧托,竟然在不知不覺間,與織夢者密修會産生了聯系。
密修會蠱惑他,讓這一代的林德血脈嘗試與織夢者進行鏈接。沒想到的是,奧托竟真的帶着梅菲斯托進行了嘗試,而且,他們還成功了。
梅菲斯托就是那個被選中的人。
海倫娜的後代,終于有人再一次感受到織夢者的召喚了!
席朔緊皺着眉頭,掌心不由得用力按了按索菲亞的手臂,無聲地傳遞者安慰。
索菲亞溫柔地拍拍她,臉上卻無比痛苦地開始下一輪回憶。
奧托徹底癫狂了。
他認為,林德應該借助梅菲斯托的力量重回昔日的輝煌,這一次,我們不能重蹈海倫娜的覆轍,而是要将一切控制在手裏。
三十年前,那場雪災的深夜,奧托與我為此大吵了一架。
為了将梅菲斯托的力量展現給我,他拉着我去到城堡對面的冰湖。
“索菲亞,好好感受,這是神對林德家族的偏愛!相信我,梅菲斯托是真正的神之子!現在,就讓我為你展示織夢者的力量!”奧托沖向湖心,梅菲斯托已經站在那裏。
我看不清他們的動作,只知道忽然之間,湖面上狂風大作、暴雪紛飛,奧托就像中邪了一樣,直直跪在冰面上祈禱,而梅菲斯托只是将手掌輕輕放置在他的頭頂。
“你将如你所願,見你所見。”我聽到風裏傳來梅菲斯托的聲音。
接着,一陣恐怖的威壓在湖心爆發,我感受到了,那是來自神明的注視!我的雙腿止不住顫抖,喉嚨裏發不出一絲嗚咽,恐懼感從四面八方籠罩住我,心跳加速呼吸不暢,根本無法形容那一刻的感受。
而在這風雪之中,我看見梅菲斯托勾起嘴角,對着我天真地露出微笑:“母親,你看,這才是你應該害怕的東西。”
轟——!
腦海中的意識仿佛被引信點燃,發出劇烈的爆炸!
湖邊的山體被這恐怖的大雪徹底壓垮,碎石、陳雪、冰塊順着坡道滾向雙月湖的城市。
雪崩了。
無數吶喊在我耳畔響起,市民們的哭聲仿佛來自地獄的哀嚎,而我卻因為神明的注視不敢挪動分毫。
當天邊的第一絲微光穿透湖面的晨霧,我終于清醒了。奧托徹底消失在那場雪災裏,市民們死傷無數,就連米亞家……唉,我資助了馬克的醫療費用,總算将他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
可是梅菲斯托,我卻永遠也無法原諒他了,不,或許該無法原諒的是我自己。
身為林德家的掌權人,我的注意力總不會一直集中在家人們身上,家裏的一切都交付給奧托,可我卻忘了,奧托也有自己的野心與追求,兩個孩子更需要家庭的完整與陪伴。
這場悲劇,是我造成的。
索菲亞說完這句後不再開口,只有眼角默默流下了淚水。
席朔停頓片刻,才斟酌着開口:“人類總想要追求完美,做一個完美的家主、做一個完美的母親、做一個完美的妻子,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做自己?”
索菲亞望向她,席朔繼續說:“人之所以是自己,就是我們身上,總有不完美的缺點,我們力所能及,我們竭盡所能,我們報以遺憾。索菲亞夫人,也許你認為自己做的不夠好,但是,為何不多給自己一次機會?”
“別那麽任性地要求自己。”席朔拍了拍她,“好了夫人,今天的心理咨詢到此結束,我們必須出去了,馬克造成的幻像還沒解決,好好的慈善晚宴別真成死神宴會了。”
索菲亞一愣,這才想起眼前這個陌生女孩不就是和她一起逃命的侍應生嗎?
“我……我不是被那怪物給抓住了嗎?”索菲亞還沒搞清楚狀況。
席朔笑了笑,“夫人您好,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我是一名專業的記憶修複師,現在正在調查某種我們從未見過的記憶病因,感謝您提供的線索,作為回報,我為您進行了一次免費的記憶治療。”
她站起身,朝索菲亞伸出手:“來吧,夫人,我們該離開了。”
索菲亞定定看着她,思考後,果斷地遞出自己的右手。
素雅這邊,已經跟着路易斯三人在花園裏探索了很久,期間,她們故意繞開人群,盡管還未找到出口,卻一直未再碰到那可怕的觸須。
素雅心中微動,對自己探查到的事情有了更深刻的确認。
就在此時,路易斯隊伍裏,名叫卡琳對女孩醒了過來。
“母親!剛才那個,是不是織夢……”卡琳揉着脖頸,不善地瞥了一眼女主管,對方不由得垂眸退後半步。
路易斯沒有介意她發洩自己的情緒:“終于冷靜下來了?用你的豬腦子好好想想,他可能是織夢嗎?”
卡琳被訓斥得臉色一白,大吼:“你從來不願意告訴我具體的內容,我怎麽可能知道?”
路易斯一眼瞪過去:“小聲點!”
她迅速掃視周圍,素雅立刻收回鏡片,屏氣凝神,立在原地不動。
好在路易斯并未發現不妥,她降低聲音:“這是鏈接織夢的失敗品……放寬心吧,一切都在大主教的掌控之內。”
卡琳像是忽然想起什麽,看了一眼女主管,對方識趣地走到一邊警戒。
“母親,我們要不要……趁機去找索菲亞?如果運氣好,剛好救下她,說不定真的能通過她控制大主……”
“閉嘴。”路易斯警惕地瞪向她,“別在這裏說這些。”
她觀察完周圍,沒發現其他人,這才勾起嘴角:“不過你倒是提醒我了,确實是個機會。”
席朔扶起滿身是血的索菲亞:“夫人,我要去尋找馬克,先送你回護衛隊那邊?”
索菲亞搖搖頭:“我和你一起。馬克的事情,我很抱歉。我想去回答他未盡的問題,希望能幫助他安息。”
席朔沒有阻止,而是帶着索菲亞延那肉觸過來的方向走去。
與此同時,路易斯等人遇到了索菲亞的護衛隊,三人之中已經有一名護衛被觸須拖走,現在只剩下兩人。
“什麽?索菲亞被拖走了!?”路易斯音量不自覺提高,她的目光不斷在剩下的兩名護衛和自己隊伍的兩人中掃射,幾個來回後,路易斯作出決定,“我們這邊的戰鬥力足夠充足,武器也沒有損壞,先往她消失的方向尋找,盡全力營救!”
素雅略一思考,也跟在隊伍後面,朝着馬克的方向跑去。
越往中心方向行走,遭遇到的觸須就越密集。
席朔一槍崩碎某條試圖襲擊的肉觸,轉頭看向滿臉煞白的索菲亞:“要是精神承受不住,你可以先回頭。”
索菲亞固執地搖頭:“我說到的事情必須做到。”
席朔沒繼續勸阻,她觀察到前方綠植圍成的通道豁然開闊,随着距離走近,無數根肉色的、腸節似的觸須互相糾纏在一起,咕叽咕叽地蠕動着。甚至,這遍地的腸結中,還能看到它們裹成人形,似乎正在消化着什麽。
席朔眼神一凝,擡起各羅克便按下扳機。
“砰!”
子彈劃出橙色的花火,精準沒入那團不可名狀的肉結當中,卻沒有想象中的擊穿畫面出現,而是像投入水面的石子那樣,在肉觸表面激起詭異的漣漪。
原本糾纏在一起的觸須忽然失去維系的活力,瞬間崩解氣化,灰飛煙滅,露出了其中被層層包裹的人形輪廓。
席朔走近查看,已是太遲,那具軀體早已因為長時間的窒息而徹底僵硬,皮膚呈現出一種令人恐懼的死灰色調,表面附着着腥臭透明的粘液,宛如強酸一般瘋狂地腐蝕着屍體,将其化為膿水。
“啊——!!”路易斯等人趕來時看見的就是這副場面。衆人被同類慘烈的屍體刺激到神經,接二連三發出悲慘的尖叫,就連那幾位武器裝備齊全的護衛,也忍不住別開腦袋,避開精神上的污染。
“沒事吧,”素雅從人群後方跑向席朔,趁機給她使了個眼色,“我聽見這邊的尖叫了,你受傷了嗎?”
席朔收起槍,看了一眼索菲亞,對方立即站出來轉移開話題:“還好遇到這位小姑娘,不然我也要躺在這裏了。路易斯,你們怎麽也在這裏?”
路易斯臉色尴尬又不适,她捂着嘴後退了幾步:“索菲亞夫人,聽說您遇到危險,我們趕來救援。沒事就好,快過來吧……”
索菲亞看向席朔,雙方不經意地完成溝通,“謝謝你,路易斯,馬克是因為我出現了異變,我必須解決這件事。路易斯,你們先走吧。”
路易斯眼球一動,她示意身旁的女主管:“快去将索菲亞夫人帶過來,這裏太危險了!”
索菲亞面色不渝:“路易斯,你沒聽清楚我的話嗎?”
路易斯露出受傷的表情:“夫人,我是擔心您。雙月湖不能沒有您吶……還等什麽,不快去保護索菲亞夫人,你們想渎職嗎?”她說完,女主管和兩名護衛就要上前拉住索菲亞。
索菲亞大呼住手,場面一時之間有些混亂。
忽然,卡琳的尖叫打斷了衆人的拉扯。
“啊!”只見她的脖子被不知何時從背後探來的肉觸卷起,猛地往花園的中心一縮,整個瞬間被帶走。
“卡琳!”路易斯前跨兩步,卻猶豫着停下,她沖幾個護衛大喊:“快去救我女兒!不然我讓你們好看!”
而席朔和素雅,早在卡琳被拖走的瞬間就跟上觸須,沖入了花園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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