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大逃殺(11)

關燈
大逃殺(11)

雲層被無聲洞穿。

一枚純粹的金屬造物懸停于郵輪正上方。

那是遠超百米寬的紡錘形彈體,表面塗裝着沒有反光的深空灰色彩,在翻湧的烏雲襯托下,輪廓有些模糊。

但仔細看去,它龐大到足以遮蔽半邊天空的體量,是比任何光效都更令人胸悶的沉重,朝着下方衆人緩緩壓迫而來。

它成了這艘郵輪頭頂,懸而未決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劍尖在席朔話音落下的那一剎那,重重地闖入了所有人的視線。

“你要乾什麽!?快住手!”夏琳瞳孔猛縮,寂靜又恐怖的導彈正對準這艘輪船,她不敢想象撞擊的後果……

那就意味着漫長歲月裏,她唯一的心願将徹底崩潰!

“夏琳,想解脫嗎?”就在這時,席朔側過頭,聲音在海風與隐隐的雷鳴中十分平淡。

“什……麽……?”因為這句話,夏琳前沖的姿态突然僵住。

“解脫,或者,上岸。回歸你本該去的地方。”席朔耐心地給予解釋。

良久的靜默,只有風暴與海浪的狂歡。終于,夏琳顫抖的嗓音穿透混亂:“你在說笑?”

席朔的臉上,這才緩緩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很抱歉,這艘船,我必須讓它擱淺了。不過從此以後,你可以憑自己的意志,選擇留在船上也好、下船離開也罷,你和六千亡魂,你們自由了。”

夏琳眼眸劇震:“你究竟想做什麽?!”

席朔的目光轉向「零日」,眼裏最後的情緒也歸于冰冷。

“這片海洋,其實是你的本體吧?”她清明的嗓音壓過周遭的嘈雜,“竊取神明的權柄,圈禁一方為樂園,看似代行神旨,實則,魍魉畫皮。”

“……真是令人不快的敏銳。”

「零日」用虛僞的腔調發出贊嘆,随即臉色快速轉為陰沉,比起烏雲遍布的天空不遑多讓,語氣裏更是壓抑着極致的冰冷與憤怒,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但是知曉真相,往往比無知更令人絕望。你以為,自己能當救世主?”

“呵,”它嗤笑一聲,目光掃過席朔和那枚彈頭,“這艘船,連同你們所有人,都一同埋葬于此吧!”

它說完瞬間,頭顱已融入黑浪,下一秒,墨黑色的粘稠液體從半空鑽入深不見底的海洋當中。

“吼——!!!”

海洋發出一聲悠長而嘶啞的獸鳴,整片深海活了過來,帶着被觸怒的狂暴,向上隆起、攀升,化作一眼望不到頂的千米海嘯,鋪天蓋地,沖着郵輪砸來!

“!”

夏琳甚至來不及燃起火焰,墨色的海水已如天之崩塌,将她與郵輪徹底吞沒!

海水冰冷刺骨,帶着一種戲耍獵物的惡意。每當她拼命催動鬼火,試圖撕裂這沉重的黑暗躍出水面,總有一道更兇猛、更精準的巨浪轟然拍下,将她連同心頭剛燃起的鬥志,一同狠狠掼回無盡的深淵。

直到此時,夏琳才完全回憶起,自己為何執于這艘船,而非憑火焰橫渡大海。

這片海域,本就是禁锢她的牢籠。

海浪克制她的火焰,海水隔絕她的希望。過去的無數個歲月裏,她不止一次嘗試渡海,但每一次,都會徹底地沉淪于這片海洋之中。

那之後,她才把目光放在了郵輪上,只有這艘唯一的船,是帶她離開的唯一機會。

“船!”

夏琳顧不上混身狼狽的自己,在深海裏猛地扭身,透過渾濁的黑暗與翻湧的泡沫望向海面。

一艘純白色的郵輪正在傾覆。

在狂暴海嘯的巨力攪動下,整艘郵輪無可挽回地向一側緩緩歪倒,龐大的金屬船體發出沉悶到骨子裏的哀鳴,穿透海水傳入夏琳的耳朵裏。

“不——!!”夏琳絕望吶喊,她如同飛蛾撲火,孤身逆着兇猛的亂流,奮力游向那片混亂之中。

船首深深紮進墨汁般的海水裏,船尾的螺旋槳擡出水面,在最後的天光下,宛如一朵盛開的白菊,即将迎來它的凋零。

甲板崩裂,救身圈、躺椅、玻璃碎片以及各種華麗裝飾,一切都在失重中旋轉,如同舉行一場盛大的告別儀式,在随波逐流中,簇擁在那艘緩緩下沉的白色屍首周圍。

一鯨落,萬物生。

唯剩下沉寂的毀滅,與瘋狂滋長的黑暗。

而在海面之上,巨浪不斷攀升到席朔所處的高度,試圖将她徹底拖入深淵。

席朔一言不發,任由冰冷的雨與鹹腥的海水抽打臉頰。

她擡起頭,望向那顆超大型導彈。裏面填充的根本不是什麽彈藥,而是無數湮滅的意志。她将格羅克的子彈濃縮一起,她要一勞永逸,徹底淨化這片海洋!

“席玥!”她在心中無聲吶喊,暴雨與電閃交織,在腦中炸響轟鳴,“幫我打開通道!”

仿佛在回應她的呼喚,腦海深處傳來一聲清越的共鳴。

無暇分辨對方在說些什麽,席朔高舉的雙臂猛然朝下一扯!動的瞬間,手上傳來難以想象的重壓感,仿佛她拖拽的不是無形之力,而是一座九霄之上無限沉重的山脈!

這種神級的武器不應存在于人間,也不應由一個人類掌控!

可席朔依然緊咬着牙,奮力向下拉墜,手臂肌肉拉伸到極致,骨骼關節因為反向的彎折傳來斷裂的撕扯聲,她不在意,她的眼中只有當前的目标,那就是,徹底驅逐這片海洋!

巨大的紡錘體裹挾着風聲雨嘯,筆直地貫入海水中心。

撞擊的剎那,時間仿佛被抽走一幀,半徑數百海裏的沸騰海面,突然陷入了凝固。

死亡的寂靜持續了數秒,一圈無形的壓力在海面之下迅速擴散,用超越想象的速度,橫掃過這片看似毫無邊際的海洋。所過之處,黑色的海水瞬間失去流動性,在絕對零度下冰封,化作一片黑色冰原。

席朔雙臂俱斷,手不自然地下垂在身體兩側,她此刻僅靠意志懸停在半空。

那冰凍的海水裏傳來詭異的嗤笑,伴随着冰殼開裂的脆響:“你就這點本事?”

席朔的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道:“再見。”

“轟——————!!!!!”

告別的話語成為了點燃終局的引信,整片冰凍的海洋同時震蕩,由絕對靜止轉化為極致沸騰。每一顆冰晶,都在湮滅的力量下直接氣化!浩瀚的冰洋瞬間升騰為無邊無際的純黑氣體,喧嚣着直沖向天空!

席朔臉色凝重,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吼:“就是現在!”

頭頂,那片烏雲蔽日的天空忽然被撕開一道口子。裂隙之後,原始的黑暗占據了通道,一股亘古莫測、令人本能生畏的氣息從那裏蔓延開來。

裂隙擴張,整片空間成了一個被刺破的氣球,空間內盈滿的黑色氣體沖着唯一的裂口宣洩而去,在這種最簡單的物理法則之下,氣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完全抽空,仿佛對面有一只貪婪的野獸,瘋狂吸噬着這裏的一切。

就在最後一縷黑氣湧入通道的瞬間,縫隙精準閉合,恰到好處的留下了郵輪、以及所有不該帶走的人和鬼。

海洋消失了。

郵輪果真如席朔所說,擱淺在一片乾涸的海底陸地上。夏琳站在不遠處,仰頭望着天空愈合的痕跡,臉色在震驚、茫然與某種深沉的釋然中變換不定。

而就在郵輪下方,傳來劫後餘生帶着哭腔的呻吟。

“媽媽……我好像……看見女娲她老人家在對我揮手了……”零日呈大字型癱在凹凸不平的地面,渾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在發出抗議,“好痛!為什麽我會有種被塞進洗衣機裏狂甩了兩個鐘頭的錯覺?”

他試着用手肘撐地起身,可沒想到就在使勁的一剎那,骨裂的劇痛閃電般蹿變全身,他發出一聲響亮的哀嚎:“嗷——!!!”

郵輪的另一側,素雅聽到這熟悉的、充滿活力的慘叫,緊繃的心弦終于一松,放任自己陷入昏迷前的黑暗。

半空中,席朔最後一絲力氣耗盡,像是斷線的風筝直墜下來,接連撞在郵輪欄杆、艙壁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最終“咚”地一聲,重重摔落在夏琳腳前。

她連擡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過度壓縮意志、強行溝通席玥、維持最後的懸停,早已将她的精神與體力透支。她只能竭力擡起沉重的眼皮,用最後清明的目光,警惕地望向近在咫尺的鬼王。

夏琳緩緩蹲下身,眼眸複雜地審視着地上狼狽不堪、卻完成了不可思議之事的女人。

無聲的對視,在荒蕪的海底彌漫。

……

“啊啊!我不服!”

老勞力那間熟悉的破舊房間裏,零日一回來就癱倒在地,耍起無賴。

“憑什麽!憑什麽就我錯過了最後的終極決戰!我堂堂本世紀最強黑客!對付這種病毒還不是手到擒來!?這次居然連鍵盤都沒有摸到!可惡——!!”

他借機翻滾,掩飾着全身肌肉難以言喻的酸軟和疼痛。

畢竟意識裏受到的傷害并非回到現實後就會消失,相反,身體肌肉和骨胳雖然沒有實際損傷,但大腦卻記住了那種疼痛,此刻他根本站不起來。

素雅捂着沉悶的胸口靠在椅背上,聲音虛浮:“席朔,這次真的太驚險了!那個冒充零日的究竟是什麽東西?”

席朔剛想要擡手揉一揉腫脹的額角,手臂卻立即傳來仿佛骨刺紮進肌肉裏的那種劇痛,頓時讓她動作僵住。

無奈,她只能挺直背脊,任由雙手無力地垂在身側,緩緩開口解釋:“夏琳告訴我,她死前确實意外鏈接到某個存在,獲得了一些啓示。她甚至懷疑自己之所以會死,也是因為這件事。”

零日停止撒潑,揚起腦袋,表情嚴肅地看向席朔:“所以,聖殿殺她就是為了這個?”

席朔緊抿下唇,沉默了片刻,才卻說出一個令人唏噓的真相。

“恐怕從頭到尾,這艘船就是一場陰差陽錯的悲劇……”

……

夏琳蹲坐在席朔面前,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乾涸龜裂的海床上,思緒陷入回憶。

“我的研究方向,是人類神經科學的邊緣,或者說……禁區。”

“在我們極少數同行隐秘流傳的轶聞裏,總有些傳奇。有人宣稱在夢中獲得神啓的數學公式,有人在瀕死的瞬間聽到了來自未來的知識……你不覺得好奇嗎?為何幸運兒總是他人?”

“于是,我開始癡迷于尋找那把鑰匙,那把能打開人類深層意識、觸及所謂「神智」乃至「他界智慧」的鑰匙。”

“現在想來,這大概就是我一生中做過的,最愚蠢、也最狂妄的決定。”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